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半夏與生姜


蔣光鼐的走,在翰林院就象石頭落水,隻激起幾圈漣漪,

但在鹹安宮,卻是九十名學生傾巢而出,十裏長亭,把酒相送,灑淚而别。

總裁去送行的無一人,教習去送行的就那麽幾個,張鳳鳴去了,德灏去了,戴梓也去了,他也是惟一一個翰林院前來送行的同僚。

戴梓是四川人,家中卻是一貧如洗,他在翰林院卻比鹽商出身的蔣光鼐品秩還要高,是從七品的編修,雖說比蔣肖鼐高着兩級,但平日在鹹安宮也是讷言敏行,從不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笑起來也頗象上世女排的陳忠和。

五月節事件後,他更是低頭走路,生怕樹葉落下來,再把頭打破了。

這日,衆學生還象往常一樣進學,戴梓也象往常一樣,講授算術,他就這樣笑眯眯地,海蘭珠與麻勒吉瞎胡鬧,圖爾宸兩手托腮,閉目養神,他似都視而未見。

午飯,也是由内務府官廚所作,溜雞脯、香麻鹿肉餅兩道主菜,加上桂花辣醬芥、香辣黃瓜條兩道開胃小菜,主食卻是如意卷與蓮子糕,吃得那麻勒吉滿頭大汗,贊不絕口。

“麻勒吉,你慢點吃,很餓嗎?”肅文也大口塞着,卻嘲笑起麻勒吉來。

“餓!”麻勒吉頭也不擡。

“你去年沒吃飯嗎?還喊餓?”

“去年吃了,從五月節到今兒,肚子就一直欠着呢。”那麻勒吉仍然不擡頭,隻撿着鹿肉餅往嘴裏賽,肅文一笑,把自己的肉餅倒給他,“哎喲,二哥,我都忘了,你吃素,以後我們倆搭夥啊,你不吃的我都包圓了。”

“去去,二哥,他就是頭豬,我倆搭夥,我吃肉,你吃菜。”海蘭珠笑着湊過來。

“行了,你倆都别争了,再吃,你倆都象直奔菜市口的主了!”

“菜市口?”兩人人愣,“二哥,吃飯說點好聽的行嗎,聽着瘆人呢。”

“少吃幾口吧,你們也不是沒去看過,那些五花大綁後背插牌的貪官,哪一個不是肥頭大耳,那血啊,‘噗’,噴得老遠……”

“得了二哥,我們倆吃您幾塊肉,看把您心疼的,我們惹不起躲得起,您再說,還讓我們吃飯嗎?”那麻勒吉竟是站起來,端着食盒就走。

海蘭珠跟在他後面,卻又返回來,夾起肅文僅剩的一塊鹿肉餅,急忙又笑着跑開了。

學生在學堂裏吃,那教習卻在廂房裏吃。

肅文感覺這兩道小菜甚是開胃,不由多夾幾筷,可是還沒咀嚼完畢,卻隻得廂房裏有人大喊大叫,聲音凄厲,如白日撞鬼,說不出的驚慌,又透着一股絕望。

“怎麽了,這是怎麽了?”衆人馬上擡起頭來。

那麻勒吉一擦嘴角的油,率先跳了出去,院子裏馬上響起他急促的聲音,“二哥,快來啊,戴教習,您這是怎麽了?”

古有三不欺,人不能欺,人不敢欺,人不忍欺,戴梓就是屬于後者,在學生中的人緣真是很好。

肅文與一衆官學生馬上也跑到院當中,卻見那戴梓俯身嘔吐,他以手指摳嘴,卻是臉色蒼白、唾液直流。

教習大都回家吃飯,在這吃飯的隻有當值副總裁秦澗泉,他也正關切地看着戴梓。

“戴教習,您這是怎麽了,怎麽了?”麻勒吉趕緊用手給戴梓捶背,可是絲毫不見作用,戴梓似乎更加難受,兩頰隐隐有青色泛起。

肅文一把跳到教習辦公用的廂房,看了看戴梓适才所進之食,與學生的份例并無兩樣,就是加了一道箱子豆腐與一壺酒而已。

秦澗泉還多了一道珍珠魚丸,其它的竟是都一樣。

“中毒了!”肅文蓦地反應過來,他拿起酒壺,倒了一些出來,卻無法判定是否有毒。

再看那箱子豆腐,他夾起一塊,放到鼻邊聞了聞,也無異味,他卻不敢吃下去。

此時,卻隻聽外面圖爾宸喊道,“教習,你說話呀,說話呀,你這是怎麽了?”

