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文死谏


養心殿。

宣光看看跪在面前的成文運與蔣光鼐,冷着臉說道,“大金朝開國以來,與上憲當場扭打,告狀告到朕的跟前來的,你蔣光鼐是第一個,好,你的名字朕也算知道了。”

此時再看二人,俱是頭上的頂戴不知掉到哪裏去了,成文運的衣服也扯裂了,那蔣光鼐的臉上竟清楚地印有五道指印,卻正擡眼看着宣光。

宣光厭惡地看他一眼,“說說吧,還是爲了新學的事?朕不是早有旨意嗎,爲此,與上憲争論打架,你就先有兩條過失,你,還有什麽要講嗎?”他撚動着手裏的紫檀念珠,語氣卻是有如秋刀霜劍。

坐在一旁的鄭親王蔭堂、禮親王濟爾舒、端親王宏奕、首輔張鳳澡、次輔鄂倫察等人也都是一言不發。

“臣有話要講,新學的推行,臣有異議,……”

“你本是鹹安宮教習,預測地震,提早進行繕後救災,巧運十幾萬斤的石柱過橋,這些事,你應該知道得比别人清楚啊。”

“臣知道,但臣……”

“好了,朕的聖旨已下,就不必再争論了。”宣光看看蔣光鼐。

“皇上,聖旨已下,也可以收回!”蔣光鼐竟梗着脖子喊了起來。

宣光帝的臉上不由變了顔色,一串念珠在手裏飛速地轉動着,“收回聖旨,那就是朕錯了?”威壓之下,滿殿無聲。

那蔣光鼐卻是不怕,梗着脖子道,“皇上是錯了,過而能改,善莫大焉,新學的推行,取的是奇工淫巧,收的是盈頭小利,卻可動搖國本,淆亂民心……”

“這就是你的見識?你是翰林出身,端親王奉旨特簡,入鹹安宮爲教習,朕本想着你的學問是好的,看來,卻是個不明事理、鼠目寸光之人,弄嘴撥舌,誰都會,站着說話腰不疼,讀幾句聖賢之言,唱幾句風花雪月,就能把這個國家治理好喽?”

宣光重重地把手裏的茶杯往桌上一放,“來人,——将,将這狂生褫奪一切官職,……朕姑念你爲國着想,不治你的罪,交——交端王府嚴加管束!你下去吧。”

“皇上,皇上,臣說的都是肺腑之言,臣冒犯皇上,臣知這是必死之罪,臣懇請皇上治罪,但也請皇上改弦更張,早回正統。”蔣光鼐兀自不肯離去,他涕淚橫流,磕頭如搗蒜,腦袋在那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再擡起頭來時,頭上已是一片青腫一片。

宣光揮揮手,馬上有幾個侍衛過來,連拉帶拖把蔣光鼐弄到了外面。

幾位大臣都是默不作聲,宣光卻笑道,“老西林,你說一下夏汛的事。”

鄂倫察慌忙站起來,“戶部已經撥款三百萬兩,那山東河道總督徐端、江南河道總督黎世序,直隸河道總督靳輔臣也已見過……”

……………………………………

……………………………………

被宣光皇帝發作了一頓,又從養心殿裏趕了出來,蔣光鼐神情恍惚地走在天街上。

褫奪一切官職,那意味着十年寒窗,苦讀苦熬的兩榜進士、翰林院翰林就什麽也不是喽,一朝化爲泡影,他雖然不爲五鬥米發愁,但頂戴沒有了,臉面也沒有了,還怎麽去齊家治國平天下?!

他一摸那頂戴,早已不知丢到哪裏去了。

天街上,太監、宮女、侍衛及各級來往的官吏都在看着他,指指點點,竊竊議論。

消息實在是傳得太快,正象宣光所講的那樣,大金朝開國以來,與上憲打架且告禦狀的還真沒有,他那顆驕傲的心馬上又擡了起來。

看看這些擠眉弄眼暗暗偷笑的人,他又清醒過來,“士可殺而不可辱”,“文死谏,武死戰”,這些古聖先賢的教誨,皇上不聽我的進勸,那我今天就以死來表明我的決心!

他走到那碩大的銅缸跟前,閉上眼睛,仰起了頭。

“想撞缸啊,撞啊,撞啊,想什麽呢?敢嗎?”旁邊一個侍衛小聲笑道。

接着,一群太監圍攏過來,遠遠看着,“看看,人家練的鐵頭功,這頂子都頂沒了,今天來頂銅缸來了!”

“嘻嘻,看看到底是腦袋硬還是這銅缸硬!”

“快撞啊,還得等吉時良辰啊!”

蔣光鼐悲憤地睜開眼,恨恨瞪這些太監侍衛一眼,退後幾步,人群馬上也跟着退後了幾步。

“哎喲,哎喲,誰踢我?”

就在他要一死以證決心的時候,人群後面的太監喊了起來,緊接着,他看到肅文帶着麻勒吉、圖爾宸等人出現在面前,動手的卻是肅文,他有如猛虎下山,人群馬上被沖亂了,他揪住一個太監,“啪啪——”一連扇了幾個耳光,擡起一腳把他踢了出去。

蔣光鼐頓覺眼睛濕潤起來,那淚水再也控制不住,嘩嘩流了下來。

“混蛋,這有你們說話的份嗎?皇上也沒有治我老師的罪,更談不上死,你們在這裏瞎撺掇什麽?”

