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本該是宵禁的時刻,北虞國三皇子府卻燈火通明,門前的路上滿滿落了一層鞭炮的殘渣,在大紅燈籠的映照下一地的紅蔓延開來。
即使身處後院也還是隐約聽得到前院的絲竹聲,喧鬧聲。顧如是坐在床上,一頭烏黑濃密的青絲被高高挽起,她身上穿着一件輕薄的大紅色喜服,正值盛夏,竟也不覺得熱,可見在喜服上是花了大功夫的。
可不得下功夫嗎?她現在什麽身份,嶺南王最寵愛的小女兒,今晚過後還将是大虞朝的三皇子妃,何等尊貴。
顧如是自嘲的笑笑,尊貴嗎?不過是空有幾個虛銜罷了,這皇城裏,富家子弟皇親貴胄中又有幾個拿她當一回事呢。
北部胡人蠢蠢欲動,朝廷與嶺南關系更是岌岌可危。她這個時候被送入京城,無非是讓皇帝多一個牽制嶺南王的籌碼罷了。
她想起入京時嶺南王的囑咐,“見機行事,一切以嶺南爲重,”是啊,嶺南爲重,那“顧如是”的生死呢?
屋裏彌漫着不知名的香,顧如是難受的皺了皺眉,覺得香的味道過于重了,她扯下頭上的紅色蓋頭,剛剛又是想到哪裏去了,不過是繼承了原主的記憶,怎麽還真把自己當成那個可憐的小丫頭了。
顧安安本是國安部的一名特工,十幾天前出任務時爲保護一名人質不幸中彈身亡,然後……狗血的穿越了。
想起原主的身份顧安安就覺得萬分同情,不然這幾天也不會時不時的走神,她本就不是什麽多愁善感的人。
什麽嶺南王最寵愛的小女兒,狗屁,沖話費送的還差不多。最寵愛的能在與朝廷關系如履薄冰的時候把她送來當炮灰,顧如是可以預見,無論是她爹忍不住先拉大旗造反還是皇帝受不了想把她爹給滅了,自己無疑都是第一個犧牲品。
想想自己剛剛接受狗血的穿越又要面對悲劇的身世,顧如是覺得,還是直接讓我死幹淨算了吧。
沒錯,原主應該是死了的,就在來京城的第一晚,皇帝設宴爲她接風洗塵,那杯濃香醇郁的桃花釀裏,有毒。
她不知道那個想讓她死的人是誰,但可以肯定,不是皇帝,他沒有那麽蠢,一旦她死在京城,獲利的不是漠北就是嶺南。誰曾想,“顧如是”死是死了,她卻莫名其妙的穿越過來。思及此,顧如是漂亮的眼眸微微眯起,情況有些複雜啊。
春杏從外面拿了消暑的冰塊進來,眼眶微紅,明顯是剛哭過。小小的幾塊冰放在銅盆裏絲毫起不到消暑的作用。
看到顧如是扯了蓋頭側躺在床上,精緻的喜服被壓得皺皺巴巴,早上花了幾個時辰挽起的頭發也有些松散。春杏吓了一跳。
“诶呀,郡主,您怎麽就把蓋頭給揭了呢,”她從地上撿起繡了龍鳳呈祥的紅蓋頭想幫她重新蓋起來,“大婚之日,這樣做不吉利的。”
顧如是睜開眼睛,看着一臉惶恐的小丫頭擺了擺手,“不礙事的,他進來時我自會蓋上。”外面喧鬧依舊,還不知何時才能結束,她坐起身來,“再說他也未必會來。”自己在這睿王府什麽地位,她清楚的很。
“郡主,您可莫要這樣說……”春杏說着眼淚就下來了,想到小郡主來京城裏受得種種委屈,心裏就覺得萬分難過。
小郡主在嶺南那可是被寵到天上去的,哪裏像如今這般,剛剛進宮就有妃嫔來給臉色看,吃穿用度處處被克扣,郡主本就嬌慣,哪裏受得了這般欺負,也不知郡主這些日子是怎麽忍下來的,“這要是讓王爺知道了,得多心疼。”
顧如是扯了扯嘴角,她爹會心疼,才怪,把自己送過來不就是過這種日子的嗎?所謂的萬般寵愛隻怕也是做給别人看得。她拿過帕子遞給春杏,“好了好了,莫哭了,我沒事,”
她是真沒事,後宮女人的小伎倆她不屑說,一來就給她甩臉子無非是皇上授意的,吃穿用度少點就少點,也沒人真敢把她給餓死。在國安部執行的任務多了,什麽艱苦的環境沒碰到過,這點小事她真沒怎麽放在心上。
