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紅的紙傘穿過院落,雨滴落在其上,如波浪的鼓點噼啪作響,而後又迅速向着地面逃逸四散,似不經意間撒下的玻璃珠子,落了一地。
步入長廊,沈夢竹身子微微向前一傾,看着葉元點被雨水打濕了半邊的衣袖,忍不住道:“你淋濕成這樣。”
葉元點無奈道:“你還有别的傘嗎?”
“沒有。”沈夢竹老實道。
“那你就别說話。”葉元點苦笑道。
沈夢竹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輕輕顫抖,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道:“誰叫你一定要現在去藏經閣。”
葉元點探出頭去,望了望長廊外依舊陰郁的天空,頓時順着雨檐,幾顆珠粒大小的雨滴砸了他一臉。
他抹了把臉道:“這雨也不像會停的樣子。”
紙傘搖搖晃晃的經過園林小徑,又曲折于幾個回廊間,于二人身後留下了一地灰黑的水迹。
一座狹長的屋社出現在了眼前,兩側皆是封閉的冷牆,通體灰白,多年來在陽光長時間的暴曬下略微泛黃,它似沒有邊際般向兩側延展而去,無法窺視其内模樣。
“此地我還是第一次來。”沈夢竹輕聲道。
“你沒來過?”葉元點問道。
“唯有達到淨靈境的修士方可入藏經閣,這是當年老祖定的規矩。”言語間,沈夢竹停下了步子。
葉元點盯着眼前屋社沉默了片刻,對身旁的沈夢竹笑道:“在這等我。”
木門輕起間發出一聲低吟,屋外的亮光筆直的刺入屋内,清晰可見光痕下飄散的塵埃,似冬日紛飛的大雪飄揚于屋中,光線也僅延伸出一丈多,便失去了餘力。
反身将木門合上,藏經閣内不知何處透出柔和的亮光,讓葉元點勉強可以看清眼前的一切。
放眼望去,屋内皆是老舊的木架,它們整齊地排列在一起,其上羅列着各色玉谏,有的嶄新如被人仔細擦拭,而有的則色澤暗淡,或有破損。
“這沈家收藏的神通還不少。”進了藏經閣後,小蛇已悄然出現在葉元點肩頭道。
葉元點拍了拍肩頭的小蛇,示意它安靜一點,小蛇則自顧自道:“可惜可惜,這藏經閣要是改成藏寶閣,那就啧啧啧。”
葉元點瞥了肩頭小蛇一眼道:“你怎麽成日隻知道寶貝。”
小蛇卻嗖一下竄到了他另一邊肩頭,振振有詞道:“咋的,你龍爺爺就是喜歡寶貝,你們修士的這些神通給我有個屁用。”
懶得與肩頭的小蛇争論,葉元點望向木架上的諸多玉谏,他面色古井無波,并沒有因爲如此多的神通映入眼簾,而産生半點心态上的變化。
葉元點目露思索,如此之多的神通,若是讓他逐一翻閱,哪怕不眠不休,恐怕沒有個十天半月,他也難以浏覽完全,更遑論其中大多數的神通,本就比不上虛遙七道。
若非先前于沈迫一戰中,他察覺到自己所擁有的神通極爲匮乏,這沈家的藏經閣對他恐怕也不會有太大的吸引力。
緩步穿梭于木架之間,他沉吟道:“我該選什麽?”
“那還用說。”小蛇的尾巴垂在葉元點身後輕輕擺動道,“肯定選嶄新的玉谏。”
“嗯?”葉元點雙眼微眯蹲下了身子。
“那些積滿塵埃的玉谏,想必皆是無人問津的下等神通……”小蛇原本說得起勁,卻發覺葉元點壓根沒在聽自己所說,而是望着地面若有所思。
“怎麽了?”小蛇問道。
“有古怪。”葉元點伸手摸了摸屋内的石磚,觸手冰涼,似沒有絲毫特别之處,可他總覺得自己的身體隐隐間有些許異樣。
“古怪?”小蛇一躍下葉元點肩頭,也使勁地在地闆上嗅了嗅道,“難道這下面還藏了寶貝?”
