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章原主


何儒年的背影一滞,到底頭也不回。何家慧本待還有話說,見何儒年不理,一下子沒了鬥志。

徐氏面色一頹,方才還算正常的儀态就顯出幾分無力來,指了指家慧不知道說什麽,隻能眼睜睜看着小女兒“哇”的一聲哭着跑回房間去了。

徐氏隻能返回飯廳,叫何家賢坐了:“嫁妝這樣私密的事情,娘跟你說,便已經不合規矩了,怎麽還又告訴家慧,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性子?”

嫁妝這樣分配,何家賢明顯是占了大便宜,怎麽會跟何家慧說,急忙搖頭:“不是我說的。”

心裏暗暗着急,想說些什麽,卻又沒辦法解釋。徐氏顯然也是不會說的,那就隻有可能家慧無意間聽去了,已經耿耿于懷,今日聽見嫁妝,便發作起來。

何家慧年紀也不小了,若是明年出閣,家裏的陪嫁定然不如自己豐厚,這會子她生氣,也是應該的。

隻是家慧今日的氣,隻怕是白生了。她素來知道何儒年的爲人,他既然已經決定厚此薄彼,你說再多也沒有用。對大伯家的兩個堂哥是這樣,對徐氏和春嬌是這樣,對自己和家慧也是這樣。

她隻站在家慧門口,等家慧紅着眼眶出來打水洗臉時,小聲說道:“姐姐一定努力,等你出嫁時,拿銀子回來給你添妝。”她聽說方家主子都有月例銀子,攢一攢總可以。

何家慧紅着眼睛一笑,居然有些妩媚的迷蒙水汽,惹得她心裏一陣憐憫:“是嗎?”她頓一頓又說道:“姐,你說都是同樣的女兒,爲何爹爹總偏愛你呢?”語氣裏說不出的凄涼。

按照徐氏的安排,若不是因爲她嫁的是方家,她的嫁妝,也會和大姐何家淑,三妹何家慧一樣多。

現如今,本來均分的财産,大部分歸了她。

何家賢愈發心虛,她這個冒牌貨不僅分了何家慧的寵愛,如今因爲方家的婚事,還占了她的嫁妝,面上就露出一副很不安的神情來,嗫喏着不知道說什麽好。

何家慧瞧着姐姐尴尬的神色,心裏一軟,情知爹爹不喜歡她,并不全是因爲二姐的過錯。而嫁入方家的情由,她前一段時間,從顧清讓口中猜到了三分。隻是顧清讓再三叮囑她不許說出去,她自己也是明白其中的利害關系。

現在她清楚看見姐姐眼裏的愧疚,知道姐姐是一心爲她,又想起那些緣由,心裏便又軟了三分。

六分的心軟,加上何家賢表現出來的心虛,居然讓何家慧有了些莫名其妙的快感,她點點頭:“我并不是愛财的,不過是覺得爹娘偏心罷了。也好,姐姐隻要不再管我和姑父的事情,嫁妝我也不争了。”

何家賢一時被她的條件噎的說不出話來,這才明白家慧并不是真的要鬧嫁妝,隻是借這個由頭跟自己談條件,因此默然說道:“你不再與他見面,我自然是不會管的。”

何家慧早就猜到跟這個滿腦子隻有禮儀廉恥的二姐說不通,早就有心理準備,想着她出閣了哪還有機會日日回娘家看着自己,也就不再字眼上糾纏。瞧着何家賢隻有憐憫,并不複以往的帶着敬愛與嫉妒的複雜情緒。

何家賢自然是不知道,頃刻間情勢已經起了變化,自己在妹妹心中,是更需要同情的那一位,她仍舊有些不安心,想去拉何家慧的手。

何家慧不着痕迹的避開,親昵的一把挽住她的胳膊:“爹爹其實說的也對,你知書達理,去了方家肯定算計不過那些大宅院的女人們,到時候姐夫護着你還好,不護着你,身上又沒有銀子,豈不是隻有被欺負的份兒?”她頓一頓:“隻是爹爹未免太過分!”