春杏接過帕子抹了抹眼淚,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來,“瞧我,大喜的日子哭什麽哭,”
她幫顧如是理了理頭發,烏黑濃密的發絲觸感如絲綢般順滑,精緻的小臉配着那大紅的喜服,春杏止不住的感歎,“郡主今日當真是美極了”
顧如是從桌上抓起一個棗子,想了想又放下,讓這丫頭看到又得嘀咕,還是等她走了再吃好了。顧如是是極好看得,這點她一直都知道,讓她驚奇的是爲什麽穿越過來她跟原主有張一摸一樣的臉。
“春桃呢?”她随口問了一句,春杏春桃本是她從嶺南帶來的兩個丫頭,這幾日春杏一直寸步不離的照顧自己,倒是這個春桃很少見到。
“她……”春杏有些猶豫,“小姐莫要怪她,前幾日柳側妃進宮說她對嶺南的風俗感興趣,想要個丫頭……”
“罷了,”顧如是擺擺手,柳側妃她知道,皇後的外甥女,父親是工部尚書,這樣的出身怎麽說都該是嫁到王府做正妃的,奈何自己被送進京城。
這還沒進府呢就開始對身邊的人下手了,府裏往後的日子隻怕是不會太平。她揉了揉眉心,宅鬥什麽的,本小姐真是一點興趣也沒有啊。
“外面怕是要結束了,郡主蓋上蓋頭吧,王爺一會兒要過來了,”春杏拿剪刀剪了剪桌上那對纏繞着金龍的大紅蠟燭,奴婢就在外面守着,郡主有什麽事隻管吩咐。”
房間的門被關上,偌大的空間裏隻剩下顧如是一個人。顧如是表面很淡定,内心很郁悶。
北虞國的三皇子慕容瑾,這是個怎麽樣的人呢?她記得那日宴會上的匆匆一瞥,那個男子長身玉立,一襲藍衣,是所有皇子中相貌最出衆的一個,難怪會成爲北虞國所有女子的夢中情人,連嶺南的百姓都知道。
那日宴會,皇帝中途興起突然賜婚,嶺南王的小郡主被指給三皇子,衆人紛紛起身祝賀,男子含笑,視線穿過衆人與她隔空中短暫對視,那一秒的笑不見眼底,帶着漠然與疏離,她的眼裏亦滿是震驚,臉色瞬間蒼白,那時的顧如是,已身中劇毒。
顧如是知道,原本的小郡主并不願意嫁給三皇子,雖然他俊逸潇灑,可風流成性也是出了名的,更何況……
她看着跳躍的燭火,無奈的笑了一下,人家也未必真的想娶吧,多好,一個不想娶,一個不願嫁。
房門被人推開,男子一身酒氣走進來,顧如是微微蹙眉,這麽幾日警惕性就下來了嗎?竟連有人走到門口她都沒有察覺到,她看着一步步走上前來的男人,腳步有些踉跄,但她知道,這人沒醉。
慕容瑾打量着坐在床上的女子,她微微低着頭,細長的脖頸沒入紅色的喜服,鳳冠上的珠簾在她額前一晃一晃,映着皓白的肌膚煞是好看,比他那日在宴會上看到的還好看。
他默默的欣賞了幾秒,眼裏恢複了以往的疏離,“擡起頭來,”聲音有些冷。
顧如是一擡頭便對上了一雙淡漠的眼,心裏歎息一聲,這麽好看的人怎麽就不笑呢,她一直是個顔控,美男什麽的看着都讓人心情好,可是不笑的美男看着心情就沒那麽好了。
慕容瑾看着女子平靜的表情皺了皺眉,目光掃過床上的蓋頭,“怎麽摘下來了?”
“我以爲你不會來,”顧如是道,聲音不卑不亢。
男子在桌旁坐下,随手給自己倒了杯茶,“你倒是跟我想象中的有所不同,”
“哪裏不同?”顧如是看他,明亮的眼眸中映出男人俊逸的臉。
“你應當知道,我并不願娶你,”慕容瑾抿了一口茶。
顧如是點點頭,本小姐還不願意嫁給你呢,雖然确實長得很帥。
“你我這場婚姻,不過是權衡各方利益的結果……”
“你想讓我怎麽做?”顧如是打斷他的話,她一向不喜歡拐彎抹角,跟這種文绉绉的古人說話讓她覺得費勁,何況她有些困了。
慕容瑾皺眉,對于自己的話突然被打斷覺得很不爽,這個女人,似乎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好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