“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誰嗎?”剛才那個太監跳了起來,猶自捂着臉腮。

“去你大爺的,管你是誰,再在這聒噪,拔了你的舌頭,你信不?”肅文作勢就要上前,那群太監卻是一個個撒丫子就跑。

肅文也不追,笑道,“蔣教習,這缸上雖有金箔,你也不缺銀子啊,再說了,您就是想刮掉,也得有刀不是?呵呵,走吧,走吧!”

人的必死之心,其實就是一時的力量,過了這一陣子,就減退了,就消失了。

蔣光鼐經他這樣一攪合,也覺着甚無意思,任由這一幫學生簇擁着自己而去。

“肅文,你打了這些内監,這都是些狗仗人勢的東西,恐怕不能善了。”蔣光鼐也清醒過來。

“我不怕,如果皇上因這治我的罪,爲了一個太監,要處分一個官學生,那我甯願回家溜我的狗熬我的鷹去。”肅文笑道。

“對,教習,好歹我們是您的學生,您受辱,我們這些當學生的看着,也心疼不是?”圖爾宸一張利嘴能把人說死,再說活了。

“唉,有你們這樣一幫學生,也不枉我幾月心血。”蔣光鼐長歎一聲,“隻是……”

肅文知他要說什麽,馬上笑道,“教習且放寬心,想我大金一朝,多少官員褫奪官職,又有多少官員奪情起複,您這樣當面頂撞皇上,皇上還沒有治您的罪,這都是留着日後用您之才,必有起複的時日,您且放寬心。”

蔣光鼐看看他,點點頭。

肅文又道,“古有埋頭苦幹者,有拼命硬幹者,有爲民請命者,有舍身求法者,他們都是國家的脊梁,教習,您的清名肯定會傳遍天下的。”

知已!蔣光鼐看看肅文,眼睛竟又泛起淚花,他情不自禁重重點了一下頭。

那圖爾宸看看肅文,這小子太能說了,他小聲道,“二哥,我怎麽就想不出這些話來呢!?”

肅文也看看他,也笑了,“因爲你不認識魯迅!”

“魯迅是誰?”圖爾宸茫然道。

………………………………………

………………………………………

一衆學生從鹹安宮趕過來,又把蔣光鼐送回家,肅文作主,又弄了一桌席面,給教習壓驚。

衆人正自觥籌交錯,門外卻走進一個人來,衆人驚得筷子都忘了放,夾着的肉都忘了吃,清醒過來後卻一個個跪下磕起頭來。

“都起來吧,呵呵,這教習與學生相處融洽啊,蔣光鼐也不枉自在鹹安宮待了這幾個月。”

來人不是别人,正是當朝皇上的親弟弟、人稱賢王的端親王宏奕。

那蔣光鼐卻站起身來,“王爺,皇上是有旨意處分我嗎?”

宏奕看看他,卻在席上坐了下來,“你還有自知之明啊!當衆頂撞聖上,反對新學,這是什麽罪名,你自己也掂量過吧,還想過學那司馬光?以頭砸缸?”

衆人一聽,王爺這麽诙諧,都笑了。

“掂量過,”那蔣光鼐凄然一笑,“一死而已,學生問過端親王,是如何死法呢?”

衆學生馬上急起來,麻勒吉剛要上前,肅文一把攔住了他。

“死,容易,”宏奕不動聲色道,“活着,不容易,有口谕,蔣光鼐跪聽。”

蔣光鼐馬上跪倒在地上,“着晉蔣光鼐爲永平府遷安縣知縣,爲一方父母,治一方百姓,其中甘苦你自思量。朕不想看到一個誇誇其談之輩,想得到一個務實清廉、理政安民的能吏。欽此!”

“皇上!”蔣光鼐重重地磕下去,擡起頭來已淚流滿面,“請端親王轉奏皇上,三年内,如果遷安不能大治,我甯願辭官歸隐!”

說完,他痛哭失聲,以頭磕地,不能自己。

“起來,接旨吧。”宏奕笑道。

肅文看看宏奕,再看看感激涕零的蔣光鼐,竟似有些不認識他似的。

宏奕的熱情、蔣光鼐的感激、衆學生的羨慕都讓他覺着很是陌生。

這難道就是手腕,還是政治?

殺蔣光鼐,必失天下讀書人之心,皇上交端王管束,端王本是賢王,借此,必可收攏讀書人之心。

先把蔣光鼐一捋到底,接着又把他提拔去任知縣,從一個從八品的翰林院檢讨到沒品沒級,驟然又提拔到七品知縣,把個蔣光鼐磋磨得死去活來。

在皇上,可得到一個感激涕零誓死孝忠的臣子,在朝臣,也可讓朝野知道皇上的寬仁大度,就是在成文運,把蔣光鼐從大好前途的翰林院打發到地方,他也能滿意。

這一箭四雕,真是大匠至巧,匠心獨運,但反對新學之聲恐怕會再起。

“光鼐啊,你的事是特事特辦,畢竟你的人品學問是好的,又是一心爲國,嗣後,皇上又特意下旨一道,如若有人再妄議新學、陽奉陰違,三品以上官員,革職聽參,三品以下官員,革去一切職務,永不叙用!”

宏奕淡淡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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