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故意試探


喬钺來容妝寝閣的時候,已經入夜時分了,容妝知道他方閑下來。幽冰,屋裏昏黃一片,方能看清臉頰的輪廓。

喬钺坐在床邊,面對靠在床頭的她,背對燭光,臉上全是黑暗陰影,朦胧一片容妝向他求了恩典,請求讓葉羽铮去侍奉容衿的夙玉宮。

喬钺當即便應允此事,彼時容妝凝着他,看不清神色,隻發上的短簪透着燈光,一片紅潤。

中毒事件恰好是個契機,讓她借此求喬钺開恩,如此,也算順理成章了。

還有,白清嫱,容妝請求喬钺允她試探試探白清嫱,隻是暗下試試,不會挑明。若當真是白清嫱所爲,那麽也就心照不宣,她也不能拿白清嫱怎樣。

時機,未到。

喬钺下旨,賜了宣裕殿後的思敬閣給容妝居住,并派了兩個内監日夜交替看守,雖起不了大作用,但卻可震懾不軌之心。

彼時容妝站在喬钺身後,一同踏在思敬閣前,望着那匾額。

喬钺負手而立,風吹衣袂浮動,他緩緩道:“思敬閣,柔能自勉曰思,深慮道遠曰思,道德純一曰思,倒是尚可,至于這敬,衆方克就曰敬,威儀悉備曰敬,令善典法曰敬。”

說至此,喬钺搖搖頭,“不好,改。”

他側身,凝容妝,忽而笑道:“既然是賜給你的,那不如,就以名爲殿名。”喬钺微微勾唇,“就叫,紅妝閣。”

容妝的心仿佛沉沉一墜,她一點點擡起頭,最終對上喬钺的目光。

紅妝,紅妝閣。

這是否,是冥冥中的另一種成全。

抑或,能否真的補上那片殘缺不全。

容妝鄭重的點頭,喬钺收斂僅存的那一絲笑意,目光再次落在思敬閣的匾額上。

而容妝的目光,卻落在閣上那一方蒼茫碧天中,泱泱如玉,萬裏無雲,藍的如一泓悠悠池水。

雖然單調,卻也勝過萬千绮麗景色。

容妝随後去儲物房取回了那蓮紋酒壺,容妝将壺中注進了一半水。

帶上個新進的宮婢,便去了白清嫱寝宮,永甯宮。

彼時已申時初,日漸西移,散着金光的太陽懸挂在碧藍蒼穹中,端是仰望已覺明光無限。

望着匾額,容妝嗤笑,永甯,若她這等脾性桀骜的人都能在後宮中安穩永甯,那是否,這後宮的女人都癡傻了。

永甯,隻願你不是永無安甯則好。

守門宮人進去通報,片刻後,引着容妝進去。

進入大殿,熏香袅袅,暖意熏人,撲在容妝帶着寒氣的身體,容妝微微一蹙眉,是木蜜香,據說燃着此香可除一切惡氣,這香味夠濃厚的,她也不怕用錯傷了身體。

用香倒是能除了這殿中的不正之氣,然而白清嫱心中的惡,又能以何清濯,白白浪費了這好香。

足足等了一刻鍾,白清嫱方悠悠從裏走出來,身側跟着兩個貼身婢女,裝扮幽美,衣飾不俗,隻有嫔妃近身婢女是可以不着宮裝的,如此看來,白清嫱當真是極喜奢靡,連婢女都打扮的這般華美,面子丢的夠多了,想在這裏找回來麽。

白清嫱先是上下打量容妝,而後幽幽笑道:“呦,本妃當是誰呢,原來是容妝姑娘大駕光臨了,瞧瞧我這永甯宮,生了多大光。lu5”

“麗妃娘娘不歡迎奴婢也沒辦法,奴婢還是要來。”容妝輕笑,“奴婢瞧着麗妃娘娘的貼身婢女這麽快就換了新人,恭喜娘娘。”

提及婢女之辱,白清嫱聞言沉着臉冷哼了一聲,旋即思索片刻,後拖着三尺長的裙擺迤地,碎步盈盈落座在美人靠上,兀自低頭細睨着十指蔻丹朱紅凝光,作嬌媚道:“怎會不歡迎,有你這大難不死的人常來本妃這兒,本妃也跟着沾光不是?”

“常言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想必娘娘也覺得如此,奴婢可以常來,隻要娘娘不介意。”

白清嫱微微昂首,慵懶的扶正了纏臂紗,嬌媚不屑的眼風往容妝身側落去,卻在目光觸及時猛地一驚,強自掩飾了心神道:“你到底來做什麽?”

