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韋春花這個角色的競争力度實在太小了,小到王一恒剛提出自己這邊的決定劇組方面就直接拍闆決定,根本用不着蘇栖前去試鏡。而“韋春花與陳總舵主的三兩事”也在姚安得方面追加資金與程易方面答應客串後正式提上了議程。
野路子出身的編劇添加起這些原創的劇情十分的麻利,不過一個多星期就把粗稿和大綱交到了王一恒的手上。而在看到劇本後眼前一亮的姚安得追加了大筆投資之後,細化的劇本也很快至真至美起來。這部分劇情的時長在全劇裏算不上過分,但卻足夠亮眼并且若有似無的貫穿了前半段内容。
《四十二章經》作爲脍炙人口的經典武俠其實已經被翻拍了許多遍,不過上次的翻拍還是在武俠劇已經陷入低迷期的十年前。
暌違十年之後再次将這部已經成爲一代人童年回憶的劇集搬上屏幕,劇組方面的壓力不可謂不大。爲了能夠再現經典,主創團隊幾乎将娛樂圈新生代小花都聚在了一起。刨掉跑去演韋春花的蘇栖不算,韋爵爺的七個老婆幾乎全是現今最能吸引流量的當紅小花,光是兩兩一對的撕番位都能撕出來十幾種配對,演員表爆出來的那天網上已經吵炸了。
有這樣的陣容在,想不吸引關注都是難的。
開機儀式上,之前因爲爲《三尺水》跑宣傳而錯過了全員拍攝定妝照的蘇栖幾乎驚呆了。
她站在六月燥熱的陽光下,看着面前一個個俊美的小夥兒溜青的圓腦袋,終于明白了爲什麽秦縱王一恒姚安得等等等等一群人都這麽反對自己去争取韋爵爺這個角色——女演員反串男主角的時候不是沒有,但是從沒有在清裝戲反串的。
沒事就看電視熟悉社會熟悉科技熟悉電視劇的蘇小公子完美錯過了清朝辮子戲。
這件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運的事情讓她的審美在此時受到了強烈的沖擊。
秃瓢已經這麽毀形象了,加個小辮子肯定要更醜吧……也是難爲這些男藝人了。
蘇栖突然想起剛剛來到這個世界時在學校圖書館翻閱到的曆史資料。在明以前她的時空與這裏的曆史是完全重合的,然後是在李自成入京之後打了個彎,由另一方人馬滅了闖王驅逐了鞑虜登上了皇位,延續着華夏民族的王朝。
如今民族大融合再不論什麽異族不異族的,但這打扮也實在是……蘇小公子不忍直視的偏了臉看着身邊一水的漂亮姑娘。
還是做女孩子好啊!
不過不論蘇栖的心情如何,這部颠覆了她審美的劇集還是要繼續拍攝下去。背靠着兩座大山的蘇栖當然可以撂挑子不幹,但是《四十二章經》裏的角色對她來說意義實在太過重大,就是瞎了眼也要好好的演下去。
她大概也隻有這一次機會,可以體驗一下在妓館中艱難求生還養育了一個兒子的女人的心情。
當蘇栖放下掩面的手時,眼中不論是哀傷懷念還是嫌棄無語都已消失不見。
···
劇組的開機儀式其實全都大同小異,拜關公放鞭炮答記者問,然後就是第一出戲的開拍。
已經習慣了劇組生活的蘇栖再不像在《三尺水》劇組那樣滿場亂串,不說她願不願意工作人員也不敢讓她在搬搬抗抗。發現了自己已經很難在融入一般工作人員當中的蘇栖歎了口氣,不得不打消了自己遠遠避開那群小花的想法。
《四十二章經》這部戲不排番位光女主演就七個,這樣的修羅場她實在不願意邁進去。對女孩子千嬌百寵的蘇小公子對“三個女人一台戲”這句至理名言的體味堪稱深刻,隻是今天沒有她的戲份,第一日開拍按着規矩又不能離組,所以不得不不情不願的湊近女人堆裏。
雖然跟男演員們紮堆喝酒吃肉更适合她,但是她現在比較是有男朋友的人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七個女主角裏有兩個都是她認識的,
“蓉蓉,曼兒。”蘇栖強撐着笑臉,藏住心中奔赴前線一般的視死如歸。
剛剛走進臨時搭建的監控室門裏的蘇栖還來不及跟導演打招呼,就被一左一右的攬住了臂彎。
“小蘇——”
“栖栖~”
高挑禦姐與萌萌小點心互瞪了一眼,同時止住了話頭。
“哼!”
