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方玉珠婚事一


陳氏自覺地掌握了什麽機密:“明明是你在暗中做了手腳,怎麽說到我頭上了。”

“既然證據确鑿,你爲何不告訴老爺,早早将我趕出方家?亦或者更狠一些,叫我一命賠一命?豈不是輕易就去掉了我這顆眼中釘?”沒了外人,梅姨娘渾身淡然的光芒消失殆盡,趾高氣揚的不再跟陳氏一起站着,反而徑直坐了下來:“夫人信口胡說,胡說的自己都信了?”

陳氏見她毫不慌張,倒是心裏一下子越發沒底,下了賭注一般挺直胸膛:“我沒坐你就敢坐,這方家到底還有沒有規矩?”

“規矩?什麽規矩?我是梅閣老的孫女,京城梅家的嫡長女,跟你這個無品無階的商戶女在一起,我爲何不能坐?”梅姨娘挑着手上的指甲,冷笑着,微紅的唇格外刺目:“這些年,你一直以爲你是正室,我是妾,在我面前作威作福,高高在上,以爲你比我尊貴。可在我眼裏,你不過一介草民,低賤的商女,連跟我說話都不配!我能忍你這些年,就算是對你另眼相看了!”

“你……”陳氏氣的指着她的手都在發抖:“你是罪臣之女,别忘了,梅家早就抄家滅族了!若非你遇到大赦天下,你早就死了!”

“死?我倒是甯願一死。至少我生的尊貴,死得體面。”梅姨娘見陳氏戳她痛處,目光尖銳:“這些年跟你們這些三教九流的下三濫爲伍,我真是受夠了。你當我願意苟活?若非爲了我的兒子,我的女兒,我根本就不必忍受這樣的侮辱!”

“方家好吃好喝還侮辱你了?好,好。好一個尊貴的梅家大小姐,這話該讓老爺聽聽才是。”陳氏怒極反笑,自以爲抓到了梅姨娘的把柄:“你說,老爺聽了你這話,還會不會像這樣喜歡你?”

“自然喜歡。”梅姨娘無所謂的将手搭在扶手上,一使勁站起來:“你以爲這些年老爺爲何對我格外好?他瞧得上的,無非就是我尊貴的身份,優雅的談吐,和大家閨秀的教養!你當他心裏不明白?若非我是尊貴的嫡長女,淪落風塵,能輪得到他?你可是小看了你的相公了!”

梅姨娘索性将話說得更明白些:“若非我這點貴族女的驕傲,他隻怕早就棄我如草芥了。男人,求而不得,望而卻步,才能永遠吊着胃口。”

陳氏聽這話隻氣得嘴唇發白,沖上去一把掐住梅姨娘的脖子,想要使勁,手已經被梅姨娘反手背在身後,将她身體按在桌子上,壓得死死的,怒道:“别總是惹我。你當你幹的那些事沒有人知道是嗎?還想将髒水往我身上潑!”

“我勸你還是消停點。”梅姨娘見陳氏掙紮,将她放開,伸手捋捋頭發,仍舊是儀态萬千:“你難道這些年不奇怪嗎?那個給麗姨娘接生的穩婆,事後就不見了。算起來,失蹤了有二十年了吧。”

陳氏剛被梅姨娘放開,還在大口喘氣,聞言又是臉色發白,嘴唇哆哆嗦嗦的,想說什麽,最終沒有說出來。

當年她買通穩婆,想讓麗姨娘一屍兩命。卻不料,梅姨娘毛遂自薦,主動要給麗姨娘接生。

那時候孩子頭出來了,總不能塞回去。加上梅姨娘又在場,沒地方下手,隻好買通了接生的穩婆,一碗止血的湯藥下去,反而引起麗姨娘血崩,命沒保住。

麗姨娘本就是難産,因此保了小的沒保住大的,也是常事,沒有人起疑。

陳氏自以爲天衣無縫,沒想到翌日穩婆就不見了,且日後一直沒有音訊。

她開始還成日裏疑神疑鬼,誰知道一晃二十年沒消息,自然推斷那穩婆死了。到時候,誰也不知道。

金娘子這才敢以命相搏,将髒水潑到梅姨娘身上。

此刻聽梅姨娘這樣說,陳氏整個人面如死灰,連怒都沒有力氣怒了,一臉難以置信:“你既然有這麽大的把柄,爲何不對老爺說?”陳氏想了想,一改剛才的憤怒與驚慌,難得心平氣和與梅姨娘交談起來:“若是你對老爺說了,早就扳倒我了。”

她怕了這些年,懼了這些年,現在事情被人知曉,反而不怕了。

“那你先說,爲何要害死麗姨娘呢?”

