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了孟立雪送來的藥,功效的确不錯,怪道世人傳頌廣陵孟氏是當代醫仙世族。才隔一日,紅腫便退了個幹淨,僅在皮膚上留下淺淺的紅色痕迹和幾絲結了疤的細痂。
宣逸從床上一下子彈了起來,躺了一整天感覺骨頭都酥了。伸個懶腰,一眼瞥見了桌上的紙墨,想到那個讓人頭大的《清心咒》,便一下子和霜打的茄子似的焉了。愁眉苦臉的随便抓起幾隻毛筆和一方硯台朝着景蘭軒走去。
景蘭軒是孟氏的藏書閣,藏書衆多,大部分都是經史典籍。宣逸繞着幾排比他還高大半截的書架來回走動,居然沒找到一本遊記之類的閑書。這要是光罰抄,又沒閑書可以解悶,日子怎麽熬啊,宣逸皺眉苦思一陣、暫時想不出解悶的法子。
宣逸重重地歎了口氣,看見被自己随便扔在一旁矮桌上的毛筆出神。愣了片刻,一拍大腿,忽然福至心靈計上心來。
左右張望,四下無人。正是偷懶好時機。
宣逸翻出了景蘭軒的窗戶,挨着一顆瞧來已年歲不小的桂樹,掏出靴子裏藏的小刀,三兩下砍了一點細枝。剛一擡腳打算翻進窗戶,正巧看到腳邊一截手腕粗細的殘枝,像是被幾天前那場巨大的山風刮落,還未來得及收拾。心想也許一會兒能當個消遣玩玩,便順手也摸了回去。
他雙手麻利地用小刀将細枝收拾了,将樹枝上的皮淺淺削下幾條搓成繩狀,七彎八繞的将三支毛筆綁成一排,每隻筆中間用小樹枝間隔開來。如此一來,展開宣紙,他隻用握着其中一支筆,一行便能寫出三行!
哈哈哈哈哈哈!宣逸看着自己手中特制的筆,簡直爲自己過人的才智要叉腰仰天狂笑了。
切忌得意忘形!宣逸剛哈哈大笑了兩聲,忽然自己硬生生把剩下的笑給憋住了。
萬一笑聲引來孟闊夫子那個老古闆,他這些小心思可就白費了!
光陰怎可蹉跎!說幹就幹!
宣逸一撸袖子,沾了墨的毛筆在紙上一陣狂草,不到兩個時辰便已抄完了六分之一。照着這個速度,隻要三天便能完成。
眼見偷懶耍滑甚是好用,宣逸眼珠子滴溜溜一轉,扔下毛筆,轉了轉酸脹的脖子,晃了晃腦袋,打算給頭昏腦漲的自己找點樂子。屁股上的傷口有點癢,宣逸順手抓了兩把。心裏再一次感激孟立雪的靈藥。
若不是他,可得再疼上好幾天呢。不禮尚往來,妄爲君子啊。
送什麽好呢?!
宣逸支起一條腿,雙手後撐于席上,望着景蘭軒高高的天花闆,忽然想起了那節殘木。于是掏出小刀,閉上眼睛琢磨了一陣,又抄起了老本行:刻美人!
隻不過,這次的美人,是個男的。
無妨無妨,賞心悅目便好。不違背他唯美不畫、唯美不刻的原則。
宣逸咂咂嘴,一手擱在支起的膝蓋上,一手握着小刀,小刀翻飛不停,不肖片刻,手中的那節殘枝已初具人形。
一陣春風吹過景蘭軒,搖得窗外的桂樹枝葉沙沙作響。景蘭軒内靜谧安甯,古樸的陣陣書香随風飄過鼻尖,讓人心生愉悅。宣逸刻地專心、全神貫注,沒想到有人會在這時到景蘭軒來。
直到那人站在眼前,宣逸才意識到有人來了。
“立雪兄?你怎麽有空過來?這時候不是在上課嗎?”
孟澈如寒松般立于宣逸眼前,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方開口回道:“找書。”
“哈哈!這時候來找書?”宣逸仰頭看他,覺得此時孟澈出現在這裏有點匪夷所思,又看着一向儀容端莊無可挑剔的孟澈眼睛下方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色,想到昨天戲弄他的樂子,嘴又開始犯賤了。
“你這不算逃課?”
