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鎮。
大奉王朝南部邊關,流州三鎮之一。
鎮子北面,多是官家府宅。
一條名爲坊司街的盡頭,剛和鄰居打過招呼的于青也漸漸收起了笑臉,朝着一扇朱紅色大門的府宅小心翼翼的走去。
他渾身肌肉緊繃,像是如臨大敵一般!
“唉,這回個家都跟進個殺場一樣,林爹今天又會考校些什麽呢?”
灰衣少年上午就收到了養父要回來的消息,此時胡思亂想着,一陣頭大。
作爲流州兵坊副坊主的林重,每次出公差回來,各種考校那是一個勁兒的給于青也招呼上。
特别是最近兩年,于青也将滿十八歲。
美其名譽,也算是成年禮,培養他的生存技能!
“不知道今天是箭技?還是拳腳?”于青也盯着大門一側挂着“兵”字的府牌,暗戳戳的想着,“或者是兵刃?”
一想到兵刃,少年的臉上就露出一種異樣的興奮。
實在是那握着刀兵的觸感,讓他整個人都有種汗毛乍起的沖動,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沸騰一般!
特别是林重給他量身打造的那柄黑刃長刀,每次劈砍,那破空聲簡直是一種來自靈魂的顫鳴!
“大門關着,林爹這是要搞偷襲嗎?”
于青也以手扶額,捏了捏眉角。
林重這次離開青陽鎮,一走就是五天,這在以往是很少見的。
“每次回來都得搞點特殊的,到底是我該歡迎他,還是他給我洗洗塵啊?”
于青也心裏念叨着。
他邁步向前,雙手推開大門的瞬間,後頸汗毛頓時間群立而起,隻覺兩道勁風從後方射來。
果然,偷襲來了!
頃刻間。
在于青也頭部低撇的視線餘光裏,兩支包有圓布頭,大概隻有尋常箭矢一半的“暗器”從身後射來。
一支向頸部,一支向腰部。
從這一瞥而見的激射速度來看,箭頭圓形,包裹着布頭,裏面絕對不是棉布木頭之類的輕物。
看着像是鐵塊啊!
山南邊陲,号稱大奉駐軍二十萬,尋常人家鐵器無非耕鋤炊具,多餘盡皆被邊軍管控,以鑄兵器,供應邊軍。
整個青陽鎮,不說能搞來生鐵的有多少,但有功夫造小鐵疙瘩這玩意兒的,不多。
于青也家打鐵的,林重,恰是其中之一。
箭矢疾馳,心神電轉間,圓頭暗器臨身!
于青也有些心驚,眼看鐵疙瘩就要撞上自己腰身和脖頸。
這要是被射中,以目前他的身體強度,殺傷力雖然不大,但随之而來的侮辱性肯定會極強!
因爲免不了會收到林重語氣乖張的嘲諷幾句。
“臭小子你倒是躲的可以啊!”
“咋地?扶着腰進門的?老子不在家的幾天,武道功夫不見長,小崽子年齡倒是長大啦?咱青陽鎮梅骨園子的角兒,唱曲兒好聽?聽說戍州教坊司花開豔麗,别沒去過就不行了啊?”
“啧啧啧!”
話說回來,頸部和腰部這麽脆弱的部位,被鐵器箭頭射中之後,那疼腫個幾天也是有夠受的。
畢竟是自家林爹出手,那必然是長得記性的!
朱紅色大門被少年推開的瞬間,裏屋的正堂房門應聲關閉。
一眼便可望盡的府宅之内,傳出一道淡然聲音。
“十個。”
來不及進一步多想,于青也低頭側翻入宅,躲過頸部以及後腰射抵的圓頭箭矢。
少年一個翻滾,站起轉身的同時反手從牆上抓下一把長弓和箭盒。
彎弓搭箭,一氣呵成。
自推門而入,這是第三息。
弓矢微擺,扣弦右手兩指急拉瞬松,箭矢疾射而出,噌的一聲,正中院内西側大樹樹根底部一片紅色布塊。
箭矢釘入樹中,震顫不已。
随後少年眉頭微皺,腳下邁步不停,抽箭擡弓搭弦。
随着呼吸調整,摒棄雜念,使自己快速進入射擊狀态,一口氣吐出,箭矢釘中樹幹上端一片布塊。
于青也兩步踏入院中,抽箭彎弓左擺,身随弓轉,第五息換氣。
轉身!
