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出發前一日傍晚時分,趁天色昏暗之際,谷月霜與能衫均換上了男裝,一同被帶入了報恩寺中。
在方丈的安排下,兩人住進了青雲庵的小尼姑們住的禅房内。
這次是報恩寺和青雲庵是代表金陵的佛學代表去姑蘇寒山寺參加法會,到時會有各個地方的佛學弟子們前來辯論。所以青雲庵的小尼姑們提前三日便住進了報恩寺中,與要去姑蘇參加法會的衆多小僧們一起備戰,切磋佛學。
當然,除了一人,那便是雲萱兒。
雲萱兒化名箫萱兒,尚在襁褓中時便被帶入了青雲庵。所以她的身世,她自己都不甚知曉。隻知自己是被師傅在庵門口撿到的。
唯一知道的,那便是脖子中的那半塊龍形玉佩。
龍形玉佩很是精美,不過她隻有下半截,是半條龍尾巴。用紅繩子拴住,挂在脖子下,一直戴到現在。曾經師傅告訴過自己,如若有一天,有人拿着另一半龍形玉佩前來相尋,且兩個半截玉佩能夠合上,那便是她的親人。
不過她從未想過哪天能夠真的與親人重逢,她總是覺得,自己有師傅,有師姐妹們,便足矣。
另半截玉佩,便藏在田雲箫的身上。
箫萱兒與田雲箫是同父同母的親兄妹。兩人本名一人名喚雲天澤,一人名喚雲萱兒。
雲氏家族曾經也是金陵城的名門望族,其父雲修遠曾是先帝在位時候的兵馬大元帥,位居一品。其母箫氏,是出了名的美人,雖說家境一般,但與雲修遠郎情妾意,婚後夫唱婦随,雲老夫人也是通情達理之人,一家子其樂融融。
育有一兒一女,羨煞旁人。無奈風雲突變,當時正值中原與北方蠻族交戰,雲修遠是大将,遠赴北方。不知爲何,雲修遠在即将勝利之時突然失蹤,導緻軍心渙散而大敗。先帝大怒,便滅了雲氏滿門。
其中原委,無人能想通。
雲将軍位居一品,當年的榮耀比起今日的鎮國将軍府那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且與蠻族打了數百次戰役,雖勝多敗少,可卻無一次遁走的。兵馬大元帥府當年的興盛,一夕之間便全沒了,不禁讓人唏噓不已。
好在上天憐見,一兒一女總算保住了。雖然要隐姓埋名,但總好過斷了血脈。
雲天澤當年不足五歲,被救出時是個隻會哭鼻子的要母親的孩童;而雲萱兒當時尚在襁褓之中,更是不懂世事。
在常甯公主的暗中幫助下,這兩個孩子好歹保住了性命。她将兩個孩子交給報恩寺方丈之後,方丈便不再開口回答常甯公主有關這兩個孩子的任何問題。常甯公主知道方丈是爲了她好,可也不免有些擔憂,這麽小的孩子,能不能活下來還是未知數!
方丈将雲天澤送去了塞外,而将雲萱兒送去了郊外的青雲庵。
當年青雲庵的師太本不是靜香師太,而是靜娴師太。年歲上比現在的方丈還要大得多,如今,早已駕鶴西遊。
靜娴師太年歲大了,卻隻有三個入室弟子,其中一個便是這靜香。
靜香師太俗家名字爲雲覓香,是雲修遠的妹妹,出生後體弱多病。曾經有名醫診斷,活不過三歲,後雲老夫人偶遇一老和尚,說将孩子送往庵内撫養便可保命,且不能與外人道。
雲老爺與老夫人便想試他一試,聽了老和尚的話,将女兒送往了青雲庵,并未幫女兒上戶籍。
沒想到此舉居然救了女兒一命,女兒不僅保下了命,還做了師太。且間接着又救了孫女一命,也算是蒼天憐見吧!
※※※
更深露重的,加之又是秋天了,谷月霜不禁裹了裹緊被褥。
雖然這寺廟的禅房比不得家中的閨房,可比起上一世自己所處的蠻族,那也是好的太多了。
這給小尼姑們住的禅房,是個大通鋪,一排數十個,每個人都橫躺着。頭靠着頭,腳連着腳。
谷月霜與能衫的身上早已換上了小尼姑的衣衫,與她們混在一起,都一般大小,确實誰也分不清誰了。
感覺旁邊的人時不時的輕聲歎氣着,又不停的輾轉着翻着身,谷月霜便知這能衫定然是無心睡眠的。想來也是,她從小也沒怎麽離開過府,長這麽大,第一次去那麽遠的地方。且有沒有親人再側,憂心是自然的。
比不得自己,自己連那幾千裏之外的蠻族都曾長居過,這短短的數百十裏路,又算得了什麽呢?
