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前輩如何看待這個世間?”
藥茯苓回憶往昔。他自從年幼時被帶回宗門,随後刻苦修行。弱冠之年便下山遊曆,前前後後走遍了數百個大洲。他看過太多的是非對錯、世态炎涼。
雖已過去千年,但隻要千百年來人心不變,這山下的江湖恩怨與山上的爾虞我詐,多半還是那麽回事。
“世間人皆是癡兒,爲情,爲利,爲權,爲力壓群雄,爲世間再無大約束……”
“那前輩呢?”
藥茯苓思索片刻,道:“爲我藥神宗能綿延萬世,宗門永昌。”
車小北輕歎一聲,久久無言。他示意身後的吞生蛤蟆放寬些力道,他這就搖搖欲墜的劍身可驚不起它這般啃咬。吞生蛤蟆在藥茯苓的點頭允許下,果真還真就松了力道,不過依舊是緊緊咬着劍身不放。
真是奇了個怪哉,在時長生手裏分明就是一件死物,怎得到了藥茯苓手中突然就像是有了神智一般。
兩兩無言,半晌之後,車小北突然言語道:
“他曾對我說過——芸芸衆生不過是一塊塊磚石,用來堆砌這鎖住世間的牢籠。”
藥茯苓微微一愣,他靜待車小北的下文。
車小北索性坐了下來,他朝着某個方向愣愣出神。許久之後,他才娓娓道來。
“築基、化竅、元神、天地、地仙,乃至于世間不及一掌之數的六竅之境。這些人多少都會涉及到世間的氣運。尤其是想要從天地境跨入地仙境,更是需要汲取額外的氣運,當屬所有境界之中與氣運牽連最多的一個。”
“你提這些做什麽?”藥茯苓問道。
車小北卻是沒有理會,繼續自顧自地說道:“其實世俗王朝的興衰更替也都與氣運相連,隻不過其量之少,除去一些極個别的王朝,幾乎鮮有能與修士相媲美的。”
“前輩想來也應知曉六七千年前的雲海洲是何光景。那你可知如今的雲海洲除去玄門之外,無論出身宗門還是山澤野修,最高的修爲是幾何?”
藥茯苓微微搖頭。
“元神境!”
藥茯苓一愣。這莫說是雲海洲這等大洲,連極小的小洲都不會是這般光景。
“約莫三四千年前,他幫我煉制了這柄雲海劍。其實其本就隻是一件道器,不過我卻喜歡稱之爲仙劍。因爲此劍勾連的雲海洲半數的氣運。”
“難不成,你們二人爲了煉制這柄劍,殺了無數的雲海洲修士?”藥茯苓詫異地問道。
車小北搖了搖頭,說道:“雲海洲何其廣袤,其氣運又何其之多。以他的手段,收攏那些遊離在外的無主氣運還是做得到的。”
“劍成之後,我藏于竅穴中蘊養,日夜用劍心砥砺。直到有一天,他向我借走了雲海劍。你猜,他要走劍是爲了做什麽?”車小北繼續說道。
藥茯苓依舊是搖頭:“淩駕于地仙之上的存在想要做什麽,又豈是我能夠知曉的。”
車小北思緒逐漸漂遠。他的眼前出現了一副令他心生向往的光景。孤身一人,孑然獨立,唯有手中的劍朝着天空遙遙遞出。
“向天問劍!”車小北深吸一口氣,“他說他要劈砍開這天地間的囚籠。”
“這天地當真是一個囚籠?”藥茯苓問道。
“我不知道。不過他卻是深信不疑,他甚至還懷疑這囚籠還是人爲的,連着所謂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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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都是那人用來鎖住衆生的枷鎖。可笑的是,他還說過衆生又是一幅枷鎖。”車小北無奈說道。
“那問劍的結果呢?”藥茯苓追問道。
“雲海劍交到我手裏的時候便已經崩散了七成的氣運。我猜多半是失敗了吧,或者他并沒有找到他想要的答案。畢竟問劍之後,我足足有數百年沒有再見過他。
等我在見到他的時候,我感覺他變了一個人,變得冷漠無情。他對說了一件我永生難忘的事——他要把整個雲海洲的氣運都截取了。若是不夠,便繼續往臨近的大洲汲取。
而他做得第一件事,便是要走了雲海劍,我沒有拒絕。但我并不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
“世間沒有東西能承載如此多的氣運。這執念未免也太重了點。”藥茯苓忍不住插嘴道。
車小北依舊搖頭,關于這個問題他其實也并不知曉。他繼續說道:
“随後的幾日,雲海洲山巅修士的噩夢便開始了。所有的地仙開始陸陸續續的消失,甚至于一些天地境的修士都被他囚禁。沒有人能逃脫,因爲他用雲海劍中僅存的氣運煉制了一副氣運畫卷。憑借此畫卷,他便能鎖定所有的目标。
終于,我忍不住了找到了他。他對給我看了一件東西。”
車小北的思緒再次漂遠,他依稀記得那是一根枯死的竹子,其上一個九個竹節。某個竹節之上還篆寫有一些遠古文字。
“他說,他找到那封住天地之人的蛛絲馬迹,隻需要再給他千年的光陰便能有個結果。可千年的時間實在是太長了,我等不了那麽久。”
藥茯苓望了眼鏽迹斑斑的雲海劍,又看了看如今隻是具殘缺元神的車小北,說道:“他殺了你?不對,是你自己求死?”