“我爲何要告訴你?”

“你不說我也知道!”

陳氏有些納悶,半信半疑。

“麗姨娘進門前,就有一個要好的情郎,是不是?”梅姨娘說一句,問一句。

“後來,兩個人相約私奔,是不是?”

“可是老爺爲人和善,對麗姨娘太好。偏麗姨娘不領情,新婚之夜,認爲老爺奸……污了她……是不是?”

“她夥同情郎想害老爺,是不是?”

“你怎麽什麽都知道?”陳氏有一種底牌被看穿的無力感。

“你不告訴老爺,是怕男人覺得戴了綠帽子,難堪!又怕老爺對麗姨娘心軟,舍不得處置,到頭來你白做了惡人,是不是?”

“你到底是誰!你……你太可怕了!”陳氏終于竭斯底裏的大叫。

“我不是誰,隻是我在梅家,從小學的便是察言觀色,以心計人。”梅姨娘笑笑:“那些深宅大院的争鬥技巧,你連皮毛都沾不上邊兒。”

“也罷,爲了讓你輸個明白,我告訴你。你知道的關于麗姨娘的一切,老爺都知道。我主動給麗姨娘接生,也是懷了跟你一樣的心思。隻是你那時候眼珠子亂轉,到底年輕啊,沉不住氣,我看出來了,索性什麽也沒做,隻等着你動手。”

原來金媽媽沒數錯,梅姨娘那時候果然懷有不好的心思,雖然沒動手,隻怕也被金媽媽看出來了。

這才膽敢抓着這蛛絲馬迹,禍水東引,指認梅姨娘。

“所以,我動手了,老爺知道,也默認了。而且……那穩婆……”陳氏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梅姨娘笑笑不說話。

“那……方玉婷那裏,是不是……是不是你走漏的消息?”既然當時隻有她們四個人在,那麽除了她和金媽媽,就隻有梅姨娘一個知曉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她是唯一的知情人了。

“你果然還不算太笨。”梅姨娘像是終于等到她頓悟的模樣,眉開眼笑。

“你……”陳氏想了想,想到金娘子對方玉婷說的那些話,突然不慌了。

梅姨娘走漏這個消息,是爲了讓方玉婷懷恨在心,長大找自己報仇。

事實證明,梅姨娘沒有看走眼。方玉婷的确是個有手段,有心計,心狠手辣之人。

如今,梅姨娘卻還不知道,金娘子以自己的性命,把這把火燒到了梅姨娘的身上。

日後,那才是騎驢看唱本,走着瞧!

事情一下子峰回路轉。能指認自己的金媽媽和穩婆都沒有了。

可金娘子卻在方玉婷心中,給梅姨娘身上紮了一個印記!

她根本無法證明自己的清白。

陳氏突然放聲大笑,再也不說什麽,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外面等着的丫鬟們面面相觑,不知道陳氏中了什麽好彩頭。

梅姨娘隻以爲她崩潰了,搖搖頭,嘴角含笑,對着丫鬟明月道:“去請二奶奶過來。”

明月回來,身後并沒有人:“二奶奶去了從家,說是要下午才能回得來。”

“她倒是能攀上高枝兒。”梅姨娘抿嘴笑笑。

自打陳氏無需她侍疾後,何家賢又照例來從家給從四奶奶講故事,然然夜裏因爲燥熱沒睡好,到了從四奶奶冰涼的院子倒是睡得很香。

何家賢講完見從四奶奶不住打着呵欠,知道孕婦嗜睡,借口去從家逛逛,讓從四奶奶小憩一會兒。

從家百年基業,裏面的大樹很多,比方家陰涼得多。待逛到一處小院子,見着從三夫人在納涼,行了禮,寒暄了一會兒,見她臉色不佳,識趣的告辭繼續往北走。

背後就聽從三夫人深深歎了一口氣。

身後的丫鬟也發牢騷道:“三夫人,大夫人也太爲難人了,叫您去給八少爺說親,去哪裏說?人家梁小姐這才死了多久,流言流語是那麽容易散去的嗎?再說了,八少爺又不是個好相與的。大夫人說的話他哪次聽了?現在雖然瞧着改好了一點兒,可奴婢不樂觀。這燙手的山芋淨扔給您!那可是她的兒子!”

