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翠瑛站在繡樓裏望着窗外的景物發呆，她已經好幾天沒怎麽吃東西了，身形明顯瘦了一圈。眼見婚期臨近，而自己整日被鎖在這繡樓裏與外界完全斷了聯系，這讓她的心情壞到了極點。

這天，孔夢龍來訪，裴氏看準姑爺上門，趕緊命丫鬟把小姐的繡房打開，讓小姐出來見孔公子。

“是孔公子來了，夫人讓你下去見他呢。”丫鬟看着日漸憔悴的小姐，一邊打門鎖一邊把這一好消息告訴她。

“我不想見他。”翠瑛一聽，本想終于可以逃出這樊籠，可來人不是孟凡塵而是孔夢龍，她的好心情一下子晦暗下來。她緊抿着紅唇，偎在窗棂旁邊，看窗外往來飛舞的紫燕。從心底發出的一聲長歎竟然将樹上的葉子震落幾片。

“小姐，我認爲你應該趁此機會出去走走，正好還可以和孔公子好好談談，或許……”丫鬟話說到一半，拿眼睛去瞟翠瑛。果然，翠瑛眼裏的晦暗一掃而光，晶亮的眸子一閃一閃，仿佛夜裏的繁星。她盯着丫鬟急促地問：“或許會怎樣？”

“或許你發現了孔公子的好，就把那個孟公子給忘了。”丫鬟說道。

“哎，怎麽可能。”翠瑛的眼神重又恢複暗淡。

“那你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你在這繡樓裏悶了這麽多天，好人都要悶出病來，何況小姐你呢？再不趁此機會出去轉轉，恐怕你這病要病入膏肓了。”丫鬟拖着小姐的衣袖，費盡心機勸說道。

“竟胡說，我哪裏有病。”翠瑛不悅，甩掉丫鬟的手。

“看你一臉的愁容滿面，不是被相思病害得還是什麽？”丫鬟回嘴道。

“你這死丫頭，竟在那胡說。”翠瑛騰地一下臉紅到脖根處，回身用食指戳丫鬟的頭，被丫鬟一閃身躲了過去。

“小姐，你就下樓走走吧，正好我也想跟你出去溜達溜達呢。”丫鬟看勸不動小姐，隻好拿自己做幌子。

其實翠瑛也想出去走走，隻是礙于面子，不好輕易答應。現在丫鬟給她搭了個台階，正好借台階而下。

“好吧，既然你這小蹄子求我，我就勉爲其難出去走走。”

“這才好嘛。”丫鬟把小姐按在梳妝台前，爲小姐重新梳理了頭發，又換了身水粉色衣裙，這才下樓去見孔夢龍。

客廳裏，裴氏正陪着準姑爺說話，時時瞟眼後院，看翠瑛在丫鬟的攙扶下終于出現在她眼前，裴氏臉上堆起了笑。

翠瑛來到母親面前，給母親問過安，然後站立在一旁。孔夢龍看翠瑛一襲水粉色霞衣，輕佻蓮步，眉間又含着幾許閑愁，那樣子實在讓人看了心生憐愛。翠瑛垂着頭，不敢看面前男子，隻用眼角餘光看見他穿着的那雙黑色朝靴。

“瑛兒啊，孔公子今天特意來看你，你就陪他出去走走吧。”裴氏心裏很歡喜這個未來女婿，希望女兒也别再扭着性子，一門和未來夫婿唱對台戲。看翠瑛逐漸消瘦的容顔，她也很心疼，可是她更希望盡快促成這門親事，那樣，她的一塊心病才能落地。

“孩兒謹遵娘命。”翠瑛不但沒有反對，還痛快地答應了母親的要求，這讓裴氏多少有點意外。不過既然女兒答應和孔公子出去，那麽就有希望冰釋前嫌，化幹戈爲玉帛。

兩個人在街上沉悶地走着，丫鬟則在後面不遠處跟着，孔夢龍試圖找些什麽話題聊聊，可一時半會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他擡頭看了看天，忽然有了主意。他故意咳嗽了兩聲，然後清了清喉嚨說道：“看來今天天氣不錯。”

翠瑛并不答話，隻顧向前悶悶走着，心想，如果能看見孟凡塵該多好啊，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裏。

孔夢龍看自己沒話找話地說了一句，對方竟然沒有搭茬，感覺多少有些尴尬。他拿出扇子在胸前扇了兩下，以掩飾這尴尬的局面。

“翠瑛，既然天氣這麽好，不如我們去放紙鸢吧？”孔夢龍不死心，試圖嘗試讓翠瑛開口。

“不了，孔公子，就這麽走走就行了。”翠瑛并無心情去放紙鸢，她眼眸四顧，于往來的人群中尋找那個人的身影。

孔夢龍沒想到，一出場就碰一鼻子灰。可他畢竟是受過良好家庭教育的人，因此，并不爲所怒，反而殷殷說道：“喊我夢龍就好，叫公子反倒生分了。你也知道，過不了多久我們就要成親了。”他倒不是刻意強調成親這樣一個闆上釘釘的事實，可是在程翠英看來，他這句話顯得異常刺耳。