唰的一下,第三箭再射!
門宅屋檐上的布塊,随着被箭矢射中撞落,木刻箭頭插着一片白色布塊,箭杆上也串着一塊布塊!
于青也面色冷峻,屏住胸中一口氣,瞳孔聚攏,搭上第三箭的刹那,他就看到了這支箭杆上布塊。
手中動作不停,第四箭搭弦。
時間仿佛慢了一瞬,少年眼神同時掃視着半個院落,視線所過之處并沒有發現第五塊目标布塊。
第四箭間不容發,脫弦而至!串起第三箭杆上面的布塊,直直的釘在大門背後,箭矢末端箭羽直顫。
第七息時間,第六口換氣!
須臾間,于青也眼神輪動,思考着第五塊目标布塊的所在。
隻見他左踏一步躍起,右手反手抽箭,果然,西側院落,大石後!
第五箭疾射而出!箭頭射中青色目标布塊的那一瞬間,應聲折斷。
箭夾中箭矢,從箭杆到箭頭,皆是木制!這就十分考驗弓手的功力了!
于青也眼神微怔,第五箭力量未控制得力,穿透目标布塊的同時,箭矢撞擊地面折斷了。
落地之後吐出一口氣,于青也胸中再次緩緩吸入一口氣,調整着呼吸狀态,眼神也趨于平靜。
第九息,第七口氣。
青石北側,一灣半米見方的水池,碧青色的水中,映出一片顔色泛灰的布條,常人不走近細看的話,很難注意到。
弓矢擺轉,沒有任何猶豫,第六箭入池,激起一朵白色水花,池中波紋皺起,刷起層層漣漪。
少年也不去看那第六箭是否射中水中目标布條。
堂門驟開。
一口濁氣未吐,半口濁氣倒卷。
于青也隻來得及摸向背後箭夾,三片布塊夾雜着勁氣自正堂迎面而來,急急的屏住未吐的半口氣,摸箭右手五指張開,箭夾中自有最後三支箭矢。
于青也四指緊抓三根箭矢,疾速抽出,左手長弓翻轉,橫在身前,右手夾三支箭矢恰時搭在長弓之上。
彎腿屈膝,扯肘拉弓,吐息。
漸落的夕陽,餘晖灑落在宅院中,少年身上仿佛披上了一層金輝。
随着正堂房門大開,三片布塊激射而出。
堂中一人倚靠方桌,右腳踩坐在長凳之上,右手持壺長飲,左手緩緩垂落。
于青也四指勾弦,細微的調整着三支箭矢的角度,眼神再聚,呼吸之間,勾弦手指齊松,三支箭矢飛也般前射而去,準确無誤的射中迎面而來的三塊目标布片。
箭矢穿過布片後勁力相抵,斜斜的跌落在正堂門檻下。
第十二息,九箭已射。箭夾之中再無多餘箭矢。
于青也左手持弓,第九口氣息小周天,一口丹田氣從小腹升起,随着他吸氣時運轉向右手手臂。
少年右手輕擡,意念集中向身體氣息小周天,一股熱流從右肩湧向手心。
正堂中那人這時已放下酒壺,眼眶忽緊,定定的看着于青也。
原本剛剛站立好的少年腳尖輕點,向後一個身位飄去,腳下一塊灰色布塊輕輕随着氣流輕輕激起。
于青也躍起的瞬間左手持弓,右手空拉弦,低頭向原位腳下瞄去。
噌!
