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病了,病中格外想念你,但你爹這幾年内暫時無法調回京來,便希望你能去韶州一趟,見一見父母與弟弟,全家團圓。”
沈老夫人說這話的時候,臉色不是很好看,估計也被周氏這一封突如其來的信搞蒙了。
人心都是肉長的,周氏是她娘家遠房侄女沒錯,可芙蓉在沈府住了這麽些年,在她跟前從小小的那麽一丁點兒大,長到如今亭亭玉立少女模樣,聰明懂事可人疼,同她的親孫女也沒差了。
這種情況下,老夫人的心自然是偏在芙蓉一邊。
更何況,柳家夫妻倆對小女兒的行徑實在令人齒冷。當年芙蓉也不過才六歲,都沒有桌子高,他們竟也忍心将她扔下,帶着小兒子就這麽走了,多年來從未關心過一句,隻有偶爾在周氏給老夫人的請安信裏能見她提起一句兩句。
别人家替他們養女兒,錦衣玉食,悉心教育的時候,從來沒見他們挂心過,芙蓉吃在沈家住在沈家,寄人籬下,他們連意思意思地要送點夥食費給沈府都沒有。現如今女兒長大了,快及笄了,突然就思念起來了?
看着眼前恍若明珠美玉般的少女,老夫人心疼不已,拉過她的手歎息:“這父母親緣,不能強求。你也别想太多,這裏有你的老祖母,你爹,叔伯嬸子和哥哥姐姐們,永遠都是你的家。”
其實芙蓉對親生父母的行徑毫無感覺,也并不覺得心寒,畢竟太多年未見了,在她看來,他們也就比陌生人熟悉一些而已。隻是老夫人這麽一說,她忽然就心酸起來了,眼圈微紅,依偎進老夫人懷裏撒嬌:“祖母爹爹養育我長大,這裏就是我的家,再沒别個了。”
“哎,好,就是你的家。”老夫人拍着她的背,笑道。
可惜,就算沈家所有人都認可芙蓉這個親人,她與柳氏夫婦的血脈親緣也斷不了。生母病重,思念女兒,既然周氏在信上如此表示,爲了不叫芙蓉背上“不孝”的鍋,這一趟韶州之行是非走不可了。
這些年裏,在沈家的照應下,柳大人總算沒困死在窮鄉僻壤當一輩子的知縣。當時刻意将他外放至嶺南,本來就是沈應爲芙蓉出氣之舉,後來時間長了,小丫頭在他跟前長得活潑又可愛,沈應倒是念起了他們對芙蓉的生養之恩,将柳爲仁提拔了幾下。
畢竟是芙蓉的生父,官職太低,将來她出嫁時面上也無光。
韶州雖然依然隸屬嶺南道,但并不偏僻。此地爲三江之水交彙之處,物産豐饒,水陸皆通,在前朝時便有“嶺南名郡”之稱,是嶺南道中不可多得的好地方。
柳爲仁一個出身平平、才能平平、殊無政績的“三無”小官,能在韶州當上知府,可見沈大人在其中出了多少力。正是因爲如此,柳氏夫婦對沈家可謂感恩戴德,三不五時便要寄信上京,與沈家聯絡感情,節禮也是一年比一年豐厚。
不過每次收到嶺南送上京的節禮時,翻完禮單,沈大人都不太高興——又沒有芙蓉兒的份,呵呵。
能把親生骨肉忽視到這種地步的,柳氏夫婦也算是他生平僅見了。
縱然老夫人、沈大人與芙蓉心裏有一百個不情願,嶺南之行還是提上了日程。
此行路途遙遠,走完這一程,與當年下揚州所耗費的時日差不多。區别在于,從京城至江南,一路都還算順暢,行經之處不少繁華城鎮,入了江南道後更是遍地魚米之鄉。而從京城去嶺南,前半段路還好,自嶽陽開始沿湘江下行,一路多是山林,不僅路不好走,有些地方還有悍匪橫行,危險度比江南一帶高太多。
千裏之行,沈大人絕不可能方向叫芙蓉一個人上路,在他眼裏,芙蓉還是一個小丫頭,哪怕帶上的護衛再多,路上沒有長輩照應也是不行的。
本來最适合護送她的是沈蘊。沈大哥不僅武功高強,性格也沉穩,又同她關系極好,兩人曾一道上華山、下江南,當真是再合适不過的人選了。
可惜沈蘊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閑的冒泡的少年了。自打那年他從江南回來,之後便棄文從武,這些年頻頻立功,升官就像坐火箭。如今京城裏提起“沈大人”,都要特意區分開,是尚書大人,還是太仆寺的沈二老爺,亦或是沈家那個小将軍。
