第十章隻是好人


林宇眉頭緊皺,這薛悅依舊這麽莫名其妙。他站起身,往台下掃視一圈,便想要離開,他的時間還沒多到與人争吵。

“等一下,咳咳!”薛悅一隻手握緊拳頭,然後猶豫着從地上撿起一把劍,朝林宇抛過去。

隻是随意一抛,毫無靈氣波動,林宇竟覺背後發涼,這壓力絲毫不比面對半杯壕時少多少,他連退數步,才反身接住那把劍。

這是一把細長質白的長劍,劍身有些彎曲,非石非鐵,有點像玉石材質,卻又比玉堅硬許多,細看之下,劍身上面有着難以發覺的裂痕,但絲毫不影響長劍的美麗。這是薛悅介紹的第一把劍——穿龍骨,寓意是屠龍之劍,林宇想到一種可能,這或許是一把骨劍。

“這把劍對我很重要。”薛悅前所未有的嚴肅,道:“暫時交給你了,不久我就會赢回來!”

林宇很快想薛悅的規矩,也知道這把劍蘊含的能量,可想到今後還會被這瘋子纏着,以及一連串的麻煩,他搖搖頭道:“我不接受。”

“我薛悅送出去的東西,還沒有人敢不接受!”

這話沒有道理,因爲薛悅從未送别人東西。

“而且,如果沒有一把像樣的法寶,你憑什麽與師姐交手,至少輸了不要太難看,畢竟赢過我的人,不要讓我沒面子。”

“哦。”林宇輕應一聲,竟是走下擂台想要離開。

這一幕叫薛悅目瞪口呆,讓他想起兒時收壓歲錢的情景,嘴裏說不要,身體格外誠實。

林宇之所以接受,隻是不想浪費時間,他不會輕易接受别人的東西,可薛悅說的是暫時保管,那不過一件平常之事。最重要一點,到了現在薛悅依舊認爲他赢不了程南雪,那麽他更不能浪費時間在這了。

“小子,等老子閉關出來,就是你變成喪家之犬的日子。”薛悅對着消失于人群的林宇叫嚣道,對今日之事竟有種恍惚之感。

從溪回峰回到雀尾峰不過幾裏路程,對于仙家子弟,不過一盞茶功夫,可林宇走了很久。原因是今天往來的人更加喧嚷,認出他以及在背後指點議論者不絕,前來搭讪讨好者亦不懼冷面,他已不能自顧自趕路,遂選了一條小路。

小路經過一片竹林,竹色各異,赤青黑黃不一而足,故名爲彩竹林。據說劍溪派初成立,功法尚不能完備,新晉弟子都要親手植一株毛竹,以各自心得培育,經過仙家手段,普通的毛竹可達百餘米,顔色五彩不同,堅硬程度堪比鐵闆。後來鳳尾峰周圍成片竹海,規矩也改了,新招弟子的修行就是從砍彩竹開始。不過這些到了今日都不流行了。

此處,竹甚高,挺立參天。擡頭眼茫茫,低頭心罔罔,道行不足便是囚籠獄木。

其葉如蓋,遮天蔽日,正午的陽光,投射在地上卻是望不見星光的夜。

其聲如嘯,連綿不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輕步緩行,似林中聽濤,大步疾趨,卻是大風觀柳,心欲靜而風不止。

大風襲人,落葉層層而起,卷成一團,堆成一簇,漫天飛舞,而後猝然散落。林宇走得小心翼翼,臉上凝重,腳步愈沉,心中波瀾已如這靜不下來的風與葉,難怪這片竹林鮮有人經過。

忽然,他停下了腳步,不是風停了,而是難以繼續,因爲前面站着一個人兒。

那人于風中亭亭而立,裙擺款款輕拂,不随大風,不逐激流,悠然自得。

裙子是青色,竹亦是青色,按理說兩者很難辨認,實際上泾渭分明,不是因前者近綠後者近藍,而是裙子穿在她身上便是一幅畫,絕美無暇,不可方物,周圍自然就黯淡下來。

如瀑長發垂至她腰間,隻有一隻銀钗點綴。隻是一個背影,不禁讓人浮想聯翩,可以想見,女孩轉過身,定是傾城之容。

林宇不用想,因爲他見過,女孩叫程南雪,他明天的對手。

他見識過女孩的魅力,比起這些,他更在意女孩的鎮定自若,任憑狂風東西,巋然不動,難怪薛悅從始至終不看好自己。

林宇不善與人相處,甚至近乎無禮,他既無觊觎之心,就不會有讨好之意,井中之月,隻可觀耳,他向來清楚,便不會無端招惹,于是默默不聞,想要遠去。

程南雪轉身,眼見少年刻意避開,微楞片刻,有點尴尬。她面容依舊精緻完美,隻是輕咬嘴唇,柳眉緊蹙,多抹愁容。從小衆星捧月的她,并非多愁善感,可每次見到林宇,皆忍不住蹙眉。

“我在等你!”

