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此時孟澈視線一撇,神色一凜,忽然噌地一下從席子上站了起來。
“此爲何物?”孟澈幾步走近梨花木矮桌,拿起那排特制的毛筆和桌上的咒文。僅看一眼,便什麽都明白了。
“這……”
“你偷懶?”孟澈目露寒霜。
“嘿嘿,這怎麽是偷懶?這叫手法。這樣多省事。”宣逸一派自得的樣子,甚至還拍了拍孟澈的肩膀湊到他耳邊輕佻的說:“立雪兄,要不要我教……啊!”
還沒等宣逸說完那些有的沒的,孟澈動作幹脆利落、一擡手,靈力在掌中閃現,宣逸抄了兩個時辰的咒文便紛紛揚揚,向雪花一樣從頭頂上方飄零而下。
“你!”宣逸瞬時就被激怒了,嘴上也不胡說八道了,也不調笑了。一把撲到孟澈身上去,想将他撲倒在地。打算狠狠揍他一頓好好發洩怒氣!
太過分了!太過分了!就算是偷懶,也是我親手所抄!怎麽能說撕就撕,絲毫不留情面!
誰想孟澈看着是個美人、端方文雅,力氣可絕對不能用美或者雅來形容。
他瞧着宣逸動怒,早有防備。是以宣逸這一撲,他迅速閃到一側,就着和宣逸抱在一起的姿勢在地上滾了幾滾,沒幾下便利用力氣和姿勢上的優勢将他制服于身下。
宣逸狠狠扳了幾下,奈何身上人的懷抱好似鋼筋,居然掙不脫。于是憋紅了臉、死命抽出兩隻胳膊,和孟澈扭打在一起。
孟澈看着長身玉立、纖長輕盈,誰想分量确是不輕。宣逸人被孟澈牢牢壓在身下,位置上又占了劣勢,再加上力氣也比不過他,打了幾下便躺地上不動了。
兩人方才一陣扭打,都是頭發微散、衣襟不整。氣喘籲籲地抱在一起,一時動彈不得。
攤了一陣,孟澈方撐起手臂想要起身。他幾縷發絲垂下,輕輕搭在宣逸臉上,引起微微的癢,讓人忍不住想撩起那幾縷發絲、又想讓人抓在手裏輕撫。他的臉頰也因爲适才大幅度的動作帶上了一絲淺淺的粉色,好似雪蓮初綻、矜持高潔卻讓人禁不住想去撩撥。
宣逸看着這樣的孟澈,不知怎麽的,心裏一下子就洩了大半火氣,仰面躺着、一雙似有水光波動的桃花眼直勾勾的盯着孟澈,一動不動。
宣逸漸漸冷靜下來,難得的在心裏反思,他确實偷懶了,這是即使狡辯也掩蓋不了的事實。
孟澈與他對視,視線彼此纏繞、似是粘住一般,半晌才意識到此時的情況有些失禮、清冷的神色中閃過一抹尴尬,略顯倉促的起身,随後将宣逸拉了起來。兩人誰也沒開口,各自沉默地整理自己淩亂的衣衫和頭發。
宣逸心想:倒黴!隻能等他走了再重新抄過了。
誰想孟澈整理完衣服,居然不走。伸手一揮廣袖,景蘭閣原本開着的門便“啪”地合上了。而他則開始在門旁另一個矮桌旁盤腿打坐。
宣逸一看他那姿勢,頓時傻眼了。
“嘿?立雪兄,你這就過分了吧?這是要把我關起來監督嗎?”
孟澈并不回答他的問題,甯神閉眼、吐出一口氣、打坐姿勢穩如泰山。
“你你你!孟澈兄?立雪兄?喂喂,我叫你呢。你不會真的要這樣看着我吧?”
“重新抄。用一支筆抄。”孟澈不和他廢話,說了這幾個字,冷傲涼薄的唇瓣便抿到一處,不在張開了。
任宣逸如何撒潑打滾,好話說盡,孟澈仿佛入定一樣,毫無動作、悄無聲息。
最後,宣逸隻好求饒道:“立雪兄,你要不要這樣認真?好歹我們是同窗,還互相贈了禮品,也算半個熟人了?你怎麽能這麽對我呢?你這樣可是會害死我的呀?”
“如何害?”聽到“害他”二字,孟澈總算開了金口。
“三遍清心咒,抄起來豈不是悶死了?”
“悶?”
“對,三遍清心咒,我得一個人憋在這鬼地方抄多久!再說我也知道錯了啊。意思意思就行了,何必如此較真!”
“犯了錯就要罰。偷懶耍滑,根本不誠心。算什麽認錯?”
打也打了,磨也磨了。宣逸見和這塊石頭說不清,氣性又上來了。于是哼哧哼哧地往矮桌旁一歪,和他比看誰耗得過誰。
誰想大半個時辰過去,宣逸抓耳撓腮,眼見天就要黑了,孟澈依然沒有要動的意思,這對于成天和猴子一樣蹦來蹦去的宣逸來說,是極大的折磨。
他彈坐起來用力抹了一把臉,重重歎了口氣。任命地一屁股坐回梨花木桌旁,恨恨地提筆刷刷地抄了起來。
行!你狠!我耗不過你!我服了!我抄!
孟澈看他乖乖的開始抄寫《清心咒》,臉上還是隐約可見咬牙切齒的模樣。微微搖了搖頭,提筆沾墨也抄起了《清心咒》。
宣逸抄了一會兒,賊頭賊腦地伸脖子探頭過去一看,心内驚訝孟澈怎麽也抄起來了。
該不會是……?霎時像是想到了什麽,他眼睛一亮。
“你抄你的,我抄我的。不許偷懶。”孟澈好聽卻仍處于少年時期的聲音仿佛風鈴輕輕碰在了琉璃上,空靈澄澈,幹淨溫潤。然而再好聽,依然打擊人。
聽完這句,宣逸身體一萎,焉頭搭腦,低下頭老老實實繼續抄寫咒文。
時間不知不覺宛如山溪緩緩流過,宣逸擡頭看着窗外滿天的彩霞漸漸褪色,驚覺自己居然老老實實地又抄了一個時辰。
遙遠的古鍾聲從墨蘭院悠悠地傳來,原來已到戌時了。
許是被這古老的鍾聲敲醒了,宣逸突然神思清明起來。他望着孟澈被殘陽渡了一層淺淺橙色、猶如溫潤美玉一樣的側顔,宣逸的氣徹底消散了。
他此刻覺得,刻闆而默守陳規、寡言少語、冷冰冰的孟澈居然有種固執的可愛。
如果能有個朋友,人品極佳,涵養又好,雖然堅持己見,卻又能與你共同捱過沉悶與寂寞,那麽,這樣的朋友,是不是極好的朋友呢?
人生若得此良友,會不會、有些許不同呢?
想到此處,宣逸心中蓦地湧起一股沖動。望着正低頭認真抄寫的那人,開口真誠道:“孟澈,孟立雪,我們,做朋友吧。”
那人緩緩擡起頭,在夕陽的一片金橙霞光裏,表情讓人有些瞧不清。但宣逸依然堅持着望進了他的眼底,看着那仿佛即使歲月變幻也巍然不動、不會褪色的瞳仁,心裏莫名的有些緊張。
過了好一陣,直到暮色四合,他甚至以爲那人不會回答的時候,頓覺莫名失望。
卻聽到他清澈的聲音此時響起,他說:“嗯。”
于是,那抹最後的晚霞、映着孟澈若冷月飛霜般的俊美側顔,便留在了他的記憶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