她的語氣裏有一絲顫抖,容妝聽後臉上笑意越深,卻盡是端然禮笑,“奴婢是奉皇上之命,将這美酒賜給娘娘,以撫慰娘娘上元夜失去婢女之痛。”

說着便指向身後宮婢端着的蓮紋酒壺,挂着淺笑道:“這酒本是皇上賜給奴婢的,但是奴婢那日吃錯了東西中了毒,于是就沒喝這酒,奴婢就告訴皇上不忍浪費了這壺上等美酒,就請求皇上賜給了娘娘您。”

彼時白清嫱方從婢女手裏接過茶盞,端着正要送到唇邊,聞言手一抖,‘嘭’的一聲,茶盞碎了一地,聲音回蕩在空曠大殿内。

濺起的水漬飛覆上她的衣裙,正如上元夜因爲她而濺了蘇令蕪一身的翻版。

她也受了一番污漬之辱,如是報應。

容妝目光落到那摔了幾瓣甚至有些碎渣屑的杯盞,眼裏凝了深沉,心中更加确定了所思。

容妝回頭,向端着酒壺名喚阿萦的宮婢會意,她對容妝點頭,而後走上前,将托盤放到白清嫱身旁的案幾上,擺開酒杯,倒了一杯酒。

白清嫱緊緊盯着那緩緩滾到酒杯中的酒液,白荑微微顫抖,眸光閃爍不定,明顯心驚慌亂之色。

容妝上前一步,笑道:“這可是皇上的心意,娘娘快喝吧,否則便是抗旨不尊了。”

容妝故意壓低了聲音,沉着道:“可是大大罪過呢。”

白清嫱突然擡眸,望向容妝,目含凜冽寒涼,惡狠狠道:“賤人,你既然知道了,有本事去讓皇上處罰本妃啊,你根本就沒有證據,本妃就不信,皇上會爲了你這個賤人的死活傷害本宮!少隻會暗中慫恿皇上疏遠本妃!”

容妝擡手輕扶鬓發,柔聲道:“麗妃娘娘,請你慎言,皇上聖明決斷,怎是奴婢可左右分毫,你可是這世上尊貴無雙的女人,是這闌廷後宮的四妃之一,不是市井無知婦人,你的一言一行,可有多的是人關注呢,切勿失了身份。”

容妝輕輕笑着,神色全是從容淡定,和白清嫱的盛怒形成鮮明對比,她道:“況且,奴婢可什麽都不知道,莫非……娘娘知道什麽?”

白清嫱豈會聽不出容妝是故作姿态,她冷着臉,猛地将廣袖橫掃,一應酒壺酒杯盡數摔到地上,她旋即就要上前打容妝。

容妝退後一步,拂袖擡眸,“不如讓奴婢給娘娘講一個久遠的故事,以平息娘娘怒氣。”

後盈盈笑道:“奴婢曾閱過明宸後宮錄,記載曾有先帝陳貴嫔,也就是逼宮的二皇子喬允洵的母妃,表面性子善良有禮,極少惹事生非,也正因此得先帝憐惜,後有身孕,恰值一權妃亦有孕,此妃善妒,且無謀愚昧,因爲擔心陳貴嫔生了兒子蓋過她的風頭地位,就買通了陳貴嫔寝宮的宮人,給陳貴嫔點心裏下了毒,那點心也是先帝所賜,恰逢先帝去了陳貴嫔寝宮,陳貴嫔就求先帝把這點心賞給了那妃子,那妃子不敢不食,結果當然是一屍兩命了。”

白清嫱頓在原地,一時盯着容妝,眼神不安的流轉,容妝繼續道:“後來先帝派人調查了,證實此事是那妃子所爲,隻以爲貴嫔是敬重妃子才将禦賜的點心獻給了妃子,且還安撫貴嫔晉了位份,娘娘是不是也覺得得不償失?況且陳貴嫔無恙,她還什麽也沒得到,娘娘聰慧,也一定疑慮,那個陳貴嫔怎麽就偏偏把點心給了懷孕的妃子吃,讓奴婢來告訴娘娘,陳貴嫔必然是早就看出了那宮人下毒,而她首先懷疑的就是那一向與她過不去的妃子,所以才讓她自食惡果,反正無論是與不是,陳貴嫔都有益無損,在這宮裏沒有人能做到真正淡然如水,再善良的人遇到如此險惡,也再不會無動于衷。”

容妝目光如鋒,直盯白清嫱,“人若害我,必以十倍還之,一切都是那妃子咎由自取,與人無尤,奴婢謹以此事,望與娘娘共勉。”

待尾音方落,白清嫱那一分猶疑早已消失殆盡,目露兇光,直欲沖過來打容妝。

這時,阿萦突地跪倒在她面前,垂頭冷聲道:“麗妃娘娘,請您自重,奴婢等是奉皇上之命而來,容妝姐姐若是挨打挨罵倒不足挂齒,可娘娘切莫拂了皇上的面子。”

白清嫱怒氣很盛,連連點頭,口中喃喃道:“好,好……”

‘啪——’這一巴掌清脆且穩實,就那麽重重落在了阿萦的臉上,原本白皙的一側臉頰登時通紅一片,還有白清嫱細長的指甲刮出的紅痕。

容妝忙上去扶起阿萦,而白清嫱纖長的指尖一指殿門,大喊道:“你們給本妃滾出去!”

容妝扶着阿萦退後兩步,冷凝了面色,道:“娘娘摔了酒壺不打緊,沒有喝禦賜的酒也不打緊,隻要沒驚了娘娘的心,讓您的心還穩當着,沒有再生了其它心思,就好。”

話說的并不隐晦,容妝知道,白清嫱能聽得出來。

她不屑與白清嫱虛與委蛇,亦不想任由她恣睢妄爲,也隻能如此警告,她起碼能安穩一段時間,不敢再生事端,也便達到目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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