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7群民請願


看着跪倒在地流淚的沈樵夫,季望舒娥眉輕擰,她隻答應葉朝峰護保他妹妹妹夫一家,可從沒想去救葉朝峰,不管他身世有多可憐,都無法改變他貪贓枉法的事實,她亦沒興趣去救一個貪贓枉法之徒。

“沈大哥,你先起來,葉大人所犯的罪,是由皇上親自審判,我們沒有辦法能救葉大人一命。”雖明知道這樣一說,這樵夫極有可能不會将手中賬冊交出,但她亦不願欺騙眼前這個純樸的山民。

沈剛心裏存着的一絲僥幸也因爲她的話而破滅,他心中亦是知道葉大人的罪不小,隻是看着眼前這姑娘和公子氣度不凡,他才抱了一絲希望去試,如今希望破滅,他亦不再多說,看着季望舒他正想說話,外面傳來獵婦的聲音,“沈大哥,你出來一下。”

他朝季望舒看過去,季望舒道,“沈大哥,你先去,我們等你。”

沈剛便出了木屋,看着獵婦道,“鎖子他娘,什麽事?”

獵婦沉默了一會才問,“沈大哥,那些客人是爲了你手中葉大人讓你保管的賬冊來的嗎?”

沈剛點頭,獵婦眼中有了一絲希冀,“沈大哥,能不能求求他們,救救葉大人?”

沈剛輕輕搖頭,獵婦的臉上就有了一絲難過,她沉默一會,又道,“沈大哥,你把賬冊給她們吧,給她們之前,沈大哥你帶着她們去那邊,将實情告訴他們。”

“好。”沈剛輕輕點頭。

獵婦轉身朝自己的家走去,沈剛提腳回了木屋,看着季望舒道,“姑娘,葉大人的賬冊的确在我們這裏,但不在這裏,我希望姑娘能随我去一個地方,去了之後,我再将賬冊交給姑娘。”

“好,沈大哥請帶路。”沒有猶豫的,季望舒應了下來。

随着沈剛出了木屋,沿着北面一條小道前行,約莫半個多時辰後,沈剛停了下來,指着前方隐約可見的小村莊道,“到了,就是那裏。”

看着前方的小村莊,季望舒心裏隐約感覺到,這個小村莊隻怕和葉朝峰脫不了關系,否則沈大哥也不會一定要先帶她們來此處,方才肯把賬冊交給她。

進了村莊,一路都有人和沈剛打招呼,打招呼的同時都會問‘葉大人何時來?’,又或者‘我這裏打了一隻野味,你回頭給葉大人送過去’,等等諸如此類的話,聽着這些純樸村民的話,字裏行間和臉上都帶着對葉朝峰的關切和感激,而沈剛則隻是笑着點頭應下,沒有将葉朝峰已經被抓的消息告訴這些村民。

愈往前行,季望舒心裏就愈發好奇,葉朝峰究竟做了些什麽?才讓這些村民對他感恩戴德?

其實她心中已經隐約有了答案,隻是在沒确定之前,不能肯定罷了。

“管大叔,在嗎?”行到最裏面一間簡陋的木屋停下,沈剛喚道。

木屋裏走出一個四旬左右的方臉漢子,他先是看了看沈剛,爾後又看向他身後的季望舒一行人,沈剛忙解釋,“管大叔,這幾位是過來拿葉大人交給管大叔的賬冊的。”

管大叔的臉頓時就變了,緊緊盯着沈剛問,“剛子,你老實告訴我,葉大人他——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早在葉大人将賬冊交給他之前,就和他說過,有朝一日,他若出了事,若有人尋來此地要拿賬冊,就将賬冊交給來人。

若是葉大人好好的,又怎麽會派陌生人來拿賬冊。

沈剛紅着眼點頭,他能将葉大人被抓的消息瞞着别人,但卻不能瞞着管大叔,畢竟管大叔管着這一村子的人。

看到沈剛點頭,管大叔的眼也紅了,别開頭,不讓自己眼中的淚讓人看到,他一直都知道,葉大人早晚有一天會因爲他們這一村子的人給拖累,他勸過葉大人很多次,可是葉大人總是和他說,若他不管這一村子的人了,這一村子的人又怎能活下去!

抹去眼中的淚,他看着沈剛道,“剛子,去敲鍾。”

沈剛點頭,轉身往右側用木樁搭成的架樓走上去,架樓上吊着一口銅鍾,他用橫吊的鐵錘敲向銅鍾,混厚的鍾聲響遍山谷。

“你們,跟我進來。”鍾聲響起後,管大叔轉身進了木屋,季望舒等人忙跟着進了木屋。

木屋簡陋,一張床,床邊放了個木櫃,還有一張桌子,還有一個米缸擺在牆角,管大人走向床頭,擰開床頭柱,從中間拿出五本賬冊遞給季望舒,“這兩本賬冊,便是葉大人交給我們保管的,姑娘,我不管你要拿這兩賬冊做什麽,我隻求姑娘,能救救葉大人,隻要能救葉大人,不管你需要我們全村的人做什麽,我們都會聽姑娘您的。”

季望舒接過賬冊,心情卻格外的沉重,她沒有像回絕沈剛一樣回絕管大叔,隻輕輕道,“管大叔,葉大人他,究竟爲你們這個村子做了些什麽事?”