想起昨日将軍與抹着眼淚的鄧氏前來找自己,想讓自己陪着能衫來走這一遭,也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伸出手,輕輕的拉住能衫的手,壓低聲音說道:“姐姐不用怕,霜兒陪着你呢~”
握着熱乎乎的小手,能衫轉過頭來,反手握住,感激的輕輕的點點頭,不敢吱聲。因爲她怕她一吱聲,便會被霜兒妹妹發現自己早已哽咽的說不出話來了。還好天黑看不清,否則真怕她會發現那已經淚濕的半邊枕頭……
想起父親差點爲了自己在谷候和侯夫人面前跪下,央求他們準許霜兒與自己同行,怕自己一人在路上會害怕,心中便多有不忍。
想起母親頻頻試淚的樣子,忍着淚水告訴自己,姑蘇的一切事宜都已準備妥當,等到這邊父親将趙府的事情解決了,便會派人來接自己,讓自己在姨母家中要聽話懂事,還給了自己足夠的盤纏,深怕自己受一丁點委屈。
這次要去的姑蘇姨母家,是鄧氏的另一個姐姐,名喚鄧雨涵。當年不聽父親的勸,非要嫁給一個從商之人,雖說日子過得還算富足。不過,士、農、工、商,世人最看不起的依舊還是商人。
鄧老爺子雖不是個頑固不化之人,不過對于兒女的這門婚事,他還是十分不滿。無奈,女兒非他不嫁,也無法。畢竟相隔數百裏,且老爺子還有怨氣在,平常書信來往都很少,更别說見面了。
倒是鄧氏與這個姐姐還聯系頗密,沒想到這次還幫上了女兒的忙。
大家都是女人,都深知這世道對女人苛刻要求。萬一激怒了那趙沖,在做出什麽損害能衫名聲的事,那能衫下半輩子也算是毀了。因此,鄧雨涵在收到信之後,立馬回信讓能衫盡管過來,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想着不知一路上自己能否适應,又想着,到了姑蘇姨母家會是怎樣的光景。會不會對自己不好?會不會規矩特别多?會不會不喜歡自己……
一直到天有些發白的時候,能衫才睡着。
倒是谷月霜,在安慰完能衫之後,便不知不覺的睡着了。
這一覺睡的格外的沉,等到有人敲門讓自己趕緊起床之時,才不情不願的睜開了惺忪的睡眼。
也并非自己貪睡,而是這一夜又是一個夢疊着一個夢,直到睜開眼,都分不清哪個是現實,哪個是夢境。上一世的自己也不是個愛做夢的人,不知爲何,重生後,總是整夜的夢。
晃了晃腦袋,谷月霜趕緊叫醒身邊的還在沉睡的能衫。她昨夜一定是一邊哭着一邊睡的,否則都好幾個時辰過去了,枕頭上被浸濕的痕迹怎麽還未幹呢?
本想讓她多睡會,可無奈,外頭護送的護衛軍已經準備就緒。小僧們也已經快要準備妥當,就差她們這幾個小尼姑們了。
好幾個手腳麻利的小尼們也趕緊出門了,不一會兒,整個禅房便隻剩下三兩個人了。
谷月霜與能衫畢竟都是大家小姐,平時的衣食住行都有下人們侍候着,自己很少親自動手。更别說這從未穿過的青色素衣了,外頭催的又緊,兩人更加手忙腳亂了。
此時谷月霜最後悔的便是,沒有将靈犀帶來,她那麽聰明,一學就會,省的自己這般笨手笨腳的。
來之前靈犀還曾苦苦哀求,想讓自己将她帶來。可自己卻有私心,靈犀本是聰明人,隻是出身不好,而被耽誤了。
近日來,一直讓她好好讀書,總想着,靈犀若是識字了,說不定将來還有些作爲,總好過一輩子爲奴爲婢,最後隻能與一小厮相配!這不,便讓她去府中的學堂中與兩個妹妹一同念書去了,一開始不願意的靈犀,現下讀出些門道了,倒也好的多了。
正低頭努力穿衣的兩人,突然聽見身旁一聲“噗嗤”的笑聲。
突然一個好聽的聲音傳過來:“我來幫你們吧!”說罷便身上來一直小巧的手,三下五除二便幫她們兩穿好素衣,戴好帽子。
兩人感激的擡頭,問她既然早就穿戴整齊,爲何還不出去?環顧四周,偌大的禅房,也隻剩下她們三人了。
“瞧你兩人便知從小沒有吃過苦,連衣裳都不會穿。我便留下來瞧瞧,看看有什麽能幫的。”小尼笑着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