說這話就算是通情達理了,何家賢放下心來,心裏默默的想,不管如何,到何家慧成親時,定要弄出大筆的銀子來給她陪嫁,哪怕是賣了這個莊子都行。

她并不會此刻不分情由的非要把莊子留在何家,畢竟方家的富貴她也聽說過;大宅院裏勾心鬥角的複雜生活,她還是何然然的時候,也在電視上看到過。更遑論經曆了父母失敗的婚姻,她情知,女人要想不看人眼色,不低聲下氣,必須要有錢,必須經濟獨立。

古代女子沒辦法做生意,經濟獨立便隻有靠嫁妝。

說起來,爲了自己這一世不要重蹈媽媽的覆轍,她到底是有些自私的,虧欠妹妹一些。

兩姐妹正說着話,黃嬸已經來喚她們,說是方香鋪的掌櫃又派人送了一些禮物來,賀二小姐生辰。

何家慧神色越發促狹,心思頃刻間百轉千回,隻是不能說,看何家賢的眼神,就愈發帶着憐憫與輕視。

何家賢沒有察覺,皺着眉頭不說話,那掌櫃的說了一些賀語便告辭,神情因着未來少奶奶的冷臉有些讪讪的。

這次不僅有胭脂水粉,甚至還帶了一些珠寶首飾,并不十分貴重,樣式卻有些眼熟,是何家賢上次擅闖方香鋪是見過陳列的。

脂粉和首飾照例都歸了何家慧。徐氏臉色才好看了些,私下對何家賢說方二少爺許是個有心的,何家賢不置可否,爲了寬她的心點頭稱是。

晚上何家賢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着。她總覺得事情透着一抹奇怪,偏又說不上來。

夢裏,她看見了媽媽陳麗。

房子還是那個狹小的出租屋,陳麗正笑意盈盈的拿着一張硬卡片來回看,眼角的魚尾紋擠成一朵花兒:“今天真是雙喜臨門啊,又是我們然然的生日,大學錄取通知書也送來了,真好啊,真好,媽媽總算有點盼頭了!”

何家賢很是詫異,順着陳麗的眼神看過去,渾身血液仿佛凝固般目瞪口呆?——自己正坐在桌子的另外一端,冷眼瞧着喜不自勝的陳麗。

自己并沒有死?還是已經穿越回來了?她想動一動,手腳卻是麻木的完全動不了,想張嘴問問這是怎麽一回事,嘴巴卻像是被摁住了張不開……

此刻,畫面中的自己——何然然轉過頭來,面色冷漠,一臉高傲。

這副面孔明明就是自己,怎麽神情完全不同?冷漠是常有的,可是那通常是帶着自卑的假清高,而不是眼前這位少女眼神中流露出來的完完全全的不屑之感。

何家賢隻能看着這詭異的畫風。

畫面上的自己像是很無所謂,隻端坐在凳子上一言不發,靜靜看着陳麗高興。

她的姿勢很别扭,偏說不出的優雅好看,很像一個人。像誰呢?她的大腦無法思考,根本想不起來。

隻見陳麗高興了許久,眼睛漸漸濕潤起來,她強制忍着悄悄擦掉了,故作堅強将錄取通知書一把拍在桌子上:“不行,得去找你爸要學費。”

畫面中何然然波瀾不驚的表情突然起了變化,她面色尴尬,張了張嘴似乎要說話,又閉上了嘴巴,半響才起身往外走。

陳麗大叫:“你去哪兒?”

何然然頭也不回:“母親方才不是說要去找父親要錢?”

陳麗呆住,片刻後才笑着道:“真是傻孩子,我的話又不是聖旨,哪有說走就走的。隻怕貿然去要,那個狐狸精又要阻攔,咱們得想個辦法才好。你忘記了,上次就是因爲那個狐狸精,咱們要錢不成,反倒害你摔了一跤,差點摔成腦震蕩,昏迷了好多天才醒過來,吓死媽媽了。你這一跤讓媽媽發覺那個狐狸精太多心眼,咱們不能再硬碰硬了。”

頓一頓,陳麗似乎還心有餘悸,拍拍胸脯:“你就别去了,媽媽去要。你放心,他若是不給,媽媽不會再糾纏的,到時候另想辦法去借都行,橫豎媽媽一定會讓你好好上學。”

何家賢聽到這裏,突然有些感慨,陳麗因爲直來直去的硬脾氣,吃過很多暗虧,屢勸不改。如今因着上次的事件,知道動腦筋隐忍做事,着實不易。

何然然聽見這話卻輕笑起來,聲音裏帶着很強烈的不屑:“母親何必怕她,她不過是父親的妾室,如今鑽了空子扶了正,倒得志猖狂起來。下人眼裏沒有尊卑,家裏必遭災禍,父親一時被她蒙蔽,總會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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