“不算。孟先生教的,我早已背熟。”孟澈認認真真、一闆一眼回道。
“那你爲何那天來上課?該不會是……想我想的?”說到此處,宣逸還狀似挑逗的瞟了他一眼。
孟澈原本隻是面無表情,聽了這句,看見宣逸暧昧的眼神,臉上瞬間似覆了一層寒霜。
“别别别啊!别這麽看着我,我開玩笑的。我道歉。來來來,坐。”宣逸比了個請的姿勢,臉上戲谑的笑意收斂幾分。憋了幾個時辰沒人說話解悶,他都快悶死了。想來這孟小郎君也太刻闆、臉皮太薄了,還是别太過分,萬一他惱羞成怒氣跑了,我又沒人能說話了。
孟澈站了片刻,宣逸本不指望他坐下,以爲他會扭頭去找書,沒想到他當真坐了下來,便詫異地盯着他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刻什麽?”孟澈被看得神色有幾分不自然,略微僵硬地開口問道。
“刻什麽?你看不出來嗎?我還能刻什麽?當然是刻美人呀!”宣逸喜笑顔開,嘴上輕佻胡說,眼神卻認真盯着小木人不移分毫,手中的小刀翻飛、一刻不停。
“……”
“嘿,你那是什麽眼神兒?别這麽鄙視我呀。”宣逸刻完了木雕人物的衣擺,停下喘了口氣,恰巧看孟澈對着他就快翻白眼了,趕緊拿刀背匆匆在已成形的木雕上刮了幾下,“呼”地吹了一口氣,将表面細碎的浮屑吹淨,單手托起放在掌中遞給孟澈。
“立雪兄,看看,這像誰?”
孟澈原本有些臭臭的臉色,待看清了這個小木雕後,微微睜大了眼睛。
這是他。
“哈哈,我給你刻的。開不開心?喜不喜歡?”宣逸将木雕舉了片刻,又拿回手裏細細雕琢其上未完成的五官,心大的還不忘嘴上繼續調笑。
孟澈驚訝過後,微微将頭側到一邊,低眼垂眸,掩住鳳眸中一汪潋滟的波光。
宣逸飛速刻完,看着孟澈俊美略帶稚氣的側顔,忽的察覺他臉上一貫的冰冷之色居然沒有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此時看上去竟有幾分柔和。
于是宣逸不自覺地帶了點認真讨好的口氣道:“刻好了!送給你,謝謝你給我的藥,這是我的回禮。不值什麽錢,卻是我親手所刻,一番心意,立雪兄請一定收下。”
大概也是難得看到宣逸能正正經經的好好說話,孟澈的表情也慎重了起來,他微微挺直脊背、雙手接過捧在手上、看了片刻,又遞還給他。
“?”宣逸不明所以,心裏納悶,望着孟澈露出詢問的眼神。刻的不好,他嫌棄了?
“字。”孟澈道。
“??”宣逸一臉迷茫。
“是你所刻,刻上贈禮之人的字吧。你的字:行言。”孟澈說完,拖着木雕的手又微微擡高、遞到宣逸面前。
宣逸一聽恍悟到,也對。予人字畫,自然是要留名的。木雕亦是同理。可看着孟澈又開始一本正經的臉,宣逸就有種把他的面無表情臉給揉化的沖動。于是鬼使神差地刻上自己的字後,又在旁邊刻了個桃心,一邊刻還一邊詭異的想着孟澈看到這個桃心時會不會露出羞澀或者是惱怒的神情。
可真等他刻完反應過來,又覺得自己的行爲有點孟浪了。心想:一向循規蹈矩、一本正經、知禮守節的孟立雪看到這個浮誇的、經常隻會被在風月場合女子大膽用以示愛*的桃心,會不會氣得拿它甩到我腦瓜子上?
這麽調戲小古闆的孟立雪,似乎、不太好?可他、好像、也不是故意的?
他猶猶豫豫地遞出了木雕,身體神經緊繃,準備随時在那木雕飛過來時一個打滾躲過去。
開玩笑!木頭打人很疼的,他最怕疼了。
誰想孟澈拿在手裏看清了,立馬閉上眼睛呼了口氣,冰冷的嘴角抽了抽,捏着木雕的纖長手指用力的微微泛白,像是涵養很好的忍下了怒氣。
等孟澈再度睜開眼睛,清澈冷淡的瞳仁裏又是一副雲淡風輕。
小小的木雕通體圓潤,衣擺調皮地翹起了一角。腰帶中間有一朵小巧的蘭花,這是象征着孟家校服特有的标緻——雪域飛仙,腰間别着他特有的仙器——初霭。微微挑着的鳳眸帶出了幾分孟澈此刻臉上還未脫的少年人的稚氣,高挺而有型的鼻梁下,抿起的薄唇看上去涼薄而嚴肅。
惟妙惟肖,神~韻俱~佳。
孟澈将那小木頭人兒拿在手裏端詳、目不轉睛。
這是怎樣的一雙巧手。他的主人看上去明明輕佻浮躁,卻能将人觀察的如此入微,真是讓人意外又驚喜。
孟澈拿在手中反複看了良久,竟然覺得看着這個小木雕像照鏡子一樣,遂小心地将它揣進了衣襟裏。
“謝謝。”他認真看着宣逸的眼睛,嚴肅且一本正經的說道。
宣逸也沒想到他這麽正經,弄的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摸摸鼻子又打算胡扯一番。
沒想到,此時孟澈視線一撇,神色一凜,忽然噌地一下從席子上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