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皓看向空虛子蒼白的壓在血水裏的側臉。
默了片刻後,走到床邊,擦了擦手指,然後翻出床頭壁櫃裏的一個包裹,從裏面拿出兩個罐子,分别倒出兩粒藥。
又走回來蹲下,并不算溫柔地将空虛子翻過來,将兩粒藥塞進了空虛子的嘴裏。
手指在觸上她那森白的面皮時,忽而又皺了下眉。
看了眼自己再次被染紅的指尖,不知想到什麽,再度伸手想要去觸一觸空虛子的臉時。
“叩叩。”
門上忽然被敲響。
他當即起身,将空虛子的腳往屏風後踢了踢,這才走了出去。
一見門口站着的小道童,便微松了口氣。
小道童察覺,好奇地朝裏頭看,“先生藏什麽呢?嗯?先生受傷了?”
滿身的血氣,手上還有明顯的血迹。
雲皓沒回答,将地上那枚木制的小人拿起來。
道童一眼看到,果然立時被轉移了注意力,“這?!”
小小的面孔上一雙圓珠般的眼睛驟然一瞪,一條褐色斑紋驟然在臉頰兩側浮現!
“那老秃驢又給先生下咒了?!”童聲驟老,一瞬蒼老似百歲!
雲皓卻笑了下,将木制小人晃了晃,“這回沒叫他成事兒。虎子,你的尾巴快露出來了。”
叫虎子的小道童立馬扭頭去看自己的身後,額頭卻被雲皓點了下。
臉上的褐色斑紋消失。
他擡起眼。
就見雲皓滿是笑意地說:“虎子,那臭小子真的辦到了!”
小道童虎子看着雲皓的笑臉,童聲愣愣問:“哪個臭小子?”
“哈哈!”
雲皓大笑起來,扶住門框,捏着滿是卍字印的小木人朝清華宮的方向點了點。
虎子呆滞地扭頭看了眼,又轉回來,直勾勾地看着雲皓那滿溢眼角嘴角的笑。
傻乎乎地開口,“哦,臭小子是三殿下啊?”
雲皓失笑,低頭看他,“怎麽變傻了?”
呆呆的虎子忽然眼角一紅,“先生,自從白雲山後,弟子再沒見您這麽笑過了。”
雲皓的笑意驟然停在臉上,片刻後,那種驟然襲來的狂喜褪去,他俊朗的眉眼裏浮起一層溫和的淺笑。
伸手,摸了摸虎子的頭,“叫你們跟着我受苦了。”
虎子卻搖了搖頭,“若非先生,我等如今還不知如何生不如死呢!先生,聽說三殿下來了飛雲宮,您方才,是去見他了?”
“嗯。”
雲皓點頭。
虎子驚訝,“老秃驢居然同意您見他?他沒懷疑麽?!”
雲皓輕笑,走出門外,看向皇城分割出的遙遠天際,将方才飛雲宮偏殿發生的事,簡略地說了一遍。
虎子臉上的不解變成了錯愕,最後竟浮起難以壓制的震驚!
“這三殿下,居然能逼得老秃驢松口,讓您去配合他查案?!”
雲皓點頭,看了眼手裏的卍字印小木人,“是。不過空心的目的,還是讓我去毀了那屍骨。有卍字印在那屍骨上頭,對他來說,是個威脅。”
虎子卻皺了眉,“不過就是個卍字印罷了,便是老秃驢死不承認跟他有關,難不成三殿下還能硬把罪名安在他頭上?”
雲皓卻笑了,朝他轉過身來,“不錯,以三殿下之力,絕無可能空手捏造,憑白污蔑堂堂大玥聖僧。”
虎子點頭,“是啊!以老秃驢如今在大玥的地位,皇帝心目中的分量,完全可以不用顧忌封宬這卑劣而陰險的算計。”
雲皓捏了捏手裏的小人,笑道,“可空心不僅低了頭,甚至還不惜以這種佛迹在脅迫我,要我必須去毀了那屍骨,你以爲是爲何?”
“……爲何?”虎子問。
雲皓轉過身,再次看向高聳如雲中仙境的飛雲宮。
道,“因爲,卍字印的屍骨一旦被呈到朝堂,那空心要面臨的,就不僅僅是三殿下的刻意污蔑這樣簡單的一個麻煩了。”
虎子略思忖了下,大大的眼眶忽然瞪圓!
“啊!居然是這樣!”
文太妃之死,是引發如今朝堂震蕩的文林兩族的真正導火索。
想要以此事件平息争端也可,而想以此将兩家矛盾更加激化更是輕易!
然而,毋庸置疑的,都是這‘文太妃的死因’,必然是這一次權利争鬥的立足點!
若是飛雲宮此時被牽扯其中。
文家是否會警惕聖僧用意?林氏又如何戒備聖僧謀圖?
甚至連皇上,都會懷疑,這位聖僧是否真的參與滅口文太妃?他的背後到底是誰?他真正的意圖又到底爲何!
如此三方将注意力集中過來,牽扯的,便是朝堂内盤根錯節的每一人!
便他是聖僧又如何?
能爲國祈福的,又不是隻有他一個!
如此夾擊之下,空心就是能徒手翻天又如何?還不是得乖乖地在封宬假模假樣的笑面具前低了頭?
虎子連後背的寒毛都豎起來了!“這三殿下!也太厲害了吧?!”
雲皓單手搭在圍欄上,輕笑。
——确實厲害,不是麽?
他那日因爲飛雲宮禁制驟解,隻留了半句‘見一面’的話給他。
他居然就猜到了他的所在。
不僅如此,更是以文太妃之死爲火,直接燒起了大玥朝盤踞最厲害的兩大世家的火勢,引得朝堂上下一片焚焦!
再輕飄飄地随便抛個引子,将飛雲宮扯到這大火的邊緣。
逼得這妖僧都退了步!
看似輕而易舉地,便将他從空心身後拽了出來。
實則,這其中情報、人力,勢力的運籌帷幄,何等艱險?!
他捏緊手裏頭的小人,低歎,“還真是沒想到……”
就聽身後的虎子還在震撼。
“我的天哪!果然是十四歲就坐上禦察院院司,十八歲就能威懾整個朝堂的人物啊!這樣以一持萬的能耐!大先生,您不要跟他玩啊!他連老秃驢都輕輕松松搞定了!您連老秃驢都幹不過,當心被他玩得骨頭都不剩啊!”
“……”
玩得骨頭都不剩?
這什麽虎狼之詞?
哦對,虎子就是虎啊!
雲皓驟然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虎子撇嘴,小聲嘀咕,“其實也不必這樣笑,挺吓人的。”
“哈哈哈哈哈!”
屏風後。
空虛子咬着嘴裏那來自靈虛觀獨有的草木藥苦,睜開眼,看隔着屏風透過來的,模糊的身影,以及那……從未聽過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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