長弓空弦震蕩不停,灰色布塊猶如受到看不見的震擊一樣,蕩起的布塊忽地向下一沉,再次貼在了地面上。
于青也直直的站在院中,表情漸漸放松,滿眼笑意的望着正堂中那人:
“十個!”
......
一刻鍾後,裏屋正堂。
于青也與中年漢子分坐在方桌兩側,長弓與箭夾豎在桌腳。
“好了老林,都在這了,咱們開始吧。”
于青也伸手托出十片布塊,翻掌依次攤排在桌上。
“沒大沒小,老子白養你這麽多年,複盤!”
林重一口一口的嘬着小酒。
“這次考驗從你進門開始,一共設置了十個目标,箭夾裏有九支木箭,進門時候送了你兩支,一共十一支。”
“嘿嘿。”于青也從桌腳箭夾中抽出布頭箭矢,放在桌上。
“從我推門開始,纏着布頭的箭矢就表明,這次的目标是布塊。”
少年拿起桌上箭矢,一手捏着布頭,一手握着箭杆。
林重的每次考驗中,會在“出題”最初,就留下蛛絲馬迹以應後續。
圓頭鐵箭裹不裹布條都可以使用,而實際裹上的布塊,就是暗示着此次的目标。
考校不僅在于檢查于青也的戰力,同時也是在考驗于青也的反應和推理能力!
戰場上瞬息萬變,有一個清醒又明朗的大腦,是生存下來的前提!
“我承認,這是我的第一個疏忽,爲了加快時間,少耗一些心神,我選擇以最直接的方式,躲過了兩支箭。”
“而現在看來,林爹就是林爹,有深意!”
于青也不動聲色的拍了一下馬屁。
他擡頭看了看林重,見中年漢子有些受用的笑着點了點頭,便抿了一口茶接着說道:
“長弓和箭夾在大門右側,很順手的位置,但因爲一開始的心神不夠聚焦,箭夾中箭矢數量沒來得及看仔細,是在我摸出最後三箭時,才發現少了一根。”
“嗯,繼續說。”林重雙手擱在桌上,也不擡頭,把玩轉動起杯子道。
“第四目标布塊,在第三箭杆上,因爲後續視野中沒有發現第五目标,略微心急了些,這也導緻箭矢收尾勁力偏離預計,第五箭勁力過足,箭矢折斷。”
木制箭矢本就是林重給予于青也射擊的考驗之一。
箭斷,說明技力不均勻,心神不凝實。
“鐵器棚旁水槽裏的目标,因爲水中折射角度的問題,是最難瞄準的一個,但這一箭我的感覺很穩!”
于青也略微一頓,繼續說道:
“三矢箭的射擊是我最滿意的,角度,力度,呼吸手感都到位了,所以沒有任何猶豫。”
“最後一箭,嗯,最後一箭是我臨時嘗試。”
于青也抿着茶水,望向林重。
後者擡眼望着他,似乎在等他接着說下去。
“三矢箭摸出的時候,我并沒有想那麽多,”灰衣少年深吸一口氣,解釋道:
“最後一個目标其實也不難找出,如果以目标是敵人伏擊點來判斷,四方上下都有可能存在着敵人,而通過前面幾個目标的射擊方位推斷,隻剩腳下一個地方,那也必然是你考驗我的第十個目标!”
“所以了?”林重喝了一口酒,語氣有些不屑道,“所以最後一擊就嘗試你那半吊子的吐勁成箭?”
“戰場上瞬息萬變,你永遠不會知道你的敵人會在從哪裏出來,殺你個措手不及,你永遠不知道你的敵人會有多少後手會至你于死地!”
“知道的,大概不死也廢了,呵呵!”
“你的敵人不會給你時間讓你去發現他,瞄準他,然後再仰着脖子讓你殺死他,時機、戰機很重要!抓住機會,一擊必殺!”
林重語氣森然,眼神注視着于青也道:
“如果不是你第十箭使出勁氣,那麽你今天的考驗便是失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