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卿卿趕到醫院的時候,鄭青霞已經被推進了手術室。
簽好字,交了費,雲卿卿焦急的在手術室門口踱步。
鄭青霞爲什麽會突然心髒病發?是因爲她知道了雲正國去世的消息了嗎?
那麽……她又是怎麽知道的呢?
雲卿卿在去監獄的時候,已經跟監獄那邊說過了,千萬不要告訴鄭青霞,雲正國去世的消息。
監獄那邊已經答應了,鄭青霞又怎麽可能會知道呢?
到底是誰,告訴了她?
那個人,又懷着怎麽樣的目的?
會不會……
會不會是司湛睿?
可是……不是說,司湛睿親生母親的死,是雲正國做的嗎?他已經對雲正國下了手,爲什麽還不肯放過鄭青霞?
那麽……鄭青霞的手術,會不會出什麽問題?
想到這個可能性,雲卿卿的腿忍不住軟了下去,跌坐在地上,心頭全都是抑制不住的恐懼。
一直在一旁靜默不語的黎暮,看到雲卿卿失态的樣子,忍不住上前一步,一把将雲卿卿攬在懷裏,扶着她站起來,憂心地道:“卿卿……你怎麽了?你别胡思亂想,伯母不會有事兒的……”
感受到扶着自己的有力臂膀,雲卿卿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忍不住緊緊地攥住了黎暮的胳膊,聲音裏帶着恐懼的顫音:“黎暮……黎暮,你說,我媽媽會犯病,是不是因爲司湛睿?是不是……是不是他還不肯放過我們家?”
一邊說,雲卿卿的眼裏忍不住掉下淚來,充滿了痛苦和無助:“我媽媽……我媽媽的手術,會不會有事兒?我……我該怎麽辦……我到底應該怎麽辦……”
痛苦無助和絕望,全部都湧上了心頭,雲卿卿的心裏換成了一團,六神無主之間,隻能下意識地抓住黎暮。
黎暮微微皺了皺眉,沉吟着安慰道:“卿卿,你别胡思亂想……司總不會這麽做的……冤有頭,債有主。就算他真的要報仇,緊緊是像伯父報複還不夠嗎?不會再涉及到伯母的。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然而雲卿卿面色一片慘白,眼神裏全都是驚懼絕望。
雲卿卿總以爲,在雲家出事破産的時候,已經是她最絕望和黑暗的時候了。
她以爲,以後不管再經曆什麽,她都能夠坦然面對了。
她真的以爲,以後的生活,不會有比那會兒走投無路,求助無門,放下了自尊和驕傲,任由人将自己踩在地上,極盡卑微更難過的日子了。
她甚至天真的以爲,生活總會越來越好。明天總會比今天更好。
可是事實上,根本就不是這個樣子的……
直到知道了雲正國的死訊的那一刻,雲卿卿才真切的感受到了,什麽是天塌下來的感覺。
如果說父親是頭頂上庇護自己的藍天,那麽母親,大概就是腳底下托着自己,讓自己走的更遠更久的大地。
天已經崩塌,難道地……也要毀滅嗎?
不……不……不!
爲什麽要這麽殘忍地對她。
她到底做錯了什麽,要把她最愛的父母都奪去。
雲卿卿絕望的攥緊了手指,修剪圓潤的指甲深陷入掌心,可是她卻仿佛無知無覺一般,木然的搖了搖頭:“如果不是他,我媽媽怎麽會知道我爸爸出事的消息……不是知道了我爸爸出事的消息,我媽媽怎麽可能會犯病!”
