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放睛了多日的天空,被層層烏雲遮掩,鵝毛大的雪花,先是一點一點,爾後一陣陣似狂風暴雨般襲卷整個上京。
南城門,十來個身着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錦衣衛于風雪之中踏雪而來,以夜郡影爲首,他身後緊跟着孫千戶吳百戶,再往後是四匹俊馬拖着的囚車,囚車被黑布罩着,囚車之後,十來個鐵衣衛撥出腰中繡春刀,策馬緊跟。
有那膽小的,早在馬蹄聲響時便已躲進家中關上大門,卻又攔不住心中的好奇,隔着門縫或窗紗看着外面的動靜,膽子稍大一點的,湊成一堆議論紛紛,酒樓茶肆的二樓臨街客戶,伸出一個個探頭探腦的腦袋瓜。
很快,押着囚車的十餘錦衣衛風一般離開城南直奔皇宮,而靖州布政使葉大人被押解進京的消息,也由城南迅速擴散至整個上京城。
雄偉莊重的金銮殿上,建元帝高坐在龍椅之上,左右下側,文武百官一字列開。
“有事上奏,無事退朝。”全公公高聲唱諾。
衆百官一個個束手垂頭,顯是無本啓奏,建元帝揮了揮手,全公公便扯起嗓子,“退——”
“報——錦衣衛夜指揮使夜大人求見。”門外飛奔而進的公公喘着粗氣,跪在金銮殿上。
全公公那一聲尚未出口的‘朝’字便生生咽回了肚子裏,他轉過身子彎下腰看着建元帝,等侯建元帝的指示,建元帝面色如昔看不出任何的波動,隻微微颌首示意。
“宣,錦衣衛夜指揮使夜大人見駕。”确認皇上要見夜指揮使後,全公公便轉了身子面向衆文武百官唱諾。
原本寂靜的金銮殿,因着夜指揮使的求見而有了些許的嗡嗡之聲,原本神情自若的文武百官,交頭接耳小聲竊竊,有幸災樂禍的、有坐等看戲的、有提心吊膽的、有惴惴不安怕東窗事發的,也有那做賊心虛恨不能遁地而走的,自然,也不乏與已無關高高挂起一臉淡然的。
“微臣嗑見皇上,皇上萬安。”系着黑色狐皮大氅的夜郡影大步而入,單膝跪下,腰中不曾解下的繡春刀讓一衆文武百官無不側目。
金銮殿上天子身上,除了禦前帶刀侍衛能佩刀保護聖駕,也唯有錦衣衛夜指揮使還能有此殊榮,不用解下腰中的繡春刀亦可進宮見駕,單從這點,足以窺視天子對夜指揮使的信任與器重。
“愛卿請起,愛卿見朕,所爲何事?”雖心中對夜郡影進宮的原因很是清楚,建元帝卻還是按例詢問。
夜郡影嗑頭謝恩之後方才起身,彎腰回禀,“回禀皇上,微臣奉旨前往靖州徹查靖州布政使葉朝峰葉大人私下買賣礦場貪贓枉法一事,如此證據确鑿,葉大人也已供認不諱,微臣不負聖恩,已将以葉布政使爲首一幹犯官押解進京,如今一衆犯官皆在殿外,微臣特此進宮複命。”
百官們一聽葉朝峰已然供認不諱,各自心中一凜。
建元帝面上神情稍稍一暗,卻是柔和地看着夜郡影道,“夜愛卿,葉大人供狀可在?”
夜郡影由袖中拿出葉朝峰的供狀,雙手高舉道,“回皇上,葉大人供狀在此。”
全公公輕移步履上前接過供狀,爾後轉身呈上龍案,建元帝看着供狀,神情卻并未滿意,葉朝峰的确是供認不諱,可是這供狀上,卻隻交待了幾個四五品的靖州地方官員,他可不信,私賣礦場這樣的大事,僅靠一個二品布政使以及幾個四五品的地方官員就能隻手遮天,葉朝峰明知難逃一死卻還不肯将那些與之沆瀣一氣的人招供出來,到底是爲什麽呢?
被人威脅?顯然是不太可能的!
