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澈本可趁着青陽盛會期間,與宣逸在邵陽地界内好好遊覽一番。誰承想孟氏本家居然出了狀況。
孟氏宗主與其夫人常年在外遊曆,宗主之位暫由其長子代理,正值秋收時節,孟氏幾位族老皆忙于孟氏家族田地的秋收事宜,孟琉溪是孟氏本家唯一的女兒,近來一直在孟夫人的娘家與諸位表親研習交流新的修煉之法。而孟哲作爲嫡出次子,爲全宣氏舉辦的青陽盛會顔面,代表孟氏出席亦不過分,畢竟本次青陽盛會,尚未定親的孟澈并不出席,因此無長輩陪同亦說的過去。
值此時節,各人各司其職,偌大的孟氏家族如往日一般井井有條。
孟澈閉關兩年有餘,好不容易出關,修爲大增。時人皆知,分神期雖隻比出竅期高了一階,修煉起來卻極爲困難,不但需要驚人的天賦,更需要經曆常人無法忍耐的艱辛。資質尚佳者,如嶽家宗主嶽賓、宣家宗主宣伯熙皆用了十年方才修煉至分神期,而下一代年輕一輩中,僅有孟氏的長子與次子僅僅花了五年有餘既達分神期,這不僅是整個修仙界在修煉方法上的改進,更說明了孟氏這一代年輕仙門名士的實力不容小噓。然而,更讓諸仙家震驚的是,孟家的四子——竟用兩年便修煉達分神期,如此光耀門楣的大事之前,修煉者本身又在兩年間吃了多少不爲人知的苦,世人雖無法體會,可孟澈的兩位哥哥卻深有感觸。故而,孟澈才一出關,兩位兄長便勸其出外遊覽一番,看看世間百态,莫作井底之蛙。實際上,也是真心心疼小弟,給他放個長假。
孟澈年方十九,雖是年輕,可心性卻堅如磐石。别人閉關大多三個月便會出關修養一陣,至多閉關六個月已屬罕見。而孟澈一閉關就是兩年,在讓世人贊歎其修爲大增的同時,也欽佩其不畏艱苦的作風與性格。
然而真正的原因,隻有孟澈本人知道。
三年前,踏青節出遊,在七情六欲血幻咒之下,他無法保護那個人。這對于一路修煉以來順風順水、心高氣傲的孟澈而言,卻是人生中最重大、且最慚愧的一次體驗,也是人生中有史以來唯一一次失敗。
縱然是三百年不遇的魔咒、縱然他和宣逸隻是少年修爲,可那又如何,輸了便是輸了,若不是對方突然收手,很可能他和宣逸便要命喪黃泉。
生死面前,本就不講任何條件。若當時真的無法逃過此劫,孟澈雖認爲自己死不足惜,可因爲自身不夠強大而無法保住宣逸,這才是讓他最痛心之事。
怎麽能夠!怎麽能夠眼睜睜看着那個往日笑得比陽光還燦爛的少年在自己面前受傷或死去?隻要一想到當時的情景,孟澈便不由自主的一身冷汗,活了十六年,他才知道何謂恐懼,自此之後,若夜發噩夢,十次有九次都是當時的場景。
什麽人間麒麟子?什麽年輕一輩的泰山北鬥?這些虛名他孟澈從未放在心上。世人如何評價于他,那是世人的事,與他何幹?
強大,隻有足夠的強大,才能保住那人堪比日月的笑顔。
若不是青陽盛會舉行在即,孟澈心底對于宣逸是否會在盛會期間被其家族做主婚配毫無把握、莫名擔憂,隻好出關親自去找宣逸,希望若當真遇着他的婚事,能想辦法阻攔一二,可能他此時還在閉關修煉之中不肯現世。
當他出關,去尋了宣逸相聚。宣逸問他,閉關期間都做些什麽?