“姑娘請随我來。”管大叔邁出木屋。

此時的木屋前,已經站了不少村民,季望舒望過去,後面,四面八方的還陸續有人朝這個方向走過來,還扶着老弱的,有拐着杖拄走過來的,更甚至,還有擡着擔架往這裏走的。

她收回視線往木前站着的人群望過去,這些人,除了婦女和幼童,鮮少有四肢健全的,不是少了胳膊就是缺了腿,又或者瞎了眼等等,這些人都看着管大叔,臉上都帶着濃濃的擔憂。

一個村子,怎麽會有這麽多傷殘人士?

季望舒壓着心中的驚疑,看向管大叔。

管大叔沒有說話,隻看着四面八方湧過來的人,等到四面小道上的人都到了,田地菜地裏全都擠滿了人,黑壓壓的圍成一團看着他,他才道,“鄉親們,葉大人出事了。”

“管大叔,葉大人他出了什麽事?”最前面性急的,斷了一隻胳膊的年輕小夥急聲問。

管大叔朝沈剛看過去,沈剛到中間道,“鄉親們都知道,這些年我們這些人,全靠着葉大人才得以活命,可是葉大人用來救治我們的銀子,是私賣礦場得來的,葉大人,便是因爲這個原因才讓朝廷抓了的。”

答案終于揭曉,雖在意料之中,卻也在她的意料之外。

她原本以爲,葉朝峰貪贓枉法貪下的銀子,是給了他妹妹妹夫一家,卻沒有想到,他竟然是爲了救助這些村民。

兩千來号人,又泰半都是傷殘,養活這麽多人,可不是需要很多銀子。

葉朝峰以庶子身份好不容易掙得功名,成爲朝廷的二品大員,想必也曆經艱辛,都說十年寒窗苦讀一朝出人頭地,富貴來之不易,尋常人都會好好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富貴,可他葉朝峰,卻爲了這兩千多個傷殘村民,不惜冒着丢官斬頭的危險去貪贓枉法。

一個貪贓枉法的官員,所貪的銀子不是用來花天酒地留給後人,卻是爲了兩千多個和他無親無故的普通村民!

說出來,誰會相信?

世上又有幾個官員能做到?

季望舒的心裏是極其複雜而又矛盾的,邊墨硯亦是,他從來都沒有想到,葉朝峰那樣一個貪官,他貪——竟然是因爲這些村民!

“沈剛,葉大人被抓去哪裏了?”人群中不知是誰擔憂的聲音。

沈剛紅着眼道,“沈大人是被京城裏來的人給抓走的,說是要押解進京。”

“管大叔,葉大人是因爲我們才被抓的,我們不能坐視不管,我們要救大人出來。”說話的人,斷了一條腿,手裏拄着拐杖。

“對,管大叔,我們要救葉大人,不能讓葉大人因爲我們而枉死。”

“管大叔,我們一起進京,我們一起寫狀子救葉大人。”

“管大叔,我們的命本來就是葉大人的,沒有葉大人,我們早就死了,我們不能讓葉大人這麽冤枉的死。”

……

人聲鼎沸,群情激昂,所有的聲音,無一不堅定的表達着一個意思:他們要救葉大人,不惜一切,哪怕是他們的命!

“鄉親們,靜一靜,這位姑娘和公子,是受葉大人所托前來拿賬冊的,這位姑娘和公子,聽口時是京城人,想救葉大人,還得靠這位姑娘和這位公子。”管大叔揮了揮手,在村民們安靜下來後,他指着季望舒和邊墨硯道。

“求姑娘和公子,救救葉大人。”

管大叔話音一落,所有站着的人俱都跪了下來,黑壓壓的一片,壓得季望舒和邊墨硯心頭無比沉重。

她原本隻想和葉朝峰做成交易拿到賬冊後,利用賬冊名單做她要做的事,而邊墨硯,隻想确保将賬冊中他那三弟所做的好事做爲證握呈給他父王,二人皆是爲了各自的利益才來,卻不想這厚厚的五本賬冊,系着兩千多個村民的希冀和性命,還系着一個爲民淪落爲貪官的二品大員的性命!

手中的賬冊,忽爾像一塊烙鐵一般,燙手之極。

前生曾爲秦古女帝,她自然清楚,像葉朝峰這樣的爲民着想爲民而生的好官是極少的,可以百十個裏面,可能才會有這麽一個好官,這樣的好官,日後定能成爲一國肱骨之臣,若這樣白白死在建元帝手中,豈不太可惜了!