鄭青霞一直都是一個很溫和寬宥的人。
她知道自己的心髒病,平日裏面不能夠情緒起伏過大。
因此除了當時出事,雲正國被抓緊監獄的時候,她情緒激動犯了病之外,大部分時間,她都能很好的控制着自己的心情。
不讓自己過于激動興奮,或者難過。
努力的配合醫生的治療,按時吃藥,遵從醫囑。
即使每天都被病痛所折磨,她也從來沒有在雲卿卿的面前,喊過一聲痛或者苦。
每次雲卿卿過來的時候,她總是面帶微笑,慈愛而又溫柔,仿佛這突然之間的坎坷和不易,身體上的折磨,沒有動搖她分毫。
她似乎永遠都是那個知性溫柔、高貴優雅的婦人,那個慈愛而又溫和的母親。
沒有比她更好照顧的病人了。
就算是雲卿卿請來的護工,都忍不住贊歎鄭青霞的修養和隐忍,爲能照顧這樣的病人而感到慶幸萬分。
這麽好的人,老天真的忍心奪走嗎?
雲卿卿克制不住地顫抖,她不相信,不想鄭青霞會無緣無故的犯病。
她突然之間病倒了,這裏面一定是有原因的。
那麽……近期中,除了雲正國去世的消息,哪兒還有可能會有什麽刺激到她呢?
雲卿卿痛苦的閉上眼睛,她該怎麽辦,她到底應該怎麽辦?
這種時候,雲卿卿第一次覺得這樣的無助和倉皇。
她甚至都不知道,到底該不該相信醫院和醫生,她甚至不知道,這些醫生們到底會不會盡心盡力地治療鄭青霞。
這個時候,她還能求誰?
似乎除了黎暮,她誰都不能求助了。
雲卿卿不管不顧地一把拉住黎暮,身體哆嗦的厲害,眼眶裏充斥着淚水和哀求,啜泣道:“黎暮……黎暮你能不能幫幫我……能不能幫幫我,讓這些醫生好好地救救我媽媽……我剛剛失去了我爸爸,我不能再失去我媽媽了啊……”
黎暮手臂用力地攙扶着雲卿卿,看着她那雙從來高傲地含着淡淡笑意的桃花眸被淚水淹沒,心頭忍不住仿佛被刺了一下,咬了咬牙,沒有猶豫:“我給院長打個電話。卿卿,你别着急,你先坐下……我這就給院長打電話,好不好?”
他的聲音溫柔而又充滿了耐心,既沒有因爲雲卿卿這捕風捉影一般的猜測覺得不耐煩,也沒有被多次麻煩的困擾,而是依舊那樣細緻和體貼。
雲卿卿的眼裏忍不住迸發出希望的光芒,乖乖的在走廊上的椅子上坐下,眼神晶亮,像是看到了絕望之中唯一一點光芒:“好,我不打擾你。你快打,你快打……”
似乎真的隻要給院長打一個電話,就能夠救下鄭青霞。
看到雲卿卿這副模樣,黎暮忍不住低低的歎了一口氣,終究沒有耽擱,掏出手機,當着雲卿卿的面就給院長打了電話:“喂,是祝院長嗎?我是r&h的總裁,黎暮。”
那邊不知道說了什麽,黎暮輕輕地笑了起來,含着歉意道:“對對對,很抱歉這個時候打擾您。我這邊有件事兒能請您幫下忙嗎?”