孟澈答:“食、眠、修煉。”
還有一項,他僅在心裏說了。
——思念。
時候未到,說出來徒增尴尬,也怕吓着當時已身中内傷的那人。
他并不急于一時将真正心意告知他,畢竟來日方長。
能伴其左右,便已勝過一切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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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青陽盛會期間,莫名被孟哲派回孟氏本家,孟澈心裏已是十分詫異。
據聞是由于多年與各仙族井水不犯河水的魔教在孟氏地界内忽然四處作亂,不但襲擊孟氏族人及門生,甚至還出手擄人。
他回了碧影輕霧峰,協助長兄救助被劫持的門生,幾番周旋下來,才發現衆人被救出後都隻受了輕傷,有些甚至毫發無傷,隻是被藏匿的地點各不相同,有些遠點的,甚至在數千裏之外。
孟澈雖然心性傲氣,不喜與旁人接觸,可并不代表他不懂謀略。很明顯,敵方本次不在于挑釁孟氏仙族,反倒像是無事找茬,拖着孟氏一族無心插手其他仙族之事似的。
在表面撲朔迷離的劫掠之計下,隐藏着讓孟氏耗時耗力、無暇顧及其他的真正目的。
孟澈本來當時與宣逸分開時便覺心慌,總覺得日後會有大事發生。故而想通孟氏遭遇魔教滋擾這一點,心下驟然一緊,連夜禦劍,披星戴月地趕往邵陽宣氏楓華宮。
整整四日,不分晝夜,可當他趕到楓華宮時,還是遲了一步。
原本紅楓似火的楓華宮内,四處懸着刺目的白,放眼望去,好似火海被白雪掩埋一般,透着繁華落盡一般的靜谧。
孟澈将洗心劍緩慢收于背後,感受着心跳如擂鼓、腳步如罐鉛的沉重,一步一步朝着那人的逸遙居走去。
不會的,宣氏如此強大、那人修爲也不弱,他一定不會……
遲疑着來到逸遙居,逸遙居的大門正大敞四開,上書“逸遙居”三字的牌匾上高高懸挂着由白綢紮成的奠花。
一口黑桃木的棺材被置于逸遙居的入門處,棺木顯是上好材質,在瑩煌燭火下黑的發亮。
那人的長兄與三弟,以及宣氏的幾位年輕小輩正圍坐在棺椁前守夜。
香灰灑落的案台上,工工整整地擺着時令蔬果和雞鴨魚肉。
可當那人的牌位——“宣氏次子——宣逸,行言”入眼時,孟澈感到整個世界顫動不已,有什麽正在他心裏炸裂成灰。
一雙往日好似被霜雪覆蓋、清冷淡然的眼眸,在那瞬間被睜到最大,呼吸都爲之停滞。他僅僅能看見這個牌位和棺木,其餘人、事、物仿佛憑空消失一樣,在他的視野中被完全忽略。
孟澈此刻仿若靈魂出竅,凝立不動,原有幾分血色的臉頰驟然蒼白到近乎透明。
當他剛出現在逸遙居的正門口,宣瑜和宣瑞便認出是孟澈,他們無言地望着這位絕世無雙的年輕人,神情悲哀中透着幾分謹慎。
夜裏的秋風在此時有微微的呼嘯之意,給兩方的沉默平添一絲風雨欲來的味道。
良久,孟澈方從看見宣逸牌位的巨大震撼中醒過神來,神情不自覺帶上幾分罕見的森冷和狠厲。
宣瑜一看孟澈平日清冷淡漠的神情絲毫不見,心知他來者不善,不免大爲頭疼,這可不是能像宣逸少數幾位友人一樣随意打發的人。
他不自覺将身旁的佩劍挪近自己幾分,面上帶着沉痛之色朝孟澈道:“孟家小郎君也趕來了。”接着,他便一時無語,不知該如何往下說。畢竟來吊唁之人總是先開口說些“節哀順變、人死不能複生”之類的言語,然後由死者親屬接口感謝安慰之詞。而如孟澈這般來吊唁卻不說話的,他們還是頭一次碰見。
場面一時有些劍拔弩張的尴尬。
清冷男聲緩緩開口,帶着如冬日嚴寒的冷肅:“因何而故。”語調未曾上揚,卻讓人聽明白他在追究死者故去的原由。
迫于他無形的壓力,宣瑜小心開口道:“被偷襲,重傷而亡。”
“哦?”孟澈惜字如金,卻能将人凍傷。雖然隻有一個字,在一旁聽着的宣瑞,冷汗卻順着背脊滑落,他不禁擔憂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長兄。
“孟賢弟可還記得在蛟龍山時,有一手持浮塵的蒙面女子偷襲宣逸并将其打下山崖一事?”
孟澈被燭火照的忽明忽暗的眸子裏,閃過一絲精光:“記得。”
經宣瑜一提,孟澈心裏一顫。确實,那晚那名蒙面女子,對宣逸猛然出手的狠意絕對是帶着仇恨的。他能看出那名女子不是随意偷襲任何一人,而是目标明确的對宣逸下手。
如此一想,孟澈心内不由一沉,不免對宣逸的死信了一分。
宣瑜沒錯過孟澈眼神中難得的動搖。他沒有料錯,孟澈雖然冷面冷心、心高氣傲,可對宣逸卻是特别的,這從當時初修宣逸回府探望母親那幾日,孟澈來函問候便能探得一二。
“我知孟小郎君與家弟感情笃深,可作爲兄弟的我們又何嘗不是。”宣瑜說到此處,聲音漸沉似是哽咽,聽上去好似正在苦苦壓抑悲傷之情。
宣逸聽着兄長的訴說,也許是有感于此情此景,念及小時候與宣逸雪夜讀書時互相搓手取暖,比劍時互相追逐嬉戲的場景,倒真有幾分難過,加之心裏時時刻刻堵着的愧疚和控制不住的嫉妒,心内很是掙紮煎熬一番,不自覺便紅了眼眶。
孟澈木然瞟他一眼,正看清宣瑞眼中泛着隐隐淚意。他知曉宣逸與宣瑞素來感情很好,此時見着宣瑞堂堂七尺男兒都忍不住眼眶泛紅,心下對宣逸之死的疑惑又去了一分。
孟澈不等他人招呼,自己緩步靠前,取了案台上三炷香,點燃後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将其插入香爐。
宣瑜和宣瑞見他如此沉默,心裏又是慶幸又是忐忑,慶幸的是瞧孟澈的樣子似乎真地信了宣逸的死因;忐忑的是他們總能感知到孟澈身上正隐隐聚集醞釀的靈力似乎将要壓制不住了。
孟澈在宣逸逸遙居的靈堂站了片刻,不知想些什麽,略微對宣瑜、宣瑞和在場衆人拱了拱手,便轉身打算離去。
宣瑜和宣瑞看他背過身去,都不禁在心裏暗暗松口氣。
誰想電光火石間,孟澈忽然如閃電般轉身,擡手對着棺蓋便是一掌。
宣瑜和宣瑞當下大駭,雙雙撲上前去阻止,口中急道:“孟小郎君手下留情!請念及舊情,讓我二弟/二哥安息!”