她朝邊墨硯看過去,而邊墨硯也正看着她,二人視線交織,都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管大叔,您能将這個村子裏發生了什麽事?又爲何有這麽多傷殘?還有葉大人又是怎樣幫你們的都告訴我嗎?還有這些鄉親們,讓他們先起來吧。”收回視線,季望舒看着管大叔道。

她肯問,想必就是願意出手幫葉大人,管大叔忙讓跪在地上的村民起來,爾後道,“姑娘,不瞞您說,我們這個村子,從前是不存在的,這個村子裏的人,從前多半是在礦場開礦,因爲受了傷,無處可去,要麽是在邊疆被北漠人所傷,回到靖州之後也沒有安身之地,自從葉大人來了靖州之後,我們這些人才得以保住這條命,這個村子,便是葉大人出的銀子修建的,我們這村子裏所有受傷的人,都是葉大人出錢請的大夫診治的,姑娘您應當知道,我們這村子裏的人,健全的沒有多少,即便我們辛苦勞作,想要養活這麽多人,也很艱難,這麽多年來,爲了幫我們,葉大人才會犯了律法,姑娘,您幫我們救救葉大人吧,隻要能救葉大人,不管姑娘您要我們做什麽,我們都願意!”

聽完管大叔的叙說,季望舒心裏愈發沉重,她雖不是西楚人,可這些子民,讓她想到了秦古的子民。

軍人爲了保衛家國受傷,傷殘之後卻被棄爲廢物,這對這些保家衛國的子民來說何其殘忍而又何其不公!

還有這些礦工,因爲開礦才會受傷成爲傷殘,礦場是屬于皇室的,是屬于官府的,在礦工們傷殘之後他們便棄之,而礦工們,在被棄後隻能等死,這些子民,何其無辜!

“管大叔,我先和表哥商量一下,再回您。”說完,她看向邊墨硯,邊墨硯點頭。

兩人行至木屋後,她道,“世子對此事,有何想法?”

邊墨硯思量一會方道,“即便葉大人是爲了這些村民才會貪贓枉法,死罪可免,但這官職,肯定是保不住的,且死罪雖可免,但隻怕還是免不了要流放。”

這一點,季望舒卻也是想到了的,她點頭,“隻要能保住葉大人的命就好,隻是按路程來算,想必這會夜大人已經将葉大人押解進京,以世子對皇上的了解來看,葉大人還有幾天的時間?”

邊墨硯唇邊勾出一抹譏诮,“隻要葉大人不曾招出幾個皇上想要鏟除的人,皇上想必是會留着葉大人一條命的,隻是,提刑司的手段陰毒,葉大人想必要受不少苦,但隻要皇上不下令,提刑司也會留着葉大人一口氣。”

“我們一行人回去太慢,世子若是先行回京,最少要多少天?”季望舒問。

邊墨硯算了下道,“最快五天,可是即便我能回去,提刑司那邊,我也是沒有辦法的。”

“我會寫一封手書,你交給夜大人,他會按信中所說行事。”夜郡影是晉忠王的人,她開口,想必夜郡影還是肯暗中相護葉朝峰的。

邊墨硯也知道這一層關系,遂點頭。

走回管大叔身邊,季望舒道,“管大叔,爲了幫葉大人,還需得管大叔和衆位鄉親寫一份了聯名狀,将葉大人爲你們所做之事一一寫上後,鄉親們都按上手印,由我帶回京城。”

管大叔忙點頭,“隻要能幫葉大人,我們這就寫,隻是姑娘,我們都識不了幾個字,這可怎生是好?”

“聯名狀交由我來寫,你們村子裏,可有筆墨?”季望舒問。

管大叔忙點頭,“有的有的,葉大人每次來,都要記賬,咱們這裏,有葉大人留下的一套筆墨,姑娘,您進屋寫吧。”

進了木屋,管大叔由木櫃裏拿出筆墨硯台,放在桌面,又端了一杯水過來倒進硯台,他親自研磨,季望舒坐在椅子上提筆,蘸了蘸墨後道,“管大叔,您說,然後我開始寫。”

管大叔邊慢慢叙說,他說的很詳細,季望舒按着他說的稍加修飾,這一寫便寫了一個多時辰,好在留的宣紙足夠多,邊墨硯在邊上看着她寫,心中不由再一次驚訝。

她的字體完全不像閨閣女子所能寫出來的,不是簪花一般娟秀多姿,她的字,筆走龍蛇力透紙背,若非親眼看着她提筆揮就,當真不能相信這字出自一個**歲的小姑娘。

寫完之後,管大叔便讓屋外等着的人一個個排隊進來按下手印,等所有的人都按好手印,天色也快黑了,季望舒将賬冊交與白薇,她自己則将聯名狀收好,見她要離開,管大叔看了看天色道,“姑娘,這天色快要黑了,下山的路不好走,您不如就留在這,先吃個飯爾後明天再下山?”

季望舒搖頭,“葉大人已經被押解進京了,不能再耽擱。”

一聽是爲了救葉大人才要馬上下山,管大叔就不再挽留,隻看着沈剛道,“剛子,你送姑娘和公子下山。”

沈剛點頭,卻道,“姑娘,你讓我和你們一起進京好不好?我想看看葉大人。”

季望舒亦正有此意,雖有聯名狀,但最好是有村民跟着她一同回京,由沈剛持聯名狀最好不過,她點頭應下,一行人便辭别了村民,在村民感謝而又期冀的眼光離開。

------題外話------

謝謝墨九的亵衣親以及jane3000 親送的月票

麽麽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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