半年前小沈将軍奉旨領兵去了雲州平亂,甚至沒來得及回家過年。老夫人一提起他就要皺眉歎氣,一是擔心他的平安,二則是對他的婚事憂心不已。二十四五了,别人家孩子都能打醬油了,他還打着光棍,半點要成親的意思都沒有,成天在外剿匪平叛,安全也沒個保障。
前幾年他剛在朝廷嶄露頭角,聖上誇他是少年英雄,十分器重他,見他父母遠在廣州,猜測無人替沈蘊操持婚事,便起了做媒的意思,在宗室裏拉拔拉拔,找了個品貌都很不錯的翁主,要給他賜婚。
聖旨還沒下,他三叔沈大人提前探得聖上口風,悄悄将那位翁主打聽了一番,确定真的挺好,便告訴了沈老夫人,老夫人那個高興哇,立刻籌備起了聘禮。誰知沈蘊像個愣頭青似的,直接面見聖上,婉拒了這樁天上掉下來的好親事。
聖上素來溫和,婚姻婚姻,結的是兩姓之好,人家自個兒不樂意了,他也不可能強塞,免得促成一對怨偶。一邊是朝中重臣之家,一邊是宗室裏的親戚,要是搞得結親不成反結仇,那就很尴尬了。
誰也不知道沈蘊爲何要拒絕。面對家中長輩的疑問,他始終沉默以對,逼急了才說心裏有人,問他是哪家姑娘又不肯說,嘴緊得像個蚌殼,撬都撬不開。
大家都是從那會兒走過來的,對年輕人的情感世界多少懂些。既然有心上人,但又不提求娶,八成是求不得。對此,長輩們可以理解,深表同情,但過了這麽久了,再深的愛慕也淡了吧?咋還不成親呢?
家裏總是在催婚,沈蘊終于理解了大齡未婚男青年的苦惱。爲了避開這些事,他總是自己主動領命,率兵遠赴各地,一年中總有大半年的時間不在京城。
最合适的沈大哥不在,還有沈二哥和沈三哥。不過這倆都是戰五渣,沈茂跟芙蓉也不熟,沈獲的性格還不如芙蓉來得果斷幹脆,真要叫他送芙蓉去嶺南,路上是誰照顧誰還兩說。
光是糾結護送的人選就花了好幾天,芙蓉倒是主動提出自己上路。說真的,以她現在的身手,别提隻是趕路去嶺南,要沒有沈大人看着,龍潭虎穴她都敢去闖一闖。悍匪算什麽?她帶上幾十個護衛,能把土匪窩給端了信不信?
沈應信,所以更不能讓她一個人上路了。
最後,還是叫沈大人想出了一個好辦法:找到近期要往嶺南去的大商隊,與他們搭夥兒上路。路上芙蓉依舊坐自己的馬車,丫鬟仆婦及護衛随行,需要走水路時也另乘一條船,免得受了沖撞——其實這才是普通人家的正常出行方式,畢竟不是每戶人家都請得起護衛的,不少小官攜家眷離京赴任,要去偏遠地方時,一般都是附着商隊走。
近些年嶺南道漸漸發展起來,往那裏去的商隊也多了許多。沈大人親自過問,很快查到有一家著名商号過幾日便有隊伍要出發去廣州,中途正好經過韶州。
商号主人接到沈尚書的帖子,幾乎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得知沈大人的千金要遠赴韶州探親,當下便同送帖子前來的沈府管事拍胸脯,保證一定将沈姑娘安全送到,一路定然會照顧得妥妥帖帖!
确定了上路的日期,随行人員也一并安排好,芙蓉終于在沈家諸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登上了離京的馬車。
這次她出行,沈應特特安排了一個靠譜的管事送她。除了這位劉管事之外,芙蓉的随行隊伍裏還包括兩個丫鬟、四個仆婦并二十個護衛。
本來沈老夫人給她挑了八個丫鬟,可芙蓉瞧着那些嬌滴滴的丫鬟們,認爲這群溫室裏的花朵肯定經不起外頭風吹雨打,幹脆否了六個,留下春燕與另一個看起來身體素質比較好的春草。千裏奔波不是開玩笑的,人越多越麻煩,老夫人雖然感覺兩個實在太少,但又覺得她說的有理,便随她去了。
其實那些丫鬟本來也不願意去,一個個要麽是家生子要麽是從小買進府的,在沈家後宅過得好好的,誰願意跟四姑娘千裏迢迢地去嶺南探望她親生父母啊!芙蓉此舉正合她們心意,面上淚漣漣的舍不得姑娘,心裏無不竊喜,順便同情一把被點中随行的春燕和春草。
對此,曾經随姑娘上過華山下過江南的春燕隻想微笑,心中鄙夷:這群沒見過世面的小丫頭片子,你們懂個屁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