那戴梓隻是在喉嚨裏發出一陣嘶啞的音節,他擡起蒼白的臉,用還流着唾液的手指着自己的喉嚨,卻哇哇說不出,一時急得不行。

肅文趕緊出來,此時,卻隻見那戴梓慢慢癱軟在地上。

“圖爾宸,你快去報告給成總裁,墨裕,快去請禦醫!”秦澗泉眼看人就要萎靡下去,心裏不由大急,這鹹安宮已走過水,如果再在這死了人,那他這個當值副總裁就說不清了。

圖爾宸與墨裕都一溜煙去了。

不能說話,腿軟無力,不能發聲,嘔吐流涎,看着那戴梓大口大口喘着粗氣,肅文心裏一驚,他一下又跑回廂房,拿起那香辣黃瓜條來,他輕輕地試着咬了一口,初時不覺得,一會兒功夫,卻覺口舌發麻,他趕緊吐了出來。

至此,他已是心裏雪亮,想那戴梓正是川人,吃到麻辣的黃瓜條,必是大快朵頤,不知不覺卻把這毒東西吃了下去。

“快,勒克渾,到小廚房去找些姜來,搗成一碗姜汁,快,快!”

那勒克渾毫不遲疑,轉身朝小廚房跑去。

秦澗泉也知肅文頗懂歧黃之術,也喊道,“快,快!”

“教習,戴教習,”肅文看那戴梓已是有些痙攣,“快,先給他把口撬開,過會兒就張不開了。”

麻勒吉等人也不嫌髒,此時也顧不得師道尊嚴,一捏戴梓的下巴,好在時辰不長,戴梓的嘴慢慢張開了。

“來了,來了!”勒克渾端着一碗姜汁跑了過來,雖說隻有小半碗,但姜皮、泥土俱在。

“拿來!”肅文接過來,慢慢給那戴梓灌了下去。

“去,再弄一碗來。”他對量并沒有把握。

眼看勒克渾又匆匆而去,衆人的眼睛卻都集中在戴梓身上,肅文用拇指慢慢掐着他的人中穴,不知過了多久,那戴梓竟是慢慢睜開了眼睛。

“教習,再喝一碗,”肅文把碗又遞到戴梓口邊。

戴梓顫巍巍地接過來,卻已是能動彈,肅文扶着他慢慢又灌了進去。

那戴梓閉着眼,喘着粗氣,無助地躺在麻勒吉的腿上。

“去,弄些水來,給教習漱口,不停地漱。”肅文吩咐道。

“這,是中毒了嗎?”秦澗泉把肅文拉到一邊,小聲問道。

如果真是中毒,宮廷官學,公然下毒,那可馬上要掀起一場渲染大波了,而自己,這個當值副總裁,是要首當其沖的。

“應該是。”肅文自然也曉得其中的厲害,如果是阿裏衮站在眼前,他不會講,可是站在面前的是一個飽讀詩書且人品不錯的秦澗泉,他覺着無須隐瞞,“象是生半夏中毒。”

“生半夏?”

“嗯,這種東西,原本麻辣,但混在黃瓜條中,且戴教習又是川人,自然不覺,但好在毒性很快發作,戴教習吐了出來,我們又解救及時。”

“這,這,這誰會下毒呢,戴梓,平日時與人素無争吵,最是和氣不過的一個人。”秦澗泉大搖其頭,也是想不明白,但下毒是闆上釘釘了。

“我聽說,這種法子,常用來暗算那些賣藝不賣身的戲子,甚是卑鄙,也不知戴教習的嗓子……”

二人對視一眼,都趕緊回到戴梓身邊。

“戴梓,你試着說話,開口說句話。”秦澗泉道。

“我,我……”

見他能說出話來,二人都松了一口氣。

“我的嗓子疼。”

兩人不由都變了顔色,戴梓的嗓音似含着痰一般,粗沙嘶啞。

“唉,得失由命,這命能救過來,就是一百成,這也是他的造化,”秦澗泉長歎一聲,“不過,要趕緊呈報給成總裁,這,竟是膽大包天,宮中官學,竟作出……”他看看衆學生,沒有說下去。

正說着,禦醫趕來,他看看戴梓,又問了一些情況,再摸了一下脈,方站起身來。

秦澗泉卻是把他拉到廂房,“回大人,這是生半夏中毒,幸虧給他喝了姜汁,否則,性命難保,此時已無大礙,慢慢将養吧,沒有别的事,下官就先回去了。”

見他與肅文所講一緻,秦澗泉也沒留他。

“這嗓子是毀了,說話看來尚可,也不知還能不能再作教習?”秦澗泉歎道。

“成總裁怎麽還沒來?”他又站起身來,他的眼睛有些近視,卻見宮門外影影綽綽走進幾個侍衛太監裝扮的人來。

“您是?”這兩日鹹安宮頗不太平,在官場厮混多年,秦澗泉不由心生警惕,但臉上卻是一派和氣。

“我們是端親王府的,王爺命我們過來,說有個叫肅文的學生?”一個侍衛很是客氣。

“是啊,”聽說是端王所派,秦澗泉松了口氣,“您找他有什麽事兒嗎?”

“王爺命令我們即刻把肅文帶到慈甯宮。”侍衛道。

慈甯宮是太後住的地方,帶肅文去那裏作甚?秦澗泉心裏升起一團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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