西楚律法,官員私賣礦場乃是死罪,罪及滿門,葉朝峰身爲二品布政使,不可能不知道他所犯的罪乃是滿門抄斬之罪,既然滿門都要死于刑法,又還能什麽能威脅到葉朝峰?
利誘?
同樣不可能,一個滿門都要伏誅之人,命都沒了,還要銀子有什麽用?
那麽——剩下唯一的一個可能,便是爲了保護别人,葉朝峰都不怕自己滿門伏誅了,還能有什麽人會讓葉朝峰不惜一切去保護的呢?
建元帝森森的眸光由龍案上的供狀移開,掃向朝中左列的葉朝陽。
葉府雖然分爲東西二府,葉朝峰雖爲西府之人,可是不管東府還是西府,都姓葉,都是葉氏家族,葉朝峰拼死也要保護的人,會不會便是葉家東府?
被建元帝陰森中帶着幾分懷疑的眸光緊緊盯着,葉朝陽心中就是一悚。
他深知,建元帝生性多疑,牽扯到私賣礦場之事,特别這礦場還是盛産鐵銅二礦,鑄造兵器的必備之物,更是觸及了建元帝的忌諱,一個自打登基爲帝後便朝日夜想着想要将平南王和戰北王二人手中兵權收回,卻不得其法的君王,更是對這樣的事愈發看得重要。
他好不容易才讓皇上信了他和靖州之一并無瓜葛,然而葉朝峰一紙供狀,就讓皇上再次懷疑起他,葉朝峰的供狀上,究竟交待了些什麽?
心中雖是焦灼而又惴惴,但他卻并不擔心,葉朝峰會将他東府招供出來,若然那供狀上有他葉朝陽的名字,想必皇上早就雷霆大怒而不是用猜疑的眼光看着他了。
建元帝收回眸光,放下供狀,沉聲道,“夜愛卿,朕命你,将一衆犯官押進提刑司,等朕親自審問,在此期間,任何人不予探視。”
“微臣謹尊聖旨。”夜郡影雙手抱拳恭聲領旨。
“退——朝。”在收到皇上示意後,全公公再次唱諾。
然爾,他話尚未落音,夜郡影突然又道,“啓禀皇上,微臣還有一事要禀奏。”
“愛卿請說。”雖心中因爲葉朝峰供狀一事而對朝中重臣諸多猜忌,對于這個他視爲心腹的錦衣衛指揮使,建元帝還是按下了心中的不耐。
夜郡影雙手一揖,彎腰道,“回禀皇上,微臣在押解葉大人進京的路上,路經淮安時,戰北王世子向微臣狀告淮安知府曲大人縱子欺民霸市,其子爲強搶民女私調淮安府兵,并誣蔑其民女爲汪洋大盜,經微臣徹查,證據确鑿,現微臣已将淮安曲知府一并押解進京,聽候皇上發落。”
淮安不過是一個小城,而淮安知府亦不過是一個四品官員,建元帝自是對曲從仁沒什麽印象,建元帝信任夜郡影,他說證據确鑿那便一定不會有錯,且如今建元帝心裏,正因爲葉朝峰的供狀而不喜,聽得淮安知府及其子所狠之罪後,心中略一思量,就道,“淮安知府知法犯法,縱容其子私調府兵罪加一等,罷其官了,連同其子流放福雲。”
夜郡影揖拳,“微臣謹尊聖旨。”
而朝中百官,卻爲建元帝如此重懲淮安知府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
按西楚律法,淮安知府所犯之罪遠不到被流放的标準,建元帝如此重判,百官們心知肚明,這是因爲靖州一案讓皇上并不滿意,正所謂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淮安知府便是那被殃及遷怒的倒黴之人。
“退——朝。”全公公再一次唱諾。
這一次,再無阻攔,建元帝袖擺一甩,金黃龍袍的衣角隐進後宮。
皇上走了,百官們自是一個個也步出了金銮殿。
夜郡影亦随着人流邁出大殿,殿側,十餘錦衣衛按着腰間繡春刀,成環形圍住一輛被黑布罩得嚴嚴實實的囚車。
邁出大殿的百官,一個個滿是厭憎地看了一眼殺氣騰騰的錦衣衛後,便繞着離開。
對于直接聽命于建元帝的錦衣衛,百官們又是厭憎又是害怕,但同時又不得不以禮相待,厭憎是因爲這些錦衣衛的陰毒手段,害怕是因爲在親眼見過錦衣衛奉命抄那些同僚的府邸時的狠辣無情,明明心中厭憎害怕,卻又不得不對這樣的人以禮相待,更加重了百官對錦衣衛的反感之心,是故,百官們都甯願繞道而行。
無視百官們異樣的眼神,夜郡影提腳向囚車方向行去。
“夜大人端的是好手段。”
身後傳來極爲憤恨的聲音,夜郡影緩緩轉身,對上葉朝陽陰毒的眸光,他淡淡地道,“下官乃奉皇命行事,左相大人這般說,可是對皇上的旨意有所不滿?”