葉元點搖了搖頭,起身又往前走了兩步,定定地站在那,細細地感應着身體的每一寸,尋找了這異樣的源頭。
半晌過後,他扭頭回望,目光如箭矢穿透了層層木架,直至那被他合上的木門處。
葉元點目露精芒道:“此地正将我體内的靈元,還有少量生機吸扯出體外,随着我越發深入藏經閣,這種吸扯越明顯。”
聞言小蛇疑惑道盤成一團,仔細地瞅了瞅自己的身體道:“我怎麽什麽感覺都沒有。”
“你沒任何感覺?”葉元點問道。
“沒啊!”小蛇用尾巴撓了撓自己的腦殼,心中費解,方才它内視查探一番,并未察覺到自己身體中的任何異樣。
“怪不得這沈家老祖不讓淨靈境以下修士入内。”葉元點目露恍然道,“恐怕是擔憂沈夢竹等晚輩,無法長時間承受這吸扯之力。”
“莫非是我修爲太高?”小蛇眼巴巴地望着葉元點,它心中此刻因無法親身體會這吸扯之力,竟還有些許遺憾。
葉元點低頭望着腳下的石磚,随着其每一步踏出,那股拉扯之力都越發強盛,可他的目光卻也因此愈發明亮,此時他心中竟冒出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于藏經閣内的盡頭,最後一塊石磚上,吸扯之力之強盛,讓葉元點隻覺仿佛自己正不計後果的使用鬼火般,導緻靈元飛快地消逝,同時随着一縷縷體内的生機被吸扯而出,他的皮膚都微微暗淡了些許。
葉元點略微退回幾步,望着屋内盡頭的石磚,呼吸急促,眸中有精光閃動,這異樣的吸扯之力,于此刻似乎比那木架上的神通更加吸引他。
葉元點嘴角微動道:“這下面蘊含的靈元,想必不少。”
小蛇望着葉元點此刻的神情,心中湧出一股不好的預感道:“喂,小子!你不會想和它搶靈元吧。”
它已然明白葉元點心中所想,這三年它早就見過葉元點那奇異的神通,星噬對于靈草的吞噬之精純,哪怕是它都頗爲羨慕。
葉元點目中冷光一閃道:“它竟然想吞噬我的靈元,那我反過來将它吞噬,不過分。”
而與此同時,葉元點已重新踏回那石磚之上,他深深地吸一口氣,盤坐而下,感受着身下再次傳來的強橫吸扯之力,他發出一聲冷哼,雙掌竟于此時,猛然向着石磚拍去。
石磚上的吸扯之力于此刻,似受到阻礙般,爲之一頓,如一股長繩的兩端正進行着拉扯博弈,然而僅持續了片刻後,比前一刻更爲蠻橫的吸扯之力從其中傳來。
靈元如退去的潮水般,源源不斷的被下方的石磚吸收,甚至還有大量生機從他體力流逝,葉元點面色瞬間煞白,這石磚中似有意志般,對于葉元點阻礙其感到不滿,要借機給他一個懲戒。
“給我回來!”葉元點口中輕喝,雙手重重地向着石磚按去,星噬于他體内轟然急速運轉,他身體竟猶如豁開了一個缺口,于這昏暗的房室内,瘋狂的展開它的吞噬之力。
石磚下的吸扯之力,在葉元點的星噬全力展開間,再次一頓,而後不受控制般,本應被它吞噬藏納的靈元,頃刻間歸于葉元點體内。
“不夠!”葉元點再次一喝,星噬中的吞噬之力,極爲霸烈地向石磚下傳遞而去,要反過來搶奪它這些年來吸納的靈元。
可石磚下的吸扯之力霎時間也擴張到了極緻,似不允許葉元點這般肆意的搶奪屬于它之物。
“來!”葉元點的雙掌緊貼于石磚上,似化作了一個黑洞,要将他觸碰到的一切吞噬殆盡。
但見他指縫間露出的石磚上,漸漸有細密的裂紋向四周延伸,海量的靈元如奔騰的洪流湧入葉元點體内,如百川彙海直奔他天靈中的識海而去。
葉元點的識海頓時不斷地擴張開來,四十丈,四十一丈,四十二丈,随着識海的範圍逐漸延展,他掌中的吞噬之力已然到達極緻。
而石磚那端的吸扯之力,似松開了繩頭般,再也無法止住頹勢,隻能任由葉元點拉扯剝奪着它蘊藏的靈元,石磚上的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着整個藏經閣内蔓延。
葉元點心神沉浸于識海中,隻覺得自己猶如在吸收一株千年靈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任由他貪婪的汲取其中的靈元,識海正中的空洞處,靈元近乎以噴湧之勢湧入識海,不斷壯大着其内空間範圍。
數息過後,随着識海中一聲輕響回蕩,似有一層無形的隔膜碎裂開,葉元點的修爲也終于突破至了淨靈境中期,而他的淨靈境中期,識海寬闊程度竟有足足四十九丈。
“小子!停下!”
葉元點的心神中驟然回蕩起小蛇的話語。
他陡然間睜開雙眼,眼前目之所及,藏經閣的地磚都已皲裂,而他掌下的這塊石磚,已直接化作了粉末,露出了漆黑的泥土。
葉元點心中駭然,雙手一頓,趕忙抽離地面,隻覺經脈中有一種充盈欲漲裂之感,渾厚的靈元險些再次将他的經脈毀壞。
葉元點望向面前的小蛇,沉默片刻道:““謝了。””
若非小蛇察覺到異樣,于心神中将他喚醒,恐怕這般吞噬再持續少許,他将被海量的靈元撐到爆體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