等到那邊又說了幾句之後,黎暮才笑着繼續說道:“哦……是這樣的,我這邊一個親戚,正在您這邊做手術。我親戚家的女兒一直覺得不太放心,希望您能幫忙關照一下,讓醫生們一定要全力以赴,千萬不要出什麽差錯。”
話筒裏面隐隐傳來一個中年人的聲音,卻聽不真切,黎暮有點尴尬的笑着道:“對對對,我當然是相信咱們醫院的實力的……但是這不是做兒女的擔心嘛……是,沒錯……嗯,病人叫……”
說到這裏,黎暮的聲音忍不住一頓,眼神向着雲卿卿看過來。
雲卿卿立馬反映了過來,擦了一把眼淚,低聲道:“鄭青霞。”
黎暮馬上繼續說道:“叫鄭青霞,是心髒病……對對,這會兒正在搶救呢……”
“好好好,多謝祝院長。多謝多謝,這次黎某欠您一個人情,改天請您吃飯。”
“好的,好的。那就這樣。咱們改天見。”
黎暮并沒有跟那邊的祝院長多寒暄,簡單的将事情交代跟院長說完之後,挂斷電話看向雲卿卿,安撫道:“祝院長已經答應了,這就囑咐大夫,一定要救醒伯母。你不要擔心了,伯母一定會沒事兒的。”
親眼看着黎暮将電話打完,雲卿卿才稍稍的出了一口氣,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
她知道,她這次又麻煩黎暮了。
因爲心中這不靠譜的猜測,就讓黎暮給院長打電話,要求醫生們全力救治,讓黎暮欠了院長一個人情需要還,還是小事兒。
最關鍵的,這明擺着就是對醫院醫資力量和醫德的不信任。
看黎暮剛剛的表現,那個祝院長,其實也有些不高興來着吧……
如果不是黎暮的身份來頭确是不小,隻怕祝院長早就當場翻臉了。
可是……雲卿卿卻沒有辦法控制住自己。
抱緊了懷裏裝着雲正國遺物的盒子,雲卿卿忍不住垂淚。
她明明知道司湛睿要對雲正國報複,可是卻因爲心裏的那一點點奢望和期盼,過于疏忽,讓雲正國就這樣突然的去了。
如果,如果她能再強硬一點,再細心一點,再多關注雲正國一點,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是不是,雲正國就不會死了?
越是這樣想,愧疚和後悔就越是啃食着雲卿卿的内心。
她已經因爲一時疏忽,失去了父親,絕對不能再失去母親。
如果鄭青霞不能搶救過來,雲卿卿真的不知道,自己活在這個世界上,到底還有什麽意義。
黎暮看到雲卿卿眼淚又一次止不住地冒出來,忍不住有些手忙腳亂地掏出手帕,遞過來:“這……怎麽了?好好地怎麽又哭了?卿卿……你别擔心,你看,院長都已經答應了,伯母不會有事兒的……你别哭,别哭好不好?”
“你這樣哭,我的心裏,也忍不住有些疼。”
清朗溫潤的嗓音,在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似乎怕吓到面前這個悲傷哭泣的女孩子,忍不住微微放低,卻蘊藏着深深地情義和真誠,讓人無法不動容。
如果是平常,在得到黎暮的幫助之後,聽到他這樣的近似于表白的話,雲卿卿或許還會情不自禁的臉色漲紅。
可是這個時候,雲正國剛剛去世,鄭青霞還在搶救室裏面搶救,雲卿卿實在是沒有心思想這些。
接過手帕,擦了擦止不住的眼淚,雲卿卿忍不住愧疚而又黯然地垂下頭:“黎暮,對不起……我,我現在沒有時間去考慮這些兒女情長,我也沒有辦法回應你……我真的……真的太難過,太害怕了……”
難過雲正國的去世,害怕搶救的結果。
在這樣一片兵荒馬亂之中,雲卿卿又哪裏來的心思去考慮什麽情情愛愛呢……
黎暮溫柔的點了點頭,眼神柔軟,低聲道:“我知道。我說這句話,沒有這個時候趁人之危的意思。我隻是希望你不要再哭了……你哭的我心都碎了。”
說着,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掌,想要安撫地摸一摸雲卿卿因爲奔波哭泣而微微淩亂的長發,想要将她抱在懷裏,好好地安撫親吻。
可是,最終他隻能在她淚盈盈的目光中,将手掌落在她的肩膀上,輕輕地拍了拍。