“你居然先叫她的名字!”
哭笑不得的蘇栖捏了捏于曼的小臉,又微微擡頭向張蓉蓉投去一個堪稱溫柔的笑容:“想我了?沒想到你們兩個這麽有默契。”
天啊爲什麽網絡上的八卦從來沒說過這兩個妹子有什麽矛盾!蘇栖一邊在心中哀歎一邊撐起全副武裝。
這樣左擁右抱左右安撫的日子暌違已久了,好在她是熟練工,事發突然也不怕。
在張蓉蓉面前被捏了臉的于曼有點小尴尬,但蘇栖更親近的舉動比起這點尴尬更讓她開心。而蘇栖關切的笑臉也成功抑制住了因爲跟于曼待了太久而很有些暴躁的張蓉蓉。
兩人再次互瞪了一眼:“誰跟她有默契了?”
如果不是對這種場面太有經驗,蘇栖幾乎要忍不住笑出聲來。
蘇栖聳了聳肩,分别握住了兩個人的手掌。女孩子細滑柔軟的手指觸感極佳,讓很久沒有機會把玩美玉的蘇小公子很有些愛不釋手。仗着自己如今也是個女子的身份,蘇栖沒有撒手,反而更加放柔了聲音:“你們不是都很想我?這還不算默契麽?”她話鋒一轉,輕輕挑起一邊嘴角露出絲壞笑,“還是說——你妹們說想我都是騙人的?”
或許是因爲她的聲音太過悅耳動人,或許是因爲她的目光滿是柔情蜜意,又或許是因爲她的話實在無法反駁,劍拔弩張的兩個姑娘張了張嘴,到底認下了這個評價。
再次旗開得勝的蘇小公子得意一笑,放開了手後攬住了兩人的肩頭。如果忽略了爲了攬住身高更高些的張蓉蓉而帶來的别扭姿勢,就是一次成功的左擁右抱。
如果這一幕被人拍到放在網上,大概标題會起成類似于“世紀大和解”之類駭人聽聞的名字。
“栖栖,你真的要演韋春花麽?”
蘇栖十分認真的點了點頭:“所以從今天起你要叫我婆婆了。”
其實她更想讓他們叫她老公啊喂!
網瘾少女蘇小栖的内心世界已經完全跑偏了。
大概是因爲蘇栖的角色跟七大女主演都沒什麽沖突,而且礙于她最近的勢頭和傳的五花八門的背景,剩下的五位在圈内已經很有地位了的小花們并沒有對蘇栖端出什麽前輩的身架,反而很快的跟她打成一片。
比較對于蘇栖來說,哄女孩兒跟模仿别人都是天生的本事——隻要他們對她不是先存着惡意。
剛才來時還不情不願,坐了半個小時就如魚得水了的蘇栖這樣想着的同時有點跑神,她突然想起了那個被她占了女七号位置的陳同學。
如果沒猜錯的話,陳同學對她已經沒有那麽敵視了。不然也不用多管閑事的呵止揭穿那個在馬镫上搞破壞的家夥。
在蘇栖離校跑宣傳前,其實她還跟陳詩怡有過一次難得的對話。
[蘇靈兒,你别一紅起來就看不清自己是誰了!壓戲這種事沒有一個導演不煩的!]
