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妝扶着阿萦出了永甯殿門,心緒沉冷如凝 <a href="" target="_blank"></a>
她微微側目,不想白清嫱嚣張到如此份兒上,竟不顧身爲嫔妃該有的禮儀和端莊,随手打人。
可惜了阿萦被她這一打,臉頰被指甲刮出血痕的地方已經有些紅腫,容妝問道:“很痛吧?麗妃性子暴烈到這般地步,竟敢公然打禦前的人,這是我沒料到的,讓你代我受過,對不起。”
阿萦展顔笑道:“沒事兒妝姐姐,雖然我不知道爲何麗妃娘娘這樣對你,但是我看得出來,她不是好相與的,不似你這麽随和,我回去休息兩天就好了,我們趕緊回去吧。”
容妝勉強笑道:“回去我給你上藥,别怕,不會留下疤痕的。”
“嗯。”阿萦的笑容真誠而純淨,幾乎瞬間溫暖了容妝冰冷的心,容妝亦回之一笑。
容妝讓她先回玄景宮,而自己轉路去了禦醫院,向葉羽铮要了敷臉藥膏方回。
白清嫱在容妝二人離開後便匆匆去了太後端仁宮裏。
彼時太後正靠在榻上小憩,她一進去直接便跪了下去。
太後本就在爲容妝突然中毒之事耿耿于懷。
她一面怕喬钺懷疑真是她所下手,一面又覺得喬钺睿智,一定分得清下毒之事是旁人故意挑選這個時候陷害她。
而白清嫱,恰恰就在此時告訴了她,下毒之事是她下的手,太後怎能不恨,怎會不氣。
當即便将案上茶盞重重摔了下去,白清嫱一日内兩次受污漬濺衣之辱,當即就痛哭了出來。
論及白清嫱下決心要毒死容妝的起因,便正是因爲太後向喬钺索要容妝未果,卻切切實實的看出了容妝對于喬钺之重,太後便告訴了白清嫱容妝必得除掉,但絕不是在眼下這個時候,太後原以爲白清嫱不會蠢到如此地步,卻怎的也沒料到,白清嫱到底還是耐不住那急躁的性子,私底下瞞着她對容妝動了手。
太後慶幸,知道白清嫱沒留下證據讓人指正,此事也隻能不了了之,她也就不必再這般終日惶惶不安了。
時光如梭,轉眼已過半月,容妝身體好了十之□□,搬進了新居,紅妝閣。
那匾額一圈邊緣是由細碎紅玉石砌成,仿佛正輝映着‘紅妝’一般,字迹也是喬钺親手所書。
喬钺賜了衆多名貴藥材與補品,且全部交由葉羽铮親手熬制,容妝全然不用操心,也不用擔心有什麽問題。
宮婢獨居一閣,這在闌廷開國以來是頭一回,加之因爲容妝中毒,喬钺處死玄景宮全部宮人一事。
一時間容妝風頭無二,惹人欣羨,阖宮側目。
當然,容妝也能感受到那一雙雙眼裏所含的怨毒與憤懑。
半個月前阿萦被打的事,還有容妝中毒一事,被容妝故意傳揚了出去。
阖宮都在紛紛議論着,白清嫱嚣張跋扈,責打禦前宮人,毫無仁愛之心,因爲上元夜受辱,就怪罪到宮人身上,竟狠至下毒謀害。
故而,白清嫱消沉至今,太後亦是如此。
容妝提點阿萦,讓她跟在禦前侍奉,管轄着玄景宮宮婢。
待她好的人,她也必當傾忱相待。
她容妝沒本事做到人人喜歡,全部周全,所以也隻好盡力周全自己,周全對自己以誠相待之人。
這批新進來的宮人皆是新人,并未經過内廷司,全都是許詣帶人親自從宮外重重甄選進來,皆是清白良家子女,阿萦因爲容姿端正出衆,所以沒被派去做粗使活計。
因爲玄景宮宮人皆被處死,如今空缺,她們也是一進宮就直接當值,宮規禮儀等正悉數學着。
而阿萦在永甯宮面對強勢跋扈的白清嫱,在她威勢之下,應對從容不迫,已十分得體,且敏捷靈慧,并不似初入宮的宮婢一般。
防人之心不可無,容妝原心裏還存有疑慮,便特意向許詣打聽了阿萦其人。
于是知道了阿萦家在帝都以西的睦州一座副城中,家中重嫡庶尊卑,她是家中庶女,母親段蓮素原做過宮中教習姑姑,原本教習姑姑都是可以一輩子留在宮裏的,可她母親後來不知爲何被遣出了宮,輾轉到睦州,因爲年歲大了,就嫁給了一戶普通商人家中,做了妾室,阿萦上有多個兄長姐妹,難免遭輕視欺辱,母親逝世不久,她的嫡母有意将她嫁給生意上的老主顧,對方年邁,适逢許詣擇人入宮,選中了她,論及入宮爲婢,反倒遂了她的心。
既然阿萦的母親做過教習姑姑,那麽生的女兒自幼教之禮儀也屬常理。如此,容妝總算安心些。
***
仲春二月尾,鎮日的寒冷見了褪意,不再一如隆冬。
入三月裏便是太後的壽誕,宮裏宮外紛紛忙碌着籌備。
依照太後的意思,将要大舉盛辦,仿似乎她想要借此機會驅散多日來的頹勢與陰霾,東山再起。
夜裏依然風緊,宣宸殿裏燭影搖紅,旃檀細香,不乏沉悶氣。
容妝打開窗扇,立在窗邊通風,喬钺端坐桌案邊批閱奏折,墨裳單薄,猛地一陣冷風灌入殿裏,喬钺微泛寒噤。
容妝見狀,忙把窗子阖上,輕着腳步走到大殿中央的炭爐裏填了幾塊銀炭。
這時許詣從外殿進來,禀報道:“皇上,暗下守在賢太妃宮的人來了。”
喬钺筆鋒微頓,隻片刻,繼續揮毫,漠然道:“讓他進來。”
許詣退出後,那人随着進來,徑直跪地道:“奴才叩見皇上。”
“如何?”喬钺将狼毫放置筆擱上,側目瞥了一眼容妝。
容妝目光盯着那年輕内監,那是喬钺派遣去監視賢太妃的人。
隻見那人垂首道:“太妃娘娘極少出門,可就在這之前,獨身去了……雲绡閣後的青竹林裏焚燒紙錢……奴才覺得不妥,便急着來禀報皇上了。”
喬钺神色一凜,容妝輕聲道:“後日初一便是雲妃祭日,若以妃禮當焚三日紙錢,但雲妃自戕,該禁止祭奠。”
喬钺不答,而他又怎會不知。
揮退那内監,喬钺沉默,殿内氣氛凝結。
半晌後,喬钺蓦然起身,拾起架上披風,“和朕去雲绡閣。”
這一夜行并沒有帶太多人,裝束輕便,除卻擡着小轎的宮人,便隻有容妝和許詣、阿萦,三人各提了一輕巧燈盞,一路疾行,少時即至。
弦月彎彎,光芒細弱,唯有借着燈籠的光方能看清前路。
容妝撩開轎簾,心不在焉的待喬钺出來,終于再次踏上這方土地,上次被元麓突兀攪亂,這次,既然來了,那麽總要看個清楚才行。
喬钺命一行宮人留在原地,唯帶容妝向雲绡閣後方而去。
容妝接過阿萦的燈盞,一手提了一隻。
路途已經不遠了,但四周漆黑,這裏荒廢年久,路邊落地的宮燈早已年久失修,也沒有宮人會來這裏點燈。
容妝手心裏緊緊攥着燈提,微弱光芒在這烏黑四合裏顯得格外悚人。
容妝不恐人心,不怕刀劍,更不懼風霜,卻唯獨怕黑暗與雷聲。
衣裾随風紛顫,她抿了抿唇掩飾不安,不由向身側的喬钺靠近,目光狐疑的四散看着。
喬钺見她如此,伸手搶過一隻燈盞,吓得容妝身子猛烈一抖。
容妝驚喚道:“皇上……”
聲音尾音回蕩在空中,空寂的突兀極是駭人。
喬钺輕笑,“你膽子不是很大麽,朕記得是誰深夜獨自一人去胭脂台來着。”
“那不是有宮燈麽……哪像這這麽荒蕪……吓死個人……”
容妝嘟着绯唇,喬钺當然看不到,就如容妝也看不到喬钺上揚的唇角帶着多少戲谑與寵溺。
“既然害怕,就離朕近些。”
容妝正在心裏碎碎念,喬钺低沉聲音入耳卻沒聽清,于是問道:“皇上說什麽?”
“……無事。”
“……”他說了什麽?容妝皺起了眉。
雲绡閣高聳的殿宇入目,蒼涼而荒敗,與宮中四處華美的殿宇的奢靡之色大相徑庭。
凋零之象令人心生戚戚,但哪一處的敗落,不是曾經尊榮無雙,風光無限過。
星霜流轉間總要物是人非,鬥轉星移,亘古這般。
繞過雲绡閣不遠,見一青石界碑,上次來的匆忙,并沒有仔細注意到此物。
臨碑站立,容妝揚手提高燈盞,光芒映在石碑上,燈盞被拉長的陰影格外森然。
那石碑上面镌刻着四個大字——永世無殇。
容妝在心裏默默念着,唇瓣微動,她随後看向喬钺,喬钺的身影隐匿在黑暗裏,看不清表情,他隻是徑直的往林子裏走去。
容妝随着他入内,竹枝稀疏,有風吹過,響在耳際的飒飒作響。
身子寒顫,容妝單手攏攏外裳,趕忙緊跟上喬钺的步伐,比肩而行。
面對深夜黑暗,容妝心裏茫然而緊張,一雙清眸止不住的轉動着,顧盼黑漆漆的四周。
突然腳下被石頭絆了一下,猝不及防,身體猛地向前撲去,容妝心裏悲哀的想着這下完了,這麽一摔肯定輕不了。
然而下一刻,喬钺已經扯着她的胳膊,将她猛地扯向他。
容妝重重落在喬钺的懷裏,兩人齊齊砸向後面,幸有翠竹抵着。
喬钺的懷抱踏實安穩,容妝的心突然就靜了,時光仿佛靜止。
容妝不動分豪,這一刻的靜默她不忍打破。
隻有喬钺,能給她如此無畏風雨的靜好感受。
如果就這樣下去,不動絲毫,任由沐風霜雪,四季流年,化身兩座石雕,守護這裏也不錯。
“吓傻了?抱夠了沒?”喬钺的聲音就在耳際響起,薄潤低沉,打斷了容妝的胡思亂想。
容妝臉上一熱,忙就離開,撣掃衣裳,結結巴巴的道:“我是……是吓壞了……”
“多事,朕就不該帶你來。”喬钺這樣說着,拂袖邁步,轉身那一刻,嘴角不可自抑的彎起一絲清淺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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