葉朝陽一噎,恨恨地瞪了一眼夜郡影,皮笑肉不笑地道,“夜大人卻是誤會本相之言了,本言是在贊揚夜大人行事周到果決不負聖因,何來對皇上不滿之意?”
“哦。”夜郡影挑眉,很是淡漠的應了一聲。
他這般态度,葉朝陽隻覺得一拳打在了棉花團裏,有力也發洩不出來,隻得又扯了一個僵硬的笑意出來,“夜大人還要奉旨辦差,本相就不打擾夜大人了,告辭。”
夜郡影淡淡點頭,葉朝陽就覺得一肚子的氣憋得他太難受,袖袍一甩拂袖而去。
“大人,他——”遠遠看着這一幕的孫千戶,見葉朝陽拂袖而去之後,便走過來一臉擔憂地看着夜郡影,卻在看到夜郡影冷冷的眼光後他住了嘴。
他知道,大人不讓他說下去是因爲宮中人多耳雜,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誰知道傳來傳去,最後他的話會被傳成什麽樣子。
“回提刑司,嚴加看守,不管什麽人以什麽理由,都不得探視葉大人。”冷然抛下這話,夜郡影翻身上馬揮鞭而去。
十來個錦衣衛皆翻身上馬,拉着囚車緊緊跟上。
葉府,書房。
葉老太爺一臉肅穆地看着葉朝陽問,“朝陽,你确定皇上是在看過供狀之後,才臉有異色地看向你?”
葉朝陽肯定的點頭,“父親,我不會看錯的,皇上他,的确是在看過供狀之後,就看向了我。”
一想到皇上當時那陰森猜忌的眼光,葉朝陽忍不住心中發悚。
得到肯定的答複,葉老太爺閉上了眼,慢慢揣摩建元帝的心思。
都雲君心不可妄自揣摩,葉老太爺對此卻是不置可否。
當年他能以帝師扶持今上登基,将名滿天下的陸太傅取而代之,靠的——便是揣摩君心。
看自個父親閉上了眼,熟知他習性的葉朝陽便屏了聲,不去打擾。
良久之後,葉老太爺睜開雙眼道,“朝峰的供狀上,想必隻供了幾個不起眼的官員,以今上多疑的心思,自是不信就這幾人便能隻手遮天,而朝峰犯下的本就是滿門抄斬之罪,沒有什麽人能以什麽把柄或威脅或利誘他不将同夥一并招出。”
葉朝心聞言心中一動,擡頭看着自個老父道,“父親,您是說,皇上他是覺得朝峰是爲了保護我們東府?”
葉老太爺輕輕點頭,除了這點,他也實在想不到更好的理由了。
見父親點頭,葉朝陽心中卻是不無懊惱,早知道皇上竟會因爲這個原因而懷疑上他,他就應該讓葉朝峰供出一兩個二三品大員,這樣也就釋去皇上心中的猜忌。
不過現在葉朝峰還沒有死,事情也未必沒有轉機。
隻是,皇上發了話,不許任何人探視葉朝峰,而夜郡影又是個油煙不進的家夥,要怎樣,才能進去提刑司見葉朝峰一面呢?
