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峽之中,戰況已經僵持有兩日了。
雙方皆有兵馬上的折損,雖然作爲攻方,四國盟軍的折損要多些,但三十七萬兵力上的差距根本無法彌補。
戰線一點一點朝着落峽之中推進着。
每攻下一點土地,蕭嵘便吩咐兵士安營紮寨,設下防禦。
雖折損了些人馬,但落峽已經有一半落在了四國盟軍的手中。蕭嵘穩紮穩打,又有着景華幾人在晚孟城和高城作後援,一半的落峽自然是穩穩地落入了衆人手中。
當一半的落峽被牢牢掌控,局勢便發生了又一種傾斜,兩方相當,意味着林軍的地利……已經失去了。
傍晚時分,營帳之中。
文逸将蕭嵘趕了出去,抱着荊長甯蒙着腦袋呼呼大睡。
荊長甯頗有些無奈,但看着蕭嵘吃癟的樣子又覺得頗是有趣。
望着像八爪魚一般抱着自己的文逸,荊長甯揉了揉她的腦袋。
這孩子這些天和她在諸國奔波了那麽久,也是不易。她雖曾經女扮男裝十幾年,但一直備受文王的寵愛,說到底并未吃過太多苦頭。
一路走來,文逸經曆了很多,當初文鴻的事情發生之後,她一直擔心她會一蹶不振,但她沒有。荊長甯能看出來她傷心過,但她很勇敢地走了出來。
文逸有一顆很通透的心,她一直都知曉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她無所拘束,亦無所畏懼。
荊長甯又是揉了揉文逸的腦袋,頗有些寵溺。
“我的小媳婦兒。”荊長甯輕笑着歎了聲。
蕭嵘見營帳内落了燈,兩個女孩子抱成一團的影子映在營帳上隐隐約約。他撫了撫額。
爲什麽有種心裏酸酸的感覺?
真得抽個時間給文逸找個驸馬,不然老是賴着他的小甯兒。
蕭嵘歎了聲,放着輕慢地步伐轉身離開。
睡吧,安心地睡一覺。
明日,就是落峽之戰定下勝負的時候了。
甯兒,你想要的,我都幫你奪來。
……
今日的天光有些暗。
天際的雲朵厚厚地連成一片,将盛夏灼熱的陽光遮掩了不少。
不熱,但有些悶。
兩邊的崖壁筆直,仿佛直直刺入雲霄。
在筆直的山崖之間,是兩相對峙的軍隊。
百萬之軍,黑壓壓連成一片。
趙風不能再退了,再退下去,林軍就會再無翻身的餘地。
遙遙隔着百米的距離,兩方開始放箭。
本就逼仄的落峽,百萬箭矢在天際掠過,狹窄的空間裏,不斷有箭矢相撞發出峥峥之聲,自天際落在崖畔,擊打得到處是碎石滾落。
“列陣!”蕭嵘一聲令下。
前方以若敖軍爲首的數萬将士密匝地舉起盾牌,或跪或攀,盾牌相累,呈半弧狀迎向天際如流星般的箭雨。
若敖軍之後,是蕭嵘的四十萬隐軍,他用了五年方養出的軍,就算不能與當初的若敖軍相提并論,但除卻若敖軍,在如今的這片天地之間,僅從兵力而言,這支隐軍是世間最強的軍。
就算譚易水曾經是右将軍何正的副将,就算他以若敖軍的行兵之法訓練林軍,但時間不過半年,僅從軍力而言,林軍根本無法和他的隐軍相比。
對方亦是列起盾牌抵擋,但若敖軍爲首,隐兵随後。數萬大軍舉起盾牌,開始向前推近。
這很難,從行兵之法而言,數萬大軍同時以盾牌列陣,同時保持着陣型的齊整向前推進,是很難的一件事,但若敖軍和隐軍做到了。
而林軍做不到。
若是林軍向前推進,隊列必亂,隊列一亂,便抵擋不了四國盟軍的箭雨。
于是,趙風隻能眼睜睜地看着對面的百萬大軍一點一點地向前逼近,一點一點侵占着落峽。
他若退,便會失去落峽的地利,林軍若再想翻身,幾乎成了一件不可能的事。
可他擋不住。
不退,便是死。
趙風的神情有些恍惚,悲憤之中隐隐有些絕望。
……
墨涼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幕。
看着林軍一點一點向後退去,就像看着當初楚國的城門一點一點被攻破。
真像啊。
墨涼想着。
擡頭,墨涼安靜地望着天際厚厚的雲鍛,黑壓壓地一片,有些沉。
輕夾了下馬腹,身下的馬慢悠悠地朝着林軍的方向走去。
墨涼的面色沉靜,眉眼輕擡,看不清他的眸底究竟藏了些什麽樣的情感。
達達的馬蹄聲淹沒在箭雨和滾石的聲音之中,一襲墨衣寥落。
……
總覺得還差些什麽。
荊長甯斂了斂眉,回頭望了眼身後的席延。
“給我副弓箭。”她說道。
席延沒有猶豫,很快将自己手中的弓箭箭遞到荊長甯手中。
荊長甯眯了眯眼睛,彈了彈弓弦。望了眼身前以盾牌組成的陣列。
幾乎同時,蕭嵘望了過來。
荊長甯揚了揚手中的弓箭,沖他點了點頭。
蕭嵘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荊長甯腳重重在地面上一踏,青衣卷起一陣風,衣擺散開。
蕭嵘側身上前,荊長甯在他肩頭重重一踏,蕭嵘以肩爲助力。
隻見箭雨之中,一青衣少年旋身而起,幾個動作,利落避讓開密匝的箭雨。
持箭,拉弓,滿弦。
一行動作行雲流水。
……
墨涼望着四國盟軍的盾牌之後憑空躍起一道青色身影,随之是箭起如雷。
“不錯。”他贊了聲。
随着墨涼的話音落下,林軍陣列正中的盾牌被一箭射穿,持着盾牌的那林國兵士倒下,生死不知。
林國前方的盾牌陡然現出漏洞。箭矢順着那方漏洞密匝射入。
荊長甯落下身影,沖蕭嵘得意地一笑。
蕭嵘頗有些無奈:“你呀。”
有些時候任性地像是個孩子,真拿她沒辦法。
“長甯真厲害!”文逸豎起拇指,眼睛亮亮,“不愧是我的驸馬!”
蕭嵘瞪過去:“誇人就算了,幹什麽還帶上你自己?”
荊長甯聽着前方的聲音,林國以盾牌圍成的防線應當是破了。
點碎成面,戰場之上向來如此,一旦有一處疏漏,便會無可逆轉。
本就在兵力和士氣上處于劣勢。
林軍開始潰敗。
墨涼安靜地向着箭雨紛飛之處行去。
輕擡眸。
“這天,大概是快要落雨了。”他的話音淡淡,“雨水洗過,又是一番清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