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軍,撐不住了!”
李方複咬牙沖到趙風面前,沉聲懇切道,“将軍,快些下決定,是死戰,還是撤退?”
“撤退?”趙風苦笑一聲,“我們還有退路嗎?”
李方複臉色一變。
再退,落峽便會落到對方的手裏,而後面便是林國整片平原,一馬平川之地。四國盟軍又怎麽會放過他們?
就算再退一步,就算從四國盟軍攻打之下能僥幸留下一條命,林王也不會放過他們……
“可是。”李方複話音顫抖,“我們真的要撐不住了。”
己方隊形一破,盾牌組成的阻擋失去效用,便意味着直面對方的箭雨。而推進之際,對方的配合即是巧妙,盾牌相觸相離之間形成一種節奏,分開間便是長刀從不寬的縫隙之間捅出。而當你回刀相抗,盾牌已然緊收,再無一絲縫隙。
就是這樣無賴地像烏龜殼一般的打法。偏偏在落峽這樣的地方很是有用。
趙風望了眼身後,身後隻剩下三分之一的落峽,在向後退,就是死路一條。
前方,無數将士倒在了血泊之中。
“将士們!是我趙風無能,對不住你們!”他沉聲喊道,“但林國就在我們身後,父母妻兒就在我們身後,我們不能退!”
戰也是死,退也是死,何不如死得轟轟烈烈些?
“爲何不退?”
卻聽見一道清淡的話音由遠及近。
話音未落,幾匹戰馬忽地傳來一陣嘶鳴。
李方複驚訝地望過去。
隻見一墨衫少年腳尖不斷點在戰馬頭上借力而躍,踏着千軍萬馬,朝着前線而來。
“誰?”趙風眯起眼眸,露出警惕。
李方複歎了聲:“是墨涼。”
那襲墨衫,那方面具。林國的人,沒有人不認識他。
墨涼步伐穩健地行到近前,理了理衣衫走到趙風面色,也未行禮,隻認真地重複問道:“爲何不退?”
爲何不退?
趙風苦笑一聲:“司寇大人應該看得出來,無論退與不退,我等都是死路一條。”
墨涼搖了搖頭:“我的意思是,爲何不退四國盟軍。”
李方複面色變了變。
“大人您這是說笑呢,要是能退四國盟軍,我們還用愁什麽呢。”
墨涼望了趙風一眼,然後越過兩人,繼續向最前方的戰局走去。
長刀在盾牌以後不斷地送出抽回,如鐮刀割麥般收割人命。但林軍的反抗很激烈,蕭嵘的兵亦在不斷折損。
墨涼的目光落在一處,是荊長甯先前躍上射箭的那一處。
然後,他揮手将袖間的一把匕首用力地擲了出去。
鋒利的匕首在最前方一道盾牌之上切開一道切口,直直穿透幾層将士,帶起一片血花。
最終,跌落在了荊長甯的面前。
荊長甯還未回過神,在盾牌露出的那道空隙裏,她望見了墨涼的身影。
她見過他,她記得他。
甚至,從丹國開始,發現丹王是死在一個左手用劍的人手中時,也懷疑過他。
她有些不解,怔怔地望過去。
便聽見墨涼平靜而清淡的話音。
“甯兒,一别十一年,可有想哥哥?”
随着話音,他的手攀到臉容之上。
那面遮掩在他臉容之上十一年的面具跌落在地面上。
……
人群擁擠着,那塊雕刻着雪狼的面具被不斷踩踏着,有裂痕浮現,随着裂痕越來越深,那方面具随着血水不知被踢到了何處。
面具之下的容顔,平淡之間透着秀雅絕倫,卻很是蒼白。
落峽之中依舊在混戰着,除了愣怔住的荊長甯,兩千若敖軍皆都是有些失魂,很快有林軍順着那處被墨涼打開的缺口沖了進去。局面愈加混亂。
蕭嵘疾步走到荊長甯身邊,卻沉默着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隔着血雨紛飛,墨涼輕輕一笑,話音卻依舊清淡。
“甯兒,讓他們停下來,哥哥有話想和你說。”
荊長甯怔怔地望着墨涼,眸底刹那間湧出淚花。
她咬着唇,淚水如斷線的珠子。
卻又含着笑。
“哥哥,等甯兒打赢了,再慢慢聽哥哥說話,好不好?”荊長甯話音有些小心。
墨涼搖了搖頭。
“甯兒,停下來。”他溫聲勸道,“你必須停下來。”
荊長甯望着墨涼,望着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孔,卻格外地蒼白,仿佛失了血色一般。
“哥哥,你等我,等甯兒赢了,有什麽話我們再說。”她試探着向前走了幾步。
墨涼卻向後退了幾步。
“甯兒不想退?”他溫聲問道。
荊長甯搖了搖頭。
“不退。”她答道。
随着荊長甯輕緩卻堅定的話音,墨涼臉上的溫柔一點一點斂去,化作如水的平靜,仿佛那些溫潤的顔色從來不曾在他臉容上出現過一般。
他又是後退幾步。
退回到趙風和李方複面前。
趙風和李方複離得有些遠,還未看清前方的局勢。
墨涼低歎一聲,旋即攀上最近的一輛戰車。
蕭瑟長風間,少年一身墨衣,将整片落峽染上了沉重的墨色。
“甯兒,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他問道。“你當真不願意聽哥哥的話嗎?”
這一次,李方複和趙風聽清楚了。
哥哥……
兩人相互對視一眼,心底皆是湧起驚駭。
“墨涼你……”
墨涼停下話音,在戰車之上側了側頭,随手擲出一道聖旨。
李方複和趙風一驚,連忙伸手接過。
“來之前,王上給了我一道空白聖旨,你們應當明白,空白聖旨意味着什麽。”
生殺予奪,先斬後奏。
他有着随意塗抹的權力。
“墨大人,您,您究竟想做什麽?”李方複顫抖着話音問道。
數百米之外的蕭嵘,眸中劃過一絲擔憂,他望了眼不遠處的荊長甯,隻見她眸底的淚花依舊如斷線的珠子。
有着久别重逢,更多的卻是不解。
她那麽聰明,從當初的丹國開始,到墨涼此刻的出現,她怎麽可能猜不出來?
“我想做什麽?”墨涼平靜地望了眼趙風。
他揚起臉,望了眼天際厚厚的雲。
“我想,讓我說的話,讓整片天下都能認真地聽着。”他認真答道。
旋而,墨涼轉過頭望向趙風。
“所以,讓林軍撤兵,在我向這片天下說話的時候,他們打起架來,會有些吵。”墨涼認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