“提刑司那邊,你不用做無謂之事。”葉老太爺一眼看穿自個兒子心所圖,毫不留情的掐滅他的希望。
提刑司上上下下皆以夜郡影馬首是瞻,一個不好,捅到皇上那邊,原本隻有三分疑心的皇上會立馬漲到七分疑心,這樣吃力不讨好的事,沒有九成把握,想都不必去想。
被個自父親不留情面駁回心中所思的葉朝陽,讪讪地點頭。
葉老太爺瞟了他一眼後又繼續道,“葉朝峰那裏雖無從下手,但另幾個一并押解進京的地方官員,應該是不難的,你如今要考慮的,是要抛出哪幾個人,方能讓皇上相信。”
葉朝陽雙眸一亮,斟酌一會方道,“父親,此事事關重大,不如将所有人聚在一起,商議過後再行決定?”
要讓幾個三四品大員心甘情願頂罪,可不是那麽簡單的事,牽一發動全身,不得不謹慎啊!
葉老太爺點頭,正想提點兒子幾句,就聽到外面傳來自個老妻激動而又憤然的聲音,“讓開。”
葉老太爺皺眉,書房之地,他從不讓女人進來,哪怕是嫁給他多年的發妻,而發妻顯然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即便有什麽急事,也隻會派人來書院請他,從不會做出像今日這般失了體面之舉。
不過到底是自己的發妻,嫡長子又在,他不能當着兒子的面給發妻沒臉,當下便道,“讓老夫人進來。”
老太爺發了令,守在門口的随從自是不會再阻攔,曲葉氏狠狠瞪了一眼兩個随從一眼後,便擡頭挺胸進了書房。
“究竟是什麽事,讓你這麽急?”當着兒子的面,葉老太爺按着性子,闆着臉問。
被老太爺這麽闆着臉看着,曲葉氏就有些害怕,但一想到自個哥哥嫂子,她又挺起了頭,看着葉老太爺道,“老爺子,從仁讓抓了,還被判了流放福雲,您能不能進宮面見皇上,好歹求個情。”
葉老太爺卻是不知道此事的,當下就将眼光轉向葉朝陽。
葉朝陽忙将早朝夜郡影上奏之事一一說了出來,末了道,“父親,娘,大表哥所犯之罪,按律法來說其實遠不到流放的标準,隻是皇上今日因爲靖州之事生怒,大表哥才會被遷怒判了流放,父親您若是進宮求情,事情應該還有轉機。”
父親畢竟教導過今上,又扶持着今上登基,隻要父親出面,這點小事,皇上應該不至于駁了父親的面子。
曲葉氏見自個長子幫着求情,這心裏頭就順了些氣,隻兩眼看着葉老太爺等着他點頭。
然而讓她失望的是,葉老太爺卻搖了搖頭,“朝陽,你娘不清楚咱們葉府如今岌岌可危的局面,你難道還不清楚?在這個節骨眼,你讓爲父因爲這點小事去求皇上,它日咱們葉府出了事,爲父還有什麽理由再去求皇上開恩?”
曲葉氏不知今日朝常上的事,隻覺得老夫君太過狠心,那可是她娘家哥哥唯一出仕的兒子,被判流放福雲怎麽在他嘴裏就成了小事了?
“老爺子,我娘家可就這麽一個出仕的,如今隻讓你去向皇上求個情免了流放,朝陽不都說了從仁所犯的罪不用流放嗎?您進宮求個情,皇上難道還會不允?”心中氣惱的曲葉氏撥高了聲音,又是委屈又是憤怒地看着葉老太爺。
自個母親對父親發怒,這還是葉朝峰第一次看到,看了看滿臉憤然的母親,想了想父親的話,葉朝陽便也熄了爲曲從仁求情的心思。
而葉老太爺,看着自個發怒的發妻,隻淡淡地道,“婦道人家,懂得什麽,回去。”
曲葉氏沒想到她都這樣了,葉老太爺還是不肯答應,當下又氣又惱又急,便道,“老爺子,我嫁進你葉家這麽多年,當初爲了你的前程,我爹和我哥幫了咱們多少?咱們家輝煌之後,我爹和我哥可從沒求過咱們什麽,便是嫂嫂想将侄女許配給朝陽,都因爲你一句話,我也就回絕了,這麽多年,大哥也沒求過咱們什麽,如今這第一次求咱們,您就忍心不幫嗎?”
