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沈府内,有一個不栽花也不種樹的院子,院内隻有青磚鋪地,平整寬闊,高高的院牆将内外隔開,叫外人窺不見一絲一毫。偶爾院門半開着,路過的丫鬟紛紛慢下腳步,探頭探腦地往裏頭看。
運氣好的,就能瞧見院中那個纖細靈動的身影,有時是在舞劍,雪亮的劍刃上下翻飛,在空中隻留殘影;有時則是甩鞭子,“啪啪啪”的響——聽說四姑娘剛練鞭子的時候,總是打在地上、牆上,地上的青磚往往撐不住兩個月就要更換。
運氣不好的,比如現在,碰上裏頭那位正在練暗器,“嗖”地一聲,一柄飛刀就擦着臉過去了——一開始用的是銀珠子,後來改成花生米,今年換成了又小又薄的柳葉飛刀。
“姑娘,你又吓唬人了!”春燕一邊埋怨着,一邊往外走,把插在院門上的飛刀□□,順便對門外那個險些被吓尿褲子的小丫鬟說:“别探頭探腦的,四姑娘最近練飛刀,準頭可沒數。”
四姑娘自然指的是芙蓉,沈家孫輩裏頭,三位少爺三位千金,雖然沈應與白氏正式認下她當義女,但沒上族譜,本來也不能計入序齒的。隻是沈大人着實疼愛她,比對親生的三少爺有過之無不及,而芙蓉又是五歲就來了沈家,完全是在沈家諸人跟前看着長大的,所以早年老夫人就發了話,命下人全都改口,以後皆稱“四姑娘”。
幾年過去,芙蓉不止容貌和身段變了,武功也愈發精進。
說來好笑,當初沈大人特特請的武師傅,是爲了教沈獲習武,順便也帶上二房的沈茂和沈芝,芙蓉則是自己主動要求學的。這麽些年下來,連沈獲都将曾經學過的拳腳丢到了一旁,專心苦讀,唯一還堅持的竟隻剩她一個了。
大家閨秀學琴棋書畫不是什麽稀奇事,習武卻格外罕見。沈老夫人一開始是不樂意的,但拗不過芙蓉自己想,沈大人又寵她,後來武師傅也請辭離開,她便以爲小姑娘會就此罷休。
直到有一回,芙蓉和沈芝陪她去京郊半山的别莊避暑,山上不知怎地冒出許多條蛇來,全都竄入沈家别莊,丫鬟仆婦被吓得人仰馬翻,沈芝隻會在一旁尖叫,而芙蓉卻迎上去,不知從哪兒掏出一把匕首,一腳踩住一條,手上動作飛快地斬斷了所有蛇。
沈老夫人震驚了,在場諸人無不目瞪口呆。
後來芙蓉在家習武就無需遮遮掩掩了,跟沈應溝通過後,幹脆換了個大院子,裏頭的花草樹木全移走,收拾收拾弄成一個小型演武場,平時關起院門就在裏頭練武,日日不辍。
對此,沈大人是很支持的,孩子有個愛好,并且願意爲之吃苦堅持,絕對是值得表揚的一件事。偶爾沈獲惹他生氣了,他還會拿這個來訓兒子:“看看你妹妹!自從芙蓉開始習武,不管酷暑還是嚴寒,從來沒有偷懶過!妹妹也不需要去考武狀元,自己就能堅持這麽多年,你看看她,再看看你自己!”
沈獲也不敢反駁,隻能低着頭認命挨訓。
也許是因爲年紀漸長,有了男女之防,沈獲跟芙蓉早已不複從前的親密。當然,沈獲還是對這個妹妹很好的,但曾經那個滿心滿眼都是妹妹,一天見不到她就要哭的小沈獲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對誰都溫和有禮的少年。
沈獲的平庸資質,沈應早就知道了。
不論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他都隻有沈獲一個親生孩子,不可能不重視。隻不過,家裏親爹叔伯一門三進士,上頭兩個堂兄也紛紛中舉,唯有沈獲一個,文不成武不就,叫他管家裏的産業也并不上心,成親生子了,也沒個正經營生,最後還是沈應舍了老臉去給他求了個蔭封閑職。
嚴格說起來吧,沈獲并不能算是個纨绔子弟。吃喝嫖賭他都不沾,平時就喜歡待家裏,也不幹嘛,坐在院子裏曬太陽都能消磨一整天。從小到大很少有叛逆的時候,連當年沈應娶了芙蓉進門做續弦,他都沒什麽反應,該幹嘛還是幹嘛,叫他讀書也會讀,偷懶的時候很少,無奈的是資質擺在那裏,怎麽用功都沒進步。
就是因爲這個,這一世沈應才會想起請人教他習武,看看這條路是不是能走通。最後的結果他也看到了,沈獲依然沒什麽興趣,一開始會願意學也隻是新奇,又有妹妹陪着一起,後來芙蓉還認真,他的心思已經飛到不知哪兒去了。
這樣一個孩子,不是他不努力,而是努力也沒有用,你該拿他怎麽辦呢?