何家賢隻聽見前半句,迎面就走過來一位男子,長相清朗,身形高大,滿臉的書卷氣,年紀不到二十歲,見了何家賢,大抵是不知道如何稱呼,因此隻是客氣的抱拳施禮。

何家賢就聽那丫鬟大聲道:“八少爺。”

八少爺想來是比較少來後院,也不問什麽,更不八卦,像是沒見過何家賢一般,隻徑直對從三夫人道:“三嬸找我有事?”

從三夫人便換了一副臉孔,剛才的苦大仇深全都消失殆盡,笑意盈盈的一把拉過他的手:“好孩子,前院人多口雜,我不便張羅。叫你到後院來,雖有不便,到底好說話些。”

八少爺這才發覺四下無人,剛才碰見的夫人也早已經走得遠了。

“梁小姐雖死,你的日子還是要過。你母親的意思,想叫我給你再張羅一門親事。聖上的旨意已經下來,說你是個可憐人,任由你自行婚配。隻是到底梁小姐去的時間不久,大張旗鼓的張羅,未免叫人說你沒良心,白白擔了那負心薄幸的名聲。可若是顧忌太多,又耽誤你的時間。你已經十九歲了,先前爲着聖上賜婚,本就耽誤了兩年。若是再耽誤下去,沒完沒了。如今,便請你來,仔細說一說你的要求,我留意着。有合适的咱們先莫不吭聲的記着,等日子長些了,再行迎娶。”

從八少爺休養很好,從三夫人這麽長一段話說下來,他既不插嘴,也不煩躁,認真耐心的聽完了,才道:“既然是母親的意思,那就由三嬸做主。侄兒沒有什麽要求,一是家世清白,二是能說得上話。”

“知道了。”從三夫人再三确認就這兩個要求,有些納悶:“不要求美若天仙啥的?”

從八少爺笑着:“自然也要的。可相貌終究隻是皮囊,看得過眼即可。太過耀眼,往往引以爲傲,專注在相貌上,于别的地方缺失,反而得不償失了。”

從三夫人便點頭:“記下了。”

何家賢繞了一大圈,直到前後院的交界處,這才折身回去,碰到從三夫人還在跟從八少爺一面走一面聊:“不要求相貌,那品德呢?舉止呢?女紅呢?烹茶呢?琴棋書畫呢?”

從八少爺還是溫和的笑着:“家世清白,自然教養極好,那些舉止粗鄙,嗓門大,說話沒有條理的姑娘們,自然也不在家世清白之列。”

從三夫人是個伶俐人,聽見這話像是意有所指,笑着問道:“那你說的舉止粗鄙,嗓門大之人,又是誰呢?”

從八少爺眯起眼睛,像是在回憶什麽,片刻後才回過神來,抱拳正要說話。

一旁的小厮見他像是想不起來的樣子,忙接話道:“這咱們少爺可是見過一個,方家二房的大小姐呗。那個厲害呀……”

從八少爺扇子對着小厮一敲頭:“就你話多,哄好賣乖。”

從三夫人笑着道:“誰叫你明明不想說,卻還偏擺出個苦思冥想的模樣?他以爲你想不起來,自然就替你想起來了。”

何家賢立在海棠花從裏面,恰好聽見此話,終于忍不住出聲。

“對不起各位,我本不是有意偷聽二位談話。隻是涉及家妹,忍不住要替她辯解幾句。”何家賢走出來,施施然行了個禮,面上含笑,對着從八少爺:“方家二房的大小姐不知道何處得罪了從八少爺,惹得這樣被人背後腹诽。若是其中有誤會,我倒是可以替她解釋一二。她并不是從八少爺口中說的那種姑娘。”

從八少爺一時羞赧,摸着頭不好意思說了。

從三夫人知道何家賢是從四奶奶的貴客,雖身份低微,但是從四奶奶很喜歡她。而從四奶奶又是從家女眷中身份最高的一位,加上她那些事迹,簡直是從家的道德楷模,府中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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