她說的激動,說到最後,老淚都流了出來,葉老太爺看着心中到底是生了不忍之心,歎了口氣,看着葉朝陽道,“朝陽,先送你母親回去。”
葉韓陽知道父親這是要自己把今日朝常上的事說給母親聽,然後勸撫母親,他心中自是明白,不管曲府從前幫了葉家多少,父親記着這份恩,但總不能爲了幫葉家而毀了自己葉家。
“娘,我先送您回去,讓父親好好考慮一下。”他起身恭敬地看着曲葉氏道。
沒聽到葉老太爺肯定的答複,曲葉氏心裏雖有些不甘,但自個兒子說的很直白了,要讓葉老太爺考慮一下,她便點頭,由葉朝陽扶着出了書房。
回了壽安居,待曲葉氏總算平複了心情,不再那麽激動後,葉朝陽便道,“娘,今日朝堂上,皇上因爲朝峰的供狀,看了兒子一眼。”
曲葉氏一聽心又揪了起來,她雖是婦道人家,卻也知道西府犯下的事不小。
“朝陽,朝峰他是不是将——”
“娘,您放心,朝峰他沒有供出咱們。”葉朝陽忙打斷曲葉氏。
曲葉才揪着的心稍稍放松,又聽葉朝陽道,“可是即便朝峰沒有供出咱們,到底都姓葉都是葉家人,皇上已經開始懷疑了,皇上命夜指揮使将朝峰直接關進提刑司而不是天牢,且下旨不許任何人探視朝峰,皇上他要親自審問朝峰。”
聽完自個兒子的話,曲葉氏又不是個糊塗的,馬上便明白過來,爲何葉太老爺不肯進宮爲曲家求情的原因了。
雖然擔心自個娘家,可在曲葉氏心裏,自然自個兒子要比娘家重要,沉默了一會,曲葉氏便有氣無力地問,“朝陽,事情真有那麽嚴重嗎?”
葉朝陽點頭,輕聲道,“娘,您别生父親的氣,如今咱們東府,也是岌岌可危,父親他也是沒辦法,至于大表哥那,雖是流放福雲,但您放心,我會去打點好,讓大表哥到了福雲也不至于受苦,等咱們東府的危機過了,再過段時間,即便父親不出面,兒子也會出面求情的。”
曲葉氏又沉默了一會,才無奈地點頭,拍了拍葉陽陽的手背道,“朝陽,你舅舅這些年待咱們家如何,你也是看得到的,娘不求你現在去幫你大表哥,但你可得記住你現在所說的,等咱們家好了,你可一定要幫幫你大表哥。”
“娘,您放心,我會的。”葉朝陽忙點頭。
曲葉氏心中怅然,想到自個哥哥嫂子,她心中便有些愧疚,恹恹地歎了口氣道,“朝陽,你和你父親想必還有事要商量,你且去吧。”
葉朝陽便起身告退。
他走之後,曲葉氏就看了眼身後的趙嬷嬷,怅然道,“朝陽的話你也聽到了,就如實告訴我那哥哥嫂子吧,就說是我對不住哥哥嫂嫂,沒臉回去見他了。”
趙嬷嬷忙上前寬解,“老夫人,您也别憂慮太多,大老爺他定能體諒您如今的爲難,不會苛責您的。”
曲葉氏心中苦笑搖頭,大哥或許是能體諒她的爲難之處,可是嫂子卻是未必了。
早在她回絕嫂子的提親時,嫂子心裏就對她有了意見,所以這些年來,隻有奉年過節的,嫂子才會派人送禮,平日裏是從不曾登門。
“你去回話吧。”恹恹地吩咐過後,曲葉氏便閉了眼休息。
趙嬷嬷蹑手蹑腳退出去,進了廳堂後,将老夫人的話轉述給曲家派來的管事媽媽,那管事媽媽聽完便告辭離去。