真是個嘴硬心軟的姑娘,讓蘇栖忍不住去逗她。臉紅生氣的樣子可比平常義憤填膺的模樣可愛多了。
不過還是面前的小甜心于曼更可愛些。蘇栖又管不住手的捏了捏于曼的臉。
···
第二天一早,蘇栖的戲份就正式開始。與《三尺水》中百花殺單調卻濃烈的裝扮不同,韋春花妓/女的身份就注定了要濃妝豔抹插金戴銀。
當蘇栖披挂妥當後隻覺得頭都沉了三斤,她擡手敲了敲發髻上遠看很值錢細看很廉價的簪子,自幼女扮男裝的蘇栖說不羨慕那些花枝招展的姑娘們是假的,可如今卻很是心疼起曾經認識的那些女子們。
要知道,過去最簡單的赤金頭面也是足稱的金子打造的,可比頭上這種薄鐵皮做的實誠多了。
不過這移動起來壞佩叮當的響聲也确實好聽。
哄走了化妝師,獨自一人靜靜立在那裏。蘇栖看着鏡子中塗着赤色口紅的自己,端着手擎着帕子,十分的端莊雅緻裏僅帶着丁點的勾人嬌媚。隻是這些許的妖娆配上豔俗的首飾衣服完全破壞了出水芙蓉般的清雅氣質。
鏡子外面的人就這麽定定瞅着鏡子裏的自己,然後就紅了眼眶。
她垂下頭蹲下身帶着戒指的纖長手指緊緊抓住胸口的衣襟,任由寬大的裙擺撲了一地。
被突然襲來的心如刀絞激得渾身輕顫,蘇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氣,晶瑩的淚珠無聲無息的從眼眶中低落,在堅硬的地闆上開出一朵花來。
有且僅有這一滴,卻囊括了她所有的愧疚與悲傷。
蘇栖一直不敢想,如果那個世界的自己真的死了,她被律法困守在教坊裏的生母還能以什麽支撐着活下去。滿京都的人沒有一個知道,幾乎被整個京城的閨秀小姐愛慕着的蘇小公子在教坊中度過了幾乎整個童年。
她的母親曾是譽滿京都的高門貴女,亦是偷偷生下她這個孽種的官妓子。
官設教坊的管事能夠網開一面容忍蘇母生下血統高貴的孩子,卻沒有膽子讓這個孩子在教坊中長大成人。女娃娃不可能,從出生起就被謊稱做男孩兒的女娃娃照樣不可能。
教坊那種地方,養不出一個好孩子。
雖然被送到養父母家裏金尊玉貴長大,但有着這樣經曆的蘇小公子總是忍不住對身邊的女子好一點再好一點。
從看到《四十二章經》劇本的那一刻起,蘇栖穿越後強壓下的悲傷就與日俱增。午夜夢回時她總忍不住一遍遍的假設,如果她真的是男兒身,那麽當年的自己是不是能跟韋爵爺一樣出人頭地救母親于水火呢?
如果她真的是男子……蘇栖苦笑着搖了搖頭,收斂了低落的情緒。
今天她的情緒太不穩定了,拍攝可能會不太順利。
···
今天的拍攝确實很不順利,卻不是因爲蘇栖。
打斷了拍攝進程的是午休時的一起重大事故。扮演男主角的當紅小生賀磊在外出吃飯時遭遇了車禍,性命雖然無憂,但左腿和右手都發生骨折,對于演員最重要的臉面也受了不輕的傷。
在診斷結果出來之後沒多久,賀磊的經紀公司就已經和《四十二章經》的劇組達成了一緻的意見。又半個小時後由賀磊官方微博發出公告,表示賀磊十分遺憾的決定不再出演韋爵爺的角色。
面對着仔細問詢賀磊情況的蘇栖,王一恒忍不住抖了抖:“你……小蘇啊,你是要推薦姜靈均來?”
老天保佑,千萬不是他想的那樣。如果真是爲了推薦姜靈均,那麽哪怕老闆不答應他也要咬咬牙把他推上來
“推薦他來做什麽?跟自己男朋友演母子很開心麽。”蘇栖笑笑,話裏的意思戳的王一恒肺管子疼——蘇栖的媽和姚安得當年可真是演了對母子,一樣的《四十二章經》不一樣的小情侶。
“那……那你是……”
“當然是想辦法說服導演由我頂上了。”蘇栖的話格外的堅定,她安撫性的拍了拍王一恒的肩頭,示意他不用緊張,“你放心,我不會耽誤韋春花的角色的。”
王一恒爲了能讓這個角色出彩做了多大的努力蘇栖全都看在眼裏,當然不會爲了一己私欲讓他的付出全部付之東流。
經紀人先生的笑容全都僵在了臉上,他此時隻想罵粗話。
辣塊媽媽,誰特麽擔心這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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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今年的冬天格外的寒涼,涼的人心中都忍不住發冷。
早年間整個京都中最爲顯貴的嘉和長公主府,也在這個冬日随着大公主的一病不起沉寂了下來。而與此相對的是前驸馬衛瑜納側室時的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任誰都知道,那位新帝親自賜婚的側夫人才是這位天子近臣真正擺在心尖上的人。
