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小霏全沒想到他竟如此作想,心中一急,瞪了眼道:“我父親施的恩情,與叔父何幹?你們不過想省事罷了,說那些做甚?!”
她一雙銅鈴眼瞪得似滿月,一想到父親留下來的人脈全被二房接手了去,便心中恨得猶如被烈火吞噬。
她禁不住胸口起伏,脫口說道:“我叔父是叔父,父親便是父親,我家這些事體同他再不相幹!總之,我不領你家這個人情,休說那些有的沒的!”
她言罷,一跺腳,便轉頭扭頭走了。
于小霏本想同這位楊公子說幾句不好聽的話,絕了他的心思,卻不想這位楊公子全不似面上看的那樣溫和,還會反唇相譏,将她逼得起了火。
真真是人不可貌相!
于小霏雖覺得煩厭,好歹達到了目的,想來那位楊公子也不會自找難堪,鬧将起來。若是鬧起來,也和她無關,都是她叔父的作爲!
她這樣想着,又翹了翹嘴角。
楊世如在那處定定站了幾息,越想越想笑。他活了這二十五六歲,還頭一回見到這樣的人。
不過他到底年紀大了,這點子養氣的功夫還是有的。他不住勸着自己,不要同的十幾歲的姑娘家置氣,如今要想明白的事,就算她這樣蠻不講理,甚至故意破壞兩家關系,可兩家的情誼卻還是不能就此放下的。
畢竟恩情在前,楊家還是會遭人诟病。
楊世如撫了撫額,歎了口氣,剛想離開此地,卻很快被急切的腳步聲打斷,聽這腳步聲,好似還是個姑娘家。
楊世如不知那位于姑娘回來還有何事?
難道她說的難聽之言還不夠嗎?
若今次是小四那個暴脾氣再此,楊世如當真不知會鬧到如何程度。
他深吸了兩口氣,等着那人到來。
然而香風撲過,恍然間跑過來的,卻是一位穿着蜜合色小襖配馬面裙的于家姑娘。
楊世如愣了一下,皺了眉頭,沒有說話。
這個姑娘他也見過,仔細看來,确實被之前那位還要年幼,她面有急色,原本清秀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小手緊緊捏着衣角,見他沉着臉站在那處,眼皮猛然一跳,急着說道:“楊公子,我大姐近兩日身子不大好,許是頭腦不大穩便,說話做事難免有不妥之處,還請公子不要見諒!若是公子有什麽疑問,還是同我二伯父直接講清楚的好,萬不可一葉障目啊!”
她急得滿頭大汗,嘴上說着話,眼睛一刻也不敢從楊世如的臉上錯開。
于小露方才是因爲躲着楊世如去探望廖氏,才往花園來了。誰曾想逛到半路,竟遇見于小霏對着楊世如大放厥詞。
于小露再是年紀小,也知道那是楊閣老家的公子。黃姨娘還跟她歎過,說大姐姐脾氣雖差,運道卻是極好,那都是大伯往日做的善事的善報,落到了她的身上。
那楊閣老家可不是一般的人家,以楊閣老的本事,說不定過幾年便是要做了首輔的,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連于清楊都萬萬不敢得罪半分。
因而,于小露方才甫一聽見于小霏那般不管不顧的胡說一通,吓得冷汗紛出,剛回過神來,于小霏又撂下話跑了。
她一個小姑娘家家,哪裏遇到過這種事端?此時的她,一門心思隻想着,若是不把話說清楚,這個楊家的嫡長孫,日後可是要記恨于家的。
而二伯父此時還沒上任,以楊家的手段,說不定一翻手便把他的官位免了去,到那時于家可是真的就完了!
她這廂急急将于小霏的話,同于清楊撇開幹系,說完,又覺得這話會不會說的太直喇喇了些。
她想到此處,咬了嘴唇,不知道往下該說什麽。好端端的櫻桃紅唇,被她咬的發青,眼中擔憂又着急的神色,落在楊世如眼裏,突然就讓他生升起幾分想笑的意思。
于家兩位姑娘可真是有意思,一位專程跑來劈頭蓋臉,冷言惡語指責楊家,另一位卻緊跟着跑來道歉,又讓他不要一葉障目。
在這樣冰火兩重天的夾擊之下,楊世如倒是氣消了,又冷靜了下來。
他本也沒有因爲于小霏的一番言論,就打算同于家交惡,以祖父的處事方式,于家與他家有大恩在先,便是有些雞毛蒜皮的錯處,他們根本也不會放在心上。
所以他如今考慮的是,祖父那裏打定了主意,要他和小四中的一個娶那位于家長女,他這邊明顯不可能了,而小四又是那樣的脾性,他也是怕兩家因爲一樁婚事鬧得更僵。
他心中思量着,目光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這位年紀尚輕的于家姑娘。聽她言語中的稱謂,想來是三房的三姑娘,二少爺的孿生胞姐。
楊世如看着她默了幾息,直到瞧見她緊張的鼻尖滿是汗水,才問道:“方才你說你姐姐說話做事難免有不妥之處,我倒想聽聽姑娘說個清楚,她哪裏不妥了?若是姑娘解說的明白,我便信了她不過是一家之言的說法,不代表于家衆人。”
于小露哪裏想到他會問她這個問題,隻想着于小霏說的話太過于難聽,至少她要站出來,表明于家的态度并不是同于小霏一道。
然而楊世如既然問了,又明顯是願意再聽一言,她覺得萬不能失掉這個機會,沉默着咬了嘴唇,想了想才琢磨着答道:“我長姐說聯姻便是施以恩情撇清幹系,我不能苟同。自古以來,聯姻都是結兩姓之好,是拉近兩家關系的作法,與撇清幹系,南轅北轍。公子就憑這一點,也當知道她乃是……我伯父定是全然不知的!”
她不好直接說于小霏“無理取鬧”,将話咽了下去,話中的意思确實一目了然。
見她口齒清晰,對答有度,楊世如暗自點頭,方才因爲聽到了驚世駭俗之言而生出的閑氣,也一并消散了去。
然而他并未表現分毫,又問道:“方才你長姐不僅如此說,還道我楊家兄弟二人,品行不堪與之爲配,你又如何作想?”
這個問題比前一個簡單許多,于小露看出其中變化,心中略微安定些許,張口回道:“公子寬仁大度,明辨是非,有古賢士之風,應配名門賢德淑女才是。”
楊世如見他擡舉自己,又不貶低自身一味奉承,眼中劃過一絲笑意,點了點頭,意味不明地說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