曲府,聽完管事媽媽的回禀,曲老太爺面色雖沉,卻沒有發作,隻揮手命管事媽媽離開。
曲姚氏卻是拿着帕子抹眼淚,一邊哭道,“老爺,咱們幫了她那麽多,當年她嫌棄咱們不願結親也就罷了,可不過是讓他進宮爲仁兒求個情這麽小的事,她也不肯,怎麽就這麽狠心。”
看着老妻哭,曲老太爺心中也不好受。
任誰,不求付出的幫了自個妹妹妹夫一家這麽久,到最後,他有難了,難得開口相求還被回絕,又不是聖人來的,怎麽可能心無芥蒂。
輕輕拍着老妻的背安撫,“别哭了,事既至此,也隻能怪從仁他自己不争氣,非要知法犯法,福雲那邊,有葉家打點,我再送點銀子幫襯,想必他也不至于受太多的苦。”
曲姚氏點頭,心中卻是對自個的小姑恨到了極點。
早些年葉家不曾發達時,曲家爲了幫葉老太爺打點前程,那銀子似流水一般的用掉了,後來葉府發達了,卻沒提攜過曲家半點,這也就罷了,早些年曾經口頭上允諾的兩家再次結親,就因爲葉朝陽入仕,說娶商戶女會毀了前程,她也就不提了,當沒這回事,可這一回,隻不過是讓葉家在皇上面前求個情,他們都不肯,這樣忘恩負義的親家,她也不屑要!
葉府,難道就認爲從此以後,沒有求着她曲家的時候了嗎?
夜幕降臨,大雪依然飄個不停,整個上京,都籠罩在一片雪白之中。
提刑司,昏暗的燈光将整個提刑司襯得愈發陰森。
鐵栅欄裏,葉朝峰坐在稻草墊上,看着牆角跑來跑去的幾隻絲毫不怕人的老鼠。
不知道那小姑娘可有找到沈老弟?
那小姑娘,拿到賬冊之後,想做些什麽呢?
由晉陽進京的一路上,百無聊賴的他,一直都在想着這個問題。
算計人心如他,也猜不透那麽個嬌滴滴的小姑娘,是怎麽知道那麽多秘辛,又所圖什麽。
不過,雖然不知道那小姑娘究竟想做什麽,但有一點他能确定,那就是小姑娘答應過的,會護他妹妹妹夫一家此生平安。
‘咣’一聲随着鐵門被打開的聲音響起,緊接着就是腳步聲傳來,他側耳細聽,估摸着至少有十來号人,被關得久了,又一直處在黑暗之中,他的聽力倒比眼力要強得多。
那些前夜前來的人,想必是要來審問他了。
這樣想着,他卻沒有絲毫去看來的是哪些人的念頭,隻靠着冰冷的牆壁,垂着頭,看着那幾隻還在跑來跑去覓食的老鼠。
随着腳步聲愈來愈近,燈光也愈來愈亮,終于,當腳步聲停下,那光也亮到習慣了黑暗了的他有些不适應的時候,他便閉了閉眼,等覺得适應了才朝鐵栅外望去。
當那明黃的龍袍映入眼簾,他也不曾有絲毫的動容,隻靜靜的招眸看過去。
建元帝陰鸷的雙眼緊緊盯着牢中面色淡漠的葉朝峰。
當年是他親手提撥此人爲靖州布政使,卻沒想到此人居然辜負君恩,做出這樣的罪行,這讓建元帝心裏,很是不爽。
就像是,他這個皇帝實在不是慧眼識人的伯樂,所以才會提撥了這樣一個貪贓枉法之徒爲二品大員。
更别說,這個階下囚,還不像别的犯官一般,一個犯官,到了此時見了他這個君王,不是應該跪倒在地痛哭求饒嗎?