這一句很輕,卻沒被風聲淹沒。聲音很甜,如一句情話,似一縷春風,讓人浮想聯翩,而林宇知道對方不過在陳述一件事實,讓他不能逃避。

“哦!”林宇停下,與程南雪相對而立,卻不敢盯着對方的眼睛。

“你不敢看我?”程南雪嘴角揚起,目光戲谑,似乎找回場子。她想起曾經到過俗世,凡人們頂禮膜拜,卻不敢直視她的樣子,那是卑微到自卑的想法。她知道林宇的身世,恍然認定他也是自卑使然。

對于林宇,這般自以爲是的的笑、居高臨下的眼神,同樣無比熟悉。他猛然睜大眼睛,眉毛上揚,将目光聚集于對方瞳孔,直至内心。

“小時候,教我拳法的師父說過。”林宇再沒有一點躲閃之意,連眼睛都未曾眨一下,“不要在出手前盯着對方的眼睛,這隻會讓你猶豫,破綻百出。”

高貴就該高傲,低微就該自卑?這句話毫無道理,有一句話叫做不卑不亢。

面對那雙清冷而堅定的目光,程南雪知道自己錯了,少年哪裏會不自信。那雙眼睛,不似他人般灼熱貪婪,而是如星般不移,隻有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一眼望穿,矢志不移,才會有的。

這一次反而是程南雪不适,想要避開,誠如林宇所說,她先露出破綻,爲了掩飾,她呵呵一笑,帶着輕蔑與不自信的嘲弄。

可林宇不給對方機會,直言道:“你有事求我?”

能讓二人有交集,除了有事相求,林宇想不出第二種理由。

“怎麽可能?”

“沒事我走了。”

“等等……”程南雪着急跺腳,哪會想到這家夥這麽難打交道,連忙說出自己的來意:“聽說薛悅将穿龍骨給了你,我願意拿三件天級靈寶跟你換。”

林宇搖頭。

“你要知道穿龍骨也不過是天級靈寶,不要得寸進尺!”

“不換!”

“好!允許你出入藏寶閣自己挑選靈寶,四件也行?”

“不換!”

“築基以前,我可以給你提供最好的資源……幫你解決一切麻煩……隻要你願意,可以在内門長老中選一人做師尊。”程南雪一邊觀察林宇表情,一邊提出一個個無法讓人拒絕的條件。

“不換!”林宇依舊是冰冷的兩個字,比之沉默更決絕的拒絕想必就是這樣,不厭其煩的重複,目的隻是強調,讓對方明白自己的決心。

“你不要因爲得了件寶貝就自以爲是了,它隻會讓你陷入無盡的麻煩,說句不客氣的話,你沒有能力以及資格拿着它,交給我,這是爲了你好。”程南雪開始轉變方式,見林宇沒有說話,繼續道:“我知道你想通過自己改變很多,可是人力有窮時,這對你是個機會,你若心向大道,定不會拒絕。”

林宇端起手中的穿龍骨,手指輕輕從劍身劃過,劍面光滑如玉,也正是如此,上面如發絲般的裂痕更加明顯,林宇知道它必定經曆了許多。

也許一瞬間,他因程南雪的某一句話而意動,然而隻是一瞬間,他終究還是搖了搖頭。

“其實……”林宇盯着程南雪那雙美麗無雙眸子,認認真真的說,“你隻要說,薛悅要你拿回這把劍,或者說他隻是莽撞,你要幫他拿回,我都不會拒絕。我曾經以爲,你們很熟,似乎并不是。這把劍不是我的,我隻是暫時保管,不能決定什麽,就這麽簡單。”

說完,他轉身向竹林深處走去,雖移步艱難,卻踏踏實實。

最後的話讓程南雪陷入沉默,來之前她推演過很多次,無論怎麽算都應該算是易事,她曾想過:林宇是普通人、是小人、是聰明人、是頗有心機者、是一心向道者、是貪婪自私者,卻未曾想過他隻是好人,所以自己忽略了那最簡單的方式。

林宇拒絕的方式如此簡單,簡單到無法反駁,不是我的所以不能給你,就如同小時候媽媽說不是你的東西不要拿,小便宜不要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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