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1章挽歌


浩瀚古漠在罕見恐怖的沙暴洗禮之後,露出些許殘垣斷壁,越往深處,越是讓人心涼,離恨天四人加上寂滅天淨塵等七人全力趕赴,越過無數黃沙巨丘、無數殘垣斷壁,不知行了多遠。

沙海之中,遇到的荒漠猛獸體型越來越大,也越來越兇戾,偶爾成群成堆相互撕咬激鬥,暴虐異常,其間甚至有一頭巨大兇惡火蜥王,速度快得驚人,循着空中冷幽一衆光影狠狠追了一天一夜,若非實在力竭,恐其還不死心。

渺渺無途,彼岸何方,浩瀚金黃沙海仍舊四面接天,讓人心生一股對那前路未知的恐懼。

又是一豔陽當空時分,正懷疑會否行錯了方向之時,衆人光影,忽然在高空中微頓。

遙遠荒漠盡頭,在那接天地方,出現一條黑色陰暗細帶,如同隔斷了天地,隐約間,好似有無盡陰氣滾滾飄蕩,讓人莫名感到氣血不暢。

衆人僅是微頓了一下,複又化作光影向前急掠。

越來越近,黑暗細帶越擴越寬,而在其中,東、西、南、北四個正方位,蓦然豎起幾座直挺而上古黃殘峰,形狀怪異,勉強辨認其殘破的輪廓,好似黑暗大地埋着一個個巨大無比的巨獸頭顱,已露出其猙獰的面目。

四象天地,已至!

越來越近,隻見下方黑色大地凹陷下沉,正中四座殘峰破敗荒涼,經曆了數千歲月風雨,猶如古黃泥土堆砌而成,早已沒了那種堅實挺拔,而輪廓越來越猙獰,憑空增添了幾分兇戾。

幾人光影漸緩,徐徐落在黑色大地邊緣巨丘頂上,眼光掃過之後,一張張臉滿布沉雲,何清兒玉臉更是“唰”的一下變得慘白,胃裏翻江倒海,身子搖晃着,左手捂住鼻口,右手立時死死抓住冷幽手臂。

下方徐徐斜下數十丈深的荒涼黑暗大地,如一個巨大葬地,竟是充斥着無數猙獰白骨!橫七豎八,密密麻麻,連綿近十裏大地,直達盡頭猙獰的殘峰,而那粘着的黑色污物,都不知爲染黑的沙礫,還是已經變爲黑壤的血肉。

整個葬坑,如這大地被撕裂了一大塊腐爛血肉一般,仿佛都能看到當初那鮮血淋淋的慘烈,令人頭皮發麻。

豔陽照耀之下,屍山骨海,陰風陣陣,污穢染地,陰煞滔天!

“這……這麽多屍骨!”周平心頭大震,忍不住驚呼,“什麽時候死了這麽多人?!”

前地屍體遍野,成千上萬,屍、死、陰、煞四氣交織沖霄,生無數污穢濁氣,污天染地,何清兒爲一女孩身,乍一看到此慘烈景象,心神恍惚之下霎時被濁氣侵入了體内,忍不住放開冷幽,轉身踉跄走了幾步,而後不斷幹嘔起來。

“師姐!”

冷幽快步了過去,一手扶着師姐,将一股純正溫和的青色靈氣渡入她體内。

在扶着冷幽幹嘔幾下之後,何清兒漸漸緩過了來。

“沒事……”她輕輕呼了一口氣,臉上終于恢複了幾分,但手又緊緊抓着冷幽不放,顯得幾分無依無助,隻是眼中卻無甚厭惡或是害怕。

她身子輕飄發軟,便一直讓冷幽攙扶,輕飄着回到三人邊上,見得梁丘明以及淨塵、淨山投來關切的眼神,她微微搖頭示意無大礙。

梁丘明重新掃過這片被血肉染黑的驚心大地,突然跟換了另一個人似的,臉色少有的沉重,雙眼之中也滿是鄭重肅穆。

他輕歎了一聲,道:“這光景,應是九百年前那場血戰所緻罷。”

“人生本來寂滅,生煩惱苦怨衆相亦可控之淨之,而魔道南巫諸衆反是逆人道而行,放縱無名虛妄,進而化貪嗔惡邪,造成如此慘烈苦劫。”

最爲莊重的淨塵沉重點了點頭,滿臉悲憫,在他領頭之下,寂滅天衆法僧皆單手合十默默念了幾句超度往生心咒,連淨山也極是認真嚴肅。

冷幽幾人悚然動容,隻聽聞當年西北混亂,怎想,竟是慘烈到了如此難以想象的地步!