“可惜我修不來鐵石心腸,也别無選擇。”車小北站起了身子,背負雙手,望向藥茯苓。
“那你如今是何打算,打算讓我藥神宗唯一的弟子幫你去阻止那個神仙一般的家夥?”藥茯苓突然沉聲道。
“我不會害時長生,若是我有那個心思,他早就不知道死在哪個犄角旮旯了。”車小北緩步走向吞生蛤蟆,“我如今隻想做一件事。”
他彎下腰,朝着雲海劍的劍柄伸出了手。吞生蛤蟆沒有阻攔,任憑前者取走了鏽劍。
雲海劍被耍了個劍花,車小北持劍而立:
“我要最後在問劍一次,順道看看當年他所謂的結果。”
漫天的袖珍飛劍被藥茯苓重新收攏成一根雪白劍骨。他緩緩道:
“爲什麽偏要是時長生?”
“是他選擇了我。不過,真要說來,能拔出藏匿三千年的雲海劍,又能得到藥神宗的傳承。他便是有大機緣之人,或許真就能安然無地把我帶到那人跟前。
其實在搜魂之後,前輩想必也知道他如今是别人的一枚棋子。在那棋盤上,他還是相當關鍵的一步棋。而就在這張棋盤的對面,坐着的便是那個可以碾壓衆人的存在——段青山。”
說罷,車小北對着藥茯苓深深一拜。
“你是在求我?”
“不是。其實隻要我說了,不管信與不信,前輩都不會對我出手。畢竟這些日子來,前輩打着與我下棋的幌子,暗中幫我穩固了元神的動蕩。這一拜是爲了拜謝前輩的續命之恩。”
藥茯苓盯着車小北看了許久,最後無奈長歎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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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止戈山,上三層石壁洞府中。
闫字音端坐于石室之内。在其身旁的地面之上,镌刻有一座玄妙非凡的陣法。陣法之上波光流轉,隐隐有大開大合之迹象。隻是,其最中心的的一處卻是黯淡無光,像是在等待着放入最關鍵的一物。
此刻占據這具天地身外身的正是闫字音。至于羅刹的本尊由于一些原因,根本無法長時間的投注心神于此,隻能在關鍵的時候,駕馭這具身外身。不過,其中尚且殘存的羅刹分神卻是可以與闫字音進行交流。
闫字音用手指輕輕叩擊這桌面,發出哒哒聲響。眼神中滿是一股藏匿不住的擔憂神色。
“你在擔心那小子?”心口的羅刹分神突然言語道。
“已經過去了兩年多。據說玄門兩年前派遣過去的人早就在半年前開始陸續回來。到今天爲止,真正回到玄門的人數不足當時的四成。況且如今已經亂成了這副模樣,誰也保不定那遺迹裏頭還未發生什麽。”闫字音皺眉說道。
如今,整個雲海洲已經徹底陷入了混亂,就連玄門也沒有例外。判官所屬連同天機閣修士一齊浮出水面,在攪亂各地氣運之後,便開始将手伸向了玄門。
玄門靈氣海内也隻能派出四竅天地境的修士。而玄門仙宮之中也隻是派出了極少數的地仙。這些地仙無一例外皆是地仙中期的境界,卻在判官與妙音尊者的設計圍殺之下,已經前後隕落了兩人。
随着融劍山被徹底打斷了山根,永昌山被削去大半座山峰,整個玄門的人都開始變得人心惶惶。位高權重的在疑惑那些真正修爲絕頂的人爲何不出手,人輕言微的卻是在捉摸怎樣即将到來的風暴中盡可能的保全自己。
“放心,才過了兩年而已。更何況,崔珏他們還沒有真正出手,箭隻是搭上去了,還沒真正射出去呢。”羅刹分神言語道。
“萬一他要是被困在裏頭了怎麽了?我得動身去那處遺迹。”闫字音斬釘截鐵道。
“不行!你若是踏出這止戈山半步,我敢保證本尊就能立刻知曉。到時候才就真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聽我一句勸,老老實實呆在這,等着那小子的‘破境真意’。若是運氣好,你們兩個都能活。”
闫字音站起又坐下,接着又是起身。等她剛行至門口的時候,又轉而回到石桌旁坐下,猶豫不決,躊躇滿志……
……
一旬過後,封禁空間之内。
一座巍峨高聳的拜劍台橫亘在高空。拜劍台現出藥茯苓的身形,而台階之下正是時長生跪地的身影。藥茯苓緩步走到時長生身前,伸手虛按住後者的頭頂。
“祖師在上,藥神宗第三代掌門藥茯苓,今日傳經于時長生。”
拜劍台下放,剛剛煉成不久的劍爐的廬鼎被突然掀飛。這尊如同山嶽一般大小的廬鼎之内,劍氣四溢,劍意沸騰。
藥茯苓深吸一口氣,用一幾乎響徹此方天地的聲音說道:
“授《二三劍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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