可他呢,卻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裏,看着他這個皇上的樣子就像看着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一般。
這更讓建元帝心裏不爽。
他揮手,夜郡影會意,上前打開鐵門,抓着葉朝峰的胳膊走了出來。
早有人搬了把椅子過來,建元帝撩起龍袍坐下去,看着被夜郡影按着跪在地上的葉朝峰,揮手道,“全公公留下。”
夜郡影聽懂了,先用鐵鏈将葉朝峰捆牢實,爾後一揮手,簇擁在建元帝四周的錦衣衛和禦前帶刀持衛皆随着夜郡影退出了牢房。
偌大陰森的牢房裏,隻剩三人。
“葉卿家的供狀,朕看過了,葉卿家難道沒有想補充的嗎?”居高臨下的俯視着跪在地上的葉朝峰,建元帝威嚴的聲音帶着一種上位者慣有的震懾。
葉朝峰輕輕搖頭,“罪臣知道的,都已經寫在供狀上了。”
建文帝眸光晦暗地盯着他,嗤笑一聲,“葉卿家是當朕是個昏君不成?買賣礦場這樣的罪孽,僅憑葉卿家和幾個四五品地方官員,便能做到?朕勸葉卿家從實招來,免受那皮肉之苦。”
葉朝峰依然搖頭,“皇上,罪臣這一路上,已經見識過夜大人各種刑罰,罪臣深知其中之苦,所以才會将犯下的罪行供認不諱,罪臣,已無所瞞也并無所瞞。”
全公公的身子悚了悚,提刑司用刑的手段,他可是了解得很清楚的,沒幾個人能扛得住。
建元帝一噎,夜郡影是他視爲心腹之人,他自也清楚夜郡影拷問犯人的手段,倘若葉朝峰是受不住夜郡影的拷問才對所犯罪行供認不諱,那難不成,真是他想得太多,真隻有那幾個官員牽連在内?
罷了,他今日前來審問葉朝峰的目的,也不在于此!
眸光一閃,建文帝又道,“葉卿家,朕再問你一次,隻要你從實招來,朕可饒你不死,亦可免去你滿門抄斬之罪。”
葉朝峰擡頭,眸光中卻是一片驚疑地看着建元帝,他犯下的罪,他早知道不可饒恕,可皇上的話,顯然有言外之意,皇上他,不惜以饒他一命赦他滿門抄斬爲誘餌,這般用心良苦,皇上他——究竟想讓他說什麽?又或者,皇上他——究竟想從他這裏聽到些什麽?
他的驚疑,看進建元帝的眼中,卻讓建元帝理解成,因爲自個要饒他不死赦免他滿門抄斬,所以葉朝峰動心了。
建元帝滿意的勾唇,這才像一個貪生怕死的罪臣應有的樣子。
“朕問你,私賣礦場之事,戰北王府可是有參與其中?又或者,根本就是戰北王授意于你?你害怕戰北王才不敢将之供出?”建元帝滿意地看着葉朝峰,眼神中不無期冀。
他相信,隻要不是個傻的,就能明白他這個皇上的良苦用心。
隻要明白他這個皇上的良苦用心,葉朝峰就會順着他的心意說出他想要聽到的話。
身後,全公公将頭垂得更低,隻恨兩隻耳朵沒給塞上。
雖然皇上連夜指揮使都揮退了,獨留了他在此,可見對他的信任更重于夜郡影,可是——這些秘密,他一點都不想聽好不好!
知道得太多,哪一天就被殺人滅口了!
雖然心中無比害怕和緊張,可同時,全公公又實在好奇葉朝峰會給出怎樣的答案。
是故,全公公雖然将頭垂得不能再低,眼角也一直盯着地面,像是地面長了一朵花似的,可他的耳朵,卻不由得豎得高高的。
在建元帝自信滿滿全公公好奇的期待中,葉朝峰緩緩搖頭,一字一句地道,“回皇上,靖州一案,是罪臣膽大包天貪圖享受才會犯下,戰北王府并未參與其中。”
這樣不合聖心的答案,簡直就讓全公公驚得張大了嘴。
皇上都示意得那麽明顯了,這葉大人,難不成長了個榆木腦袋不成?
隻要他順着皇上的話,一口應了靖州一案是戰北王授意所爲,他就能保住小命不說,阖府上下亦能逃出生天,以戰北王府滿門換他自個滿門的性命,何樂而不爲?
