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紅塵·渡
——渡盡紅塵隻爲一人
沿着泾河一路南行,沿途風光已不如剛啓程時那般還有些許顔色,入了初冬,途徑幾個村莊小鎮,兩岸鮮少再有斑駁色彩,哪怕是幾片枯黃、亦是少見。從低矮的船艙望出去,到處都是光秃秃的枝桠直插天際,将灰蒙蒙的、飄着幾縷浮雲的天際割成一片一片淩亂的寥落水墨。
此時陰暗狹窄的船艙裏,擠了七八個人,大部分都是短打葛布棉衣,一看便知是些靠勞力跑營生的窮苦百姓,乘不起雕花木欄、溫暖如春的樓船,隻好擠在這前不遮風、後不擋雨的簡陋小木船内渡河。
其中倒是難得有一位年紀輕輕的小道士,約莫二十歲的樣子,頭頂用細繩草草紮了個發髻,幾縷未梳齊整的碎發淩亂地搭在發髻之下,風塵仆仆的臉上,單眼皮、塌鼻梁,尖尖的下颚顯出幾分消瘦,唯有嘴唇紅豔豔的,爲掉在人堆裏就找不着的那張面容稍稍增了幾絲豔麗。他肩上蹲了隻灰白色的小野猴,時不時對他龇牙咧嘴,瞧着頗有幾分滑稽。
然而,若是有心人仔細觀其雙眼,卻不難看出其中被刻意隐藏的靈動神采。
這位自稱姓柳、做窮苦小道士打扮的年輕人,便是已從邵陽出逃多日的宣逸喬裝而扮的了。
離開碧影輕霧峰不多幾日,宣逸便悟出《茅山古術》的其中一篇精髓——幻顔術,不但将容顔換了一副,就連身高、體型都與之前相去甚遠。
哪怕眼下他從宣家衆人眼前大膽放肆地晃過,宣家人也難認出他分毫。
如此逃亡,當真是方便又省心!宣逸得意地摸摸嘴角兩邊微翹的小胡子,朝着船艙外沿河街景漫不經心地望去。
船家将船靠近了一個小鎮的渡頭,便趕着衆人下船了。
宣逸帶着松子下了船,在岸上跺了跺因長時間不能變換姿勢而有些發麻的腿腳。往金漆已落了不少的半舊牌匾上望過去,上書“靈水鎮”。
靈水鎮靠近南海,西面與南面是茫茫南海,東面則有無數群島,而流雲門便是在這其中一個名爲留仙島的島上。
陽光從剛飄過的一朵浮雲後照射下來,将方才還略顯沉悶的小鎮照得鮮活起來。宣逸站在渡頭上遙望太陽與小鎮之間的方位,心下稍安。
很好,正是此處!
按着南宮瑛當初告知的地點,宣逸需要在靈水鎮上呆到明年秋季才能進入留仙島。隻因留仙島方位極其隐蔽,若想去此島,隻能在每年秋季時,根據南海水流的特定流向和太陽落山與水流流向特定的一個方位前行,方能進入此島。
若無人告知此中奧秘,恐怕世人抓破了頭,也根本不知道世上還有一個留仙島,也不會知道該如何進入此島。因此就算當初有人得知流雲門靠近南海的靈水鎮,派人屢屢搜索,依然毫無頭緒,甚至有不少仙族人士葬身于海面下洶湧的亂流和暗礁中,或是迷失在煙波浩瀚的南海之上。也不得不說,這流雲門在少數知其存在的仙族中顯得如此神秘,确實有它玄之又玄的機巧選址和布局。
宣逸确定自己來對了地方,便在鎮子上尋了個牙行,租了一個靠近南海漁村的一間民宅。
點點手中隻剩的八兩碎銀,宣逸眉頭不禁一皺。其實八兩銀子對于他而言,真的不算少了。省着點兒用,還夠輕松度過好幾個月。但是……宣逸斜眼瞅瞅肩上那隻無憂無慮的小野猴,重重歎了一口氣。
這猴子,忒能吃了!明明隻有兩個手掌加起來大小,一天居然要吃上好幾斤的瓜果,還非得至少五種以上不