棺蓋上面雖是黑桃木,下面一層卻是實打實的石灰石,沉重異常,又因是給宣家二公子用的,故而更是加厚了表面的黑桃木和内裏的石灰石。平常男子合五六人之力方能推動,如宣瑜、宣逸這等修爲的,也要兩人合力才能勉強推開,而孟澈一掌便将其推開,足可見其修爲與力量均是驚人。
看着棺蓋滑落時,棺椁裏的那人安靜灰白的容顔在衆人面前緩緩呈現,宣瑜和宣瑞的面色也逐漸慘白,冷汗順着面頰不停滴落。
好似有重錘當胸一擊,當孟澈看清棺椁中那人的容顔,頓覺眼前一黑。緩了好久,都無法将胸口洶湧澎湃的氣血強壓下去,他顫抖着伸出一手想要撫摸那朝思暮想的臉龐,然而就在即将碰到時又如被燙傷般,迅速收回了手。
生怕打擾那人的長眠,生怕自己日夜兼程沾染的灰塵落到那人纖塵不染的臉上,弄髒他明俊的面容。
楓華宮外的風聲不知何時停了,天地間一片阒然,時間仿佛都靜止,此時此刻,無論是宣氏族人還是孟澈本人,都無一人開口打破這分連接生與死的寂靜。
孟澈将目光深深凝注在棺椁中正安詳沉睡的宣逸臉上,感受自己的血正在凍結、心正在一點點潰爛。
宣瑞看着孟澈如死灰一樣的面容,心下惴惴,拿起棺椁中的逐水劍,小心翼翼地遞給孟澈。
“孟大哥,這是我二哥的逐水,他死前曾囑咐,若你前來,便将此劍贈與你留個念想。”
孟澈渙散的眼瞳,看着被遞至眼前的逐水,睫毛微顫、眸中不由一黯,卻并未擡手接劍。
劍修者,劍不離身,以劍爲心,以心禦劍……
宣瑞見他紋絲不動,不明所以,正打算再勸……
驟然一陣狂風呼嘯而過,帶起逸遙居外幾片似火的楓葉旋轉飄零,落入棺椁中。
宣瑜、宣瑞和其他族人都被狂風吹得不禁閉上雙眼,待再次睜開時,哪裏還有孟澈飛雪般俊逸的身影,隻餘空氣中幾絲冷冽蘭香,告訴大家他曾出現在這裏。
宣瑜和宣瑞杵在原地靜立良久,等了半晌始終不見那人回來,一顆提着的心才總算放下,兩人不覺都深深呼出一口氣。
“大哥,你看他還會回來嗎?”
“不管他是否回來,你二哥終究是沒了的。”宣瑜如此安撫緊張的宣瑞,心裏感歎江湖第一的人形師果然名不虛傳,所塑屍體完全能夠以假亂真。
其實,他們隻是不明白,機敏如孟澈,若不是太過在意,若不是大受打擊,心智一時迷失,怎可能輕易放棄追究?
幾日後,有孟氏族人隐藏身份,徘徊在楓華宮之外打探宣氏故去的二公子的消息。可惜宣氏本次封口極嚴,任他們如何盤問,都無一人走漏風聲。
孟澈回碧影輕霧峰後,一邊用追靈術遍尋宣逸蹤迹,一邊發了狂似的修煉。
然而,五日過去、十日過去、十五日過去……宣逸都如人間蒸發一般完全無法被感知到靈力的存在,而孟澈原本還存在僥幸的心裏,便在一天天的日月交替中被消磨殆盡。
“四弟,心緒不穩切勿再行修煉!”孟家仙首苦心勸道。
“四弟,你莫要在練了!”孟哲的聲音恍惚在耳邊響起。
“四弟,三姐回來了!你快清醒些!”孟琉溪的聲音忽近忽遠。
無論何種聲音在耳畔響起,卻始終未曾聽到那人的聲音……孟澈在突破分神期最上層的最後關卡時,任由這個潛意識劃過腦海。
——那人,或許,真的,不在了……
蓦然間,胸腔一陣巨浪澎湃,劇痛瞬間襲向四肢百骸,觸目所及是鋪天蓋地的血紅,他閉上如血般的雙眸……疲累跌入無止境的噩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