這就是黎暮。
溫柔紳士,而又體貼的黎暮。
大概是因爲常年在國外的原因,他說話的時候,情不自禁的帶上了幾分國外的紳士浪漫和直白熱辣。卻又在骨子裏面,潛藏着屬于東方人的矜持和内斂。
因此,他能坦然的說出“你哭得我心都碎了”這樣的情話,卻不能夠像是别的西方人一樣,直白的叫一聲“寶貝兒”,給一個熱辣的吻。
可是這樣的他,對于東方人來說,又是這樣的恰到好處。
紳士高貴,浪漫體貼,不吝惜于情話,不吝惜于讓自己心儀的女孩子知道自己的深厚情義,卻又不會過分越界,做出暧昧地動作惹人厭煩。
即使是雲卿卿,也不得不承認,這樣的黎暮,很難有女孩子能夠抵擋他的魅力。
可是這種時候,雲卿卿真的沒有心思想太多。
她隻能擦幹眼淚,勉強的露出一個笑,輕輕點了點頭,含着感激和抱歉:“謝謝你,黎暮。我……我又麻煩你了。”
“噓——”黎暮輕輕地豎起一根食指,擋在唇前,輕輕地搖了搖頭:“不必跟我說感謝,能夠幫助到你,我一直都很高興。隻要你不要再哭了,我做什麽都很開心。”
雲卿卿一時之間,不知道應該說什麽。
這樣熱辣直白的表白,她不是聽不懂。
如果是别人,她可以坦然的拒絕,可以用一切辦法讓人死心。
可是,面前的是黎暮啊……
幫了她這麽多,在她最絕望最無助又最難過的時候,一直陪在她的身邊的黎暮啊……
她怎麽能夠讓他難過,又何德何能能夠得到他的愛。
雲卿卿忍不住咬了咬嘴唇,聲音幹澀的道:“黎暮,你知道的……我跟司湛睿……我們,我們是情侶……”
“你們不是。”黎暮微微皺眉,認真的強調道:“我不是笨蛋,司總之前說過了,你們中間有一個該死的契約。我不知道他爲什麽讓你這麽高傲的人,去簽那樣屈辱的契約。但是卿卿,你在我的心裏,永遠都是最珍貴的寶貝。”
雲卿卿微頓。
是啊……
她,是司湛睿買來的玩物。
想到司湛睿,想到他冰雪一般冷淡的眉眼和冷峻的五官線條,雲卿卿忍不住有一瞬間的恍然出神。
這件事情之後,她也該徹底離開司湛睿了。
她需要時間,自己一個人想一想,到底該怎麽辦。
要……報仇嗎?
苦澀的抿唇,暫且将繁雜的思緒放開,雲卿卿低聲道:“不隻是這樣……黎暮,不管怎麽說,我現在确确實實還是司湛睿的……的情人。”
語音艱澀地說出這個讓人難堪的詞兒,雲卿卿捏了捏掌心,繼續說道:“就算我跟司湛睿之間,徹底的一刀兩斷了……黎暮,我暫時也實在是沒有重新開始一段感情的想法……”
愛一個人,太累太累了。
雲卿卿原本以爲,她跟顧晟在一起的時候,那種感情就已經算是愛了。
可是,當初迫于無奈,跟顧晟分開的時候,她雖然也會難過,會覺得心痛,卻從來沒有這樣的感覺。
疲憊不堪,仿佛跟司湛睿這在一起的短短半年,已經耗盡了她所有的熱情和活力。
她甚至沒有力氣再去愛人,再去考慮這方面的事情。
她隻想,能夠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度過這段黑暗的時光。
看着雲卿卿眼眶紅腫,滿臉疲憊和蒼白的樣子,黎暮張口欲言,終究還是什麽都沒有說。
這種時候,又何必再給她增添負擔呢……
将到了嘴邊的話咽了下去,黎暮點了點頭,又一次拍了怕雲卿卿的肩膀,輕聲道:“這些事,我們以後再說。你不要想這些。我喜歡你,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從來都不希望,我的感情會成爲你的負擔……”
這樣的愛情,讓人感動嗎?
無處不在的體貼入微,溫柔細緻的照顧,全心全意地付出。
怎麽可能不感動。
可是……爲什麽,她就沒有心跳的感覺呢?
雲卿卿咬了咬舌尖,沉默着垂下了頭。
氣氛一時之間沉寂了下來。
就在這個時候,手術室的燈突然亮了起來,繼而,有人推門走了出來。
雲卿卿猛地彈了起來,飛快的跑到了醫生的面前,焦急,而又聲音顫抖地問道:“大夫……大夫,我媽媽,我媽媽她怎麽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