所謂的側室不過是皇家自己蓋上的遮羞布罷了。
當病重的長公主從昏迷中蘇醒過來時,不論是納側還是新帝繼位,都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月。
薛雲圖已醒了十餘天,精神也比早前好了些。
她斜倚在窗邊的貴妃榻上,手上握着擦臉的熱帕子,望着窗外如柳絮般紛飛缭亂的大雪看得入神。
“這般大的雪,已有許多年不曾見過了。”
上一次,似乎還是她出嫁前的除夕夜。薛雲圖回憶着當年在皇宮中所見的雪景,連目光都柔軟了許多。
打從幾年前出嫁了之後,薛雲圖就難得有這樣好的興緻。此時見着她的笑容,屋中伺候的宮女們臉上也都帶上了幾分笑意。
可這點歡喜很快就被門外的禀報聲打斷了。
“公主,衛大人求見。”
太監特有的尖細聲音劃破了室内的安靜祥和,讓方才還渾身喜慶的奴才們全都噤若寒蟬起來。
整個帝都都知道,嘉和長公主薛雲圖最不待見的便是這位衛大人。就連她的堂兄,剛剛繼位的新帝薛安也無法略其鋒芒。
“既是求見,那便讓他候着吧。”
薛雲圖依舊看着窗外的雪景,就連嘴角的弧度也沒有絲毫變化。
“薛安果真是按捺不住了。”聽着薛雲圖的話,屋内的侍從們都低下了頭。普天之下,敢如此直呼新帝名字的,大概隻有面前這位長公主了。
不知多久之後,被屋外漫天銀白晃的眼暈的薛雲圖攏了攏被子,有些抵擋不住絲絲上湧的睡意。她近年來随性慣了,既覺得困了就對雪景失了興緻,換了個姿勢便準備小憩一會兒。
看來皇兄說的極對,風聲、雨聲還有這簌簌落雪聲,果真是能伴人好眠。她大病未愈,已經習慣了一日中有半日都在休憩。
“主子,您若要安歇,不如讓奴婢先把窗戶關上。”眼見着薛雲圖幾乎就要睡着,在她身旁一直躬身立着的大宮女盼兒才小心翼翼的開口勸着,“您如今還未大安,可不敢凍着。”
被擾了瞌睡的薛雲圖“嗯”了一聲,她半支起身子,将手中已經涼透了的巾子丢進了宮女一直捧着的刻花鎏金水盆裏:“方才我聽着又有誰來了?”
“回主子,是傅相親自來送節禮,隻是見着衛……衛大人也在,便先走了。”
“沒想到如今還惦記着我這個長公主的,竟隻剩素無往來的
濺起的水珠落在手背上,冰涼涼的一片,讓薛雲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盼兒,去傳他進來吧。”揮退了一臉惶恐想要上前爲她擦拭的侍女,薛雲圖支起手臂讓自己坐的端正一些:“來,爲我換身見客的衣裳。就穿那身大紅的。”
她總歸不能在外人面前丢了皇室的臉面。哪怕這個皇室,如今隻剩下了她與薛安。
這個“他”,指的自然是前驸馬衛瑜。
薛雲圖微低着頭看着自己身上的錦繡華服,撫了撫自己的臂膀。
許是因爲看了太久的雪,她坐在這溫暖的房間裏竟覺得有些冷。
幾乎是薛雲圖剛剛換好衣裳,門外就響起了極輕的拍打聲,緊接着便是厚重的門簾被掀起時的摩擦聲。
衛瑜的到來,比薛雲圖預想的要快了許多。
她擡起頭,目光從男子的溫潤眉眼移向了對方大氅上還未拍淨的雪花。
“如此大的風雪,衛大人竟是在院中立着的?”薛雲圖笑望着凍得臉色發青的男子,笑意卻沒到眼底,“好歹衛大人也曾是這公主府的半個主子,下人們不懂事,怎得自己也不懂事。”
“公主……”衛瑜搖頭苦笑。他心虛的隻敢将視線放在貴妃榻前的波斯地毯上,完全不敢看那張熟悉的臉龐。
衛瑜的聲音低啞艱澀,完全不似往日的溫柔悅耳:“不知公主可否遣退下人?”
他從昨日裏接到口谕後便在殿外長跪苦求聖上,可到底君命難違。掩在寬大衣袖間的雙手攥得死緊。
薛雲圖斜睨了一眼衛瑜身後跟着的下人,目光在那兩個男人光潔的下巴與平坦的脖頸上掃過,并沒有回應衛瑜的話。
大黎朝的公主,是有權議政左右政令下達的。所以她早在新皇登基的時候就料到這一日來得不會太久。不單薛雲圖自己,如今但凡有點腦子的都明白,嘉和長公主的結局大概就是在體弱難醫或是心梗而亡中二選一。
但薛雲圖從未想過薛安會将衛瑜派來。想來她那如今黃袍加身的堂兄心底,對自己還是有些幾分可悲的香火情。
不然也不會讓衛瑜這麽一個國之忠臣,來受自己這落魄公主的閑氣。
既已到了這個時候,若不讓他悔恨終身,那她便要死不瞑目了。
薛雲圖自顧自起了話頭,她嘴角含笑,明媚如三月桃花:“你還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