是啊，過不了多久，她就要尊崇父母之命嫁給這個隻見了幾次面的男人，進而和他共度漫長的人生。可是，她并不愛他，她不敢想象，在遙遠的未來，自己要怎樣面對這段婚姻，還有婚姻中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年輕人。

自遙遠的天際劃出一道閃電，過了幾秒鍾，“咔嚓”一個炸雷從天空處傳來，孔夢龍再擡頭看天的時候，發現本還響晴的天氣不知什麽時候變得烏雲密布，閃電和雷聲交相呼應，仿佛要把天空炸開個口子。

“不好，要下雨了。”孔夢龍急忙說道。她扶着程翠英欲折返回程府，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天空中豆大的雨點已經砸了下來。街上的人原本恬淡舒适，自顧閑逛閑聊，沒想到突然天降大雨，各個都慌了神似的四散奔逃，弄得像個沒頭蒼蠅似的。

孔夢龍怕翠瑛被那些人撞到，忙拉着翠瑛躲到一處屋檐下避雨。丫鬟原本在後面不遠處跟着，可被慌亂的人群一沖，居然和姑爺小姐沖散了。她四處張望，都沒尋到姑爺和小姐的身影，隻好躲到一處涼亭下避雨，準備待雨停了之後再去尋找小姐和姑爺。

“看這天氣，雨一時也停不了，要不你在這等着，我去給你雇頂轎子吧？”看翠瑛凍得有些發抖，孔夢龍打算雇頂轎子把翠瑛擡回程府。

“嗯。”翠瑛點了點頭，她那件水粉色裙子被雨打濕了，粘在身上濕漉漉的，風一吹，感覺像被刀子割了一樣疼。她兩手交抱在胸前，可無濟于事，寒冷将她的唇凍得瑟瑟發抖。

孔夢龍回頭看了眼程翠英，轉身沖進雨霧中。待他千辛萬苦尋來一頂轎子，卻發現，翠瑛不見了。

“凡塵，凡塵，是你嗎？等等我，我是翠瑛。”大雨滂沱中，翠瑛跟在一個從藥店出來的男子後面，聲嘶力竭的喊着。

這雨聲像轟鳴的戰鼓響徹在空曠的街巷上，孟凡塵疾馳的腳步忽然停住，第六感告訴他，後面好像有人在喊他。

他轉過身子，循聲望去，雨簾中，一個女子跌跌撞撞地向自己走來，她渾身濕透，頭發淩亂不堪，有幾縷秀發甚至粘在清秀的面孔上。快到他身邊的時候，那女子一個踉跄，一下子倒在他的腳邊。見此情景，孟凡塵急忙扔掉手裏的藥包，上前一步，扶起那個摔倒的女子。那女子擡頭沖他咧嘴笑了笑：“小凡，你終于來見我了……”

城南，一個破舊的城隍廟中，孟凡塵将自己身上的外衣脫掉，擰幹水分，晾在破廟的案台上，然後又從破廟中找到一件破爛不堪的僧袍給翠瑛換上。這廟裏以前估計有讨飯者在此過夜，地上有明顯生過火的痕迹。孟凡塵四下尋了尋，果然在廟的後殿中找來些舊木闆條，還有些蒿草，勉強把這些東西堆在一起，又找來兩塊石頭撞擊出火花，好歹是把火給生着了。

翠瑛抱着雙肩蜷縮在火堆前，盡量讓自己拉扯出笑容：“小凡，那天我讓你去提親，你怎麽沒去？”那個深埋自己心底的問題終于問出了口。

“……”孟凡塵語塞，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她這個問題。因爲，他清楚的記得，那天他躲在程府附近的牆後頭，看孔融父子拉着幾馬車彩禮去程府提親，他，一個窮小子，盡管有絕世武功，可是又怎麽配得上一個官宦家的小姐？所以，他隻能忍痛離去。

“你知道我等了你一晚上嗎？等到月上中杆，等到黎明破曉，我望穿雙眼，可是，你又在哪裏？”她喃喃自語，像是說給孟凡塵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孟凡塵聽得哽咽了，他低吼了聲：“别說了，翠瑛，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所以……所以……你……還是忘了我吧……”

“哦，看來我是自作多情了，你，孟凡塵，原本就不想娶我爲妻的……”她失神道。

“不是，翠瑛，在我心裏，你就像是一個女神，隻能用來膜拜，卻，不能亵渎……”孟凡塵吞了一下口水，鄭重其事地說道。

“哈哈，誰要做女神，我隻想做你的妻子，與你朝夕相伴，終老一生。”她嘲諷道。

“我怕，我給不了你想要的幸福……”孟凡塵低着脖子，不敢看翠瑛的眼睛。在别人面前，他一直是自信有加，唯獨在程翠瑛面前，他總覺得自己低她一等，可能是裴氏對他的冷言冷語打磨了他的自尊心，也可能是翠瑛的高貴身份隔開了他們彼此之間的距離，總之，他不能将自己擺在與翠瑛相同的高度來看待他們的感情，所以，他們之間的愛情必定沒有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