傻人他見得多了,可傻到像葉朝峰這樣的,他還當真是第一次見!
他不了解葉朝峰的身世,不知道葉家東府那些肮髒不能見天日的腌臢事,他不知道葉朝峰恨不能生噬嫡母的血肉,所以,他完全不能理解葉朝峰此時的行爲。
明顯感覺身前皇上身上傳出的凜冽怒意,全公公輕輕的朝後退了一小步。
雖然這一小步根本就無濟于事,可卻還是讓他安心了不少。
“葉朝峰,朕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靖州一案,是不是戰北王授意所爲?”壓制着胸中爆滿的怒意,建元帝緊緊盯着葉朝峰,布滿陰翳的臉,看上去分外的猙獰。
一片沉寂。
全公公不敢擡頭,也不期待葉朝峰的答案了,他害怕葉朝峰的答案再一次不得聖心,誰知道盛怒之下的皇上,會做出什麽來!
很久過後,葉朝峰垂下頭,聲音不大,卻能讓人聽清楚他在說什麽,他說,“皇上即便再問罪臣一百次,罪臣的回答還是一樣,靖州一事,的确是罪臣自己所爲,戰北王和罪臣并無來往,更沒參與靖州一事,皇上,罪臣自知難逃一死,也不敢奢求皇上原諒罪臣,罪臣的話,皇上若是不信,可去派人去徹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罪臣不敢欺瞞皇上。”
全公公不由扁嘴,葉大人啊葉大人,枉你在官場混了這麽多年,竟是這般糊塗。
皇上要的,哪裏是什麽不敢欺瞞,皇上他分明是要将你借靖州一事拖戰北王下水,而皇上,則可借由此罪,即便不能将戰北王滿門抄斬,但至少可以借由此事收回戰北王手中的兵權。
皇上的用心如此明顯,給了你活命的機會,你卻不知道好好把握,真是——糊塗之極!
“好,好的很,葉卿家,朕給你三天時間仔細考慮,你考慮清楚了,再回朕。”氣怒之極的建元帝,就這麽陰鸷地看着葉朝峰說完這番話,便起身拂袖而去。
建元帝走了,全公公忙匆忙抛下一句,“葉大人您是個聰明人,聰明人該當知道如何行事,三天之後,可不能再讓皇上失望了。”
全公公說完,便匆忙追着建元帝離開,偌大的牢房中,又隻剩下葉朝峰一人。
因爲被鐵鏈捆得牢實,所以他也無法起身,隻能跪在地上,看着皇上和全公公離去的身影,唇角,卻勾出一抹幾不可見的苦笑。
他貪贓枉法,他已經供認不諱。
可是皇上的心思,卻在想着借用他的手,鏟除戰北王,爲了除掉一個對他對西楚忠心耿耿的戰北王,皇上甯願饒他這個貪贓枉法的貪官性命,他是應該歡喜着緊緊抓住這大好機會的。
換做旁的任何一個人,應該都會抓住這一線生機,可是——唯獨他不能,爲了妹妹妹夫一家,他也不能這麽做!
腳步聲再次傳來,這次進來的,卻是夜郡影。
松開他身上的鐵鏈,夜郡影指了指了鐵門,他起身,因跪得太久,一個踉跄他差點摔倒在地,夜郡影伸手扶了他一把,看着抓着自己胳膊不讓自己摔倒的夜郡影,葉朝峰有絲訝然。
他被夜郡影抓了之後,夜郡影用在他身上的刑罰,讓他生不如死,直至他招認不諱與下供狀後,夜郡影才沒再在他身上動刑,今天這是怎麽了?
狠辣陰毒的錦衣衛夜指揮使,居然會好心扶他一把?
懷着這樣的狐疑,他邁進鐵栅,看着夜郡影将鐵門再次鎖上,爾後轉身,出了牢房,随着重重鐵門被關上的聲音,牢房裏又隻剩一燈如豆,昏暗無比,這樣的黑暗,卻是他喜歡的。
靠着牆壁,他慢慢坐下,三天,皇上給了他三天的時間考慮,這三天,還會有誰來審問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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