沈應隻能承認自己生了塊朽木,好在“朽木”不敗家,挺懂事兒,他也就不再像上輩子一樣逼着沈獲念書上進了。沈獲喜歡幹嘛就幹嘛,反正連媳婦兒都不用他這個爹操心——早在白氏去世前就給兒子訂下了舅家表妹,過兩年年紀差不多了,媳婦兒一娶,孩子一生,他再向聖上讨個恩典,這個兒子就安排得差不多了。
比起這個兒子,還是聰明伶俐又貼心的“女兒”更叫沈大人操心。
芙蓉長大了,今年十四,明年及笄。和上輩子一樣,十歲過後容貌漸漸長開,美得叫人心驚動魄。
早兩年老夫人還時不時會帶她外出做客,有時自己不去,也要叫二夫人劉氏領上她,身爲一個名門淑女,未來的貴婦人,交際是必會技能。等她抽條了,慢慢褪去孩童稚氣,顯露出少女模樣後,老夫人就再也不敢帶她出門了。
這簡直是禍水啊……
饒是捂得及時,芙蓉的容貌還是叫不少人見過。沈尚書身爲朝堂風雲人物,下一任首輔的有力競争者,沈家着實聚集了不少目光。他的女兒,哪怕貌若無鹽,那也是被無數人眼饞着的,更何況芙蓉生了這樣一張臉!
所以,從她十二歲起,上門提親的人就絡繹不絕,雖然她并非沈應親生,但是來提親的人家分量都不輕,很有些優秀的好少年在其中。
見此,二夫人劉氏嫉妒得眼睛都綠了。她的芝兒還更大一歲呢,正正經經的官家千金,生得也很是清秀可人,結果跟芙蓉一比,襯得灰頭土臉不說,連有意結親的人家都隻剩小貓三兩隻,條件還很一般。
别人怎麽想,沈應是管不着,除了政事,他最操心的莫過于芙蓉的親事。
一家有女百家求,聽起來是好事,應該高興——可他的身份不對。
有時想想吧,他可能真是上輩子欠了她的,明明是自己心尖尖上的寶貝,一點點養大了,結果還得替她選婿,将來還要關心她在夫家過得好不好,丈夫公婆可有給她氣受,孩子生得順不順利……簡直是操不完的心。
美貌和才華一樣,是想藏也藏不住的。
重臣之女,貌美傾城,哪怕沈應再刻意遮掩,該知道的人還是會知道。這也是沈應很擔心的一個問題。
看在他的面子上,皇帝哪怕有心,也不可能會不要臉納他的女兒進宮。沈大人比較擔心的是那一群青年皇子,尤其是太子。
太子早已有了太子妃,孩子都好幾個了。本來吧,若是沈應的親生女兒,那做太子妃綽綽有餘,太子也絕對不可能把心思打到這裏來,偏偏芙蓉隻是義女。倘若太子有意,去向帝後求恩典,想要納沈尚書義女做側妃,在外人看來絕對不算委屈她。
沈應怎麽可能會讓芙蓉去當太子側妃!
未來國母的位置他都替芙蓉看不上好嘛!
至于别的皇子,也很有可能會産生求娶念頭。沈大人這個未來嶽丈國色天香大美人,對那些外家勢力單薄的皇子來說,簡直是求之不得。
撇開皇室,京城裏适齡的好小夥兒很多沒錯,可在沈應這個挑剔的爹(兼前夫)眼裏,個個都有缺點!非常配不上芙蓉兒!
天哪,十全十美的女婿到底去哪裏找?
沈大人心很累,兒子不争氣,女兒親事難,朝廷還有一大堆事務要處理,每天都忙得像個陀螺。轉個不停的空檔,長随送來一封信:“柳大人來信。”
他頭也不擡地問:“哪個柳大人?”大理寺那個還是金陵那個?
“韶州知府柳爲仁。”
沈應的筆停了,擡起頭來接過信:“芙蓉兒那個爹?這不年不節的,他怎麽會寫信來?”邊說邊拆開信,看了起來。
信有兩封,一封寫着“沈大人親啓”,等他看完,凝視着信紙好一會兒,又去拆了另一封,這封是寫給沈老夫人的,顯然是芙蓉親娘周氏的手筆,連篇累牍的請安問好問候健康。
長随有些緊張,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大人?”
沈應反應過來,眉心皺起,想了想,把周氏的信疊好塞回封内,吩咐長随:“這封拿去給老夫人看。”
“是。”
長随關上門,書房裏又安靜下來,沈應揉了揉額角,歎了口氣。
芙蓉這對親生父母啊,總是不肯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