何清兒芳容失色,聲音略微顫抖,道:“聽柳師兄說,當時師門盛極一時,也差點覆于那一戰,甚至慘烈到十二宮座以及長老葬身荒地,大多數連屍骨都未能取回……”

刀劍折戟沉沙,前人屍骨未寒。

衆人沉默之時,梁丘明嘴唇動了動,鄭重的面色漸漸變得幾分悲涼。

“黃沙四起,古漠變天,惡邪欲出,神雷降罰……九百年前,古漠沙塵暴動,天降滅世神雷,吸引不少奇人異士前來尋找異寶,無意間,便尋到了這埋于黃沙數千歲月的問道遺迹,四象天地……”

“之後,四象天地出世衆多上古神兵異寶,轟動整個神州大地,使得無數修士紛紛趕來,甚至連遠在南方萬裏之遙的數百巫族,竟也不惜傾巢而出!”

“毒龍樁、桃花扇、離人梭、綠如意、詛咒天書、通天火柱……無數問道殘經中所記的毒惡法寶齊齊現世,師門眼看如此多的兇物流出,故聯合另外兩大天境寂滅法門與昆虛天,集天下正修,共赴古漠……”

“魔焰猖狂,肆意濫殺,三大天境竭力阻攔,正魔生死血戰就此爆發……而又有南巫衆巫族與無數散仙瘋狂卷入,緻使古漠遺迹徹底大亂……”

“血戰十數日,正道死傷無數,師門十二宮上萬前輩弟子無畏當首先,更是十不存一!”

“于生死存亡之際,以寂滅法門小無乘寂滅涅槃大陣爲基,十二宮座真人盡散周身靈氣,強祭十二都天散咒重創八方衆多巫魔,十二宮座,隻存虛華師祖、戮華真人、天華真人,其餘,一一丹田自爆,盡數身亡。”

“眼見前方魔道重新聚集來犯,虛華師祖再次擋在衆人身前,以自身三魂七魄爲媒,勾動地氣,成功馭起撼地神劍,掀開千尺黃沙大地,誅滅無數魔道妖人蠻夷!而他自身,魂飛魄散……”

“師祖以身衛道,而天華宮座遭受情傷噬身,悲情舉劍自刎!”

“正道慘勝,而師門宮座真人及衆多長老近乎死傷殆盡,戮華宮座大恸,手提誅魔,追殺魔道妖人十天十夜,浴血千裏,最後,力竭戰死……”

“十二宮座,就此于西北混亂中,盡數……身亡!”

師祖以及各位前輩及弟子如此悲慨、壯烈,死得其所,何清兒雙眼漸漸微紅,身姿已是止不住悲顫,冷幽亦默不作聲,臉上一片肅然。

“除了虛華師祖、天華真人以及戮華真人少許人以外,師門衆多真人長老還有無數弟子的屍首,盡數埋在了無盡黃沙下……”梁丘明仰望着遠方天際,朗逸的臉上浮現一抹淡淡的悲慨,沉聲道:

“如此慘烈之事,第十一代天罰宮弟子梁丘明永生銘記,而弟子在此無以爲報,唯拟長歌,以慰師門各位前輩在天之靈!”

之後,聲音漸漸拔高,放聲悲歌:

盡遠赴兮正蒼茫,鋒交錯兮阻惡光

巫蔽日兮魔若雲,焰交織兮首争先

伏魔妖兮誅邪鬼,破巫蠻兮掃戾霾

死不畏兮前後繼,劍折挫兮血染裳

天時黯兮威靈怒,嚴絕命兮棄沙野

出不入兮往不返,漠原忽兮地悲荒

祭長物兮逆乾坤,血肉消兮道不離

誠既勇兮又以威,終剛強兮散惡邪

身既逝兮神以靈,魂魄毅兮入天穹

……

舊事話凄涼,魂當以挽歌。

他是爲性情中人,此刻觸景生情,卻已然無法改變慘烈的過去,悲拟一曲魂之挽歌,爲以身正道的慘烈師門先輩沉悼,緻敬。

烈陽昏默,大地肅然。

悲朗的聲音,抑揚頓挫,在這荒涼的巨丘頂上向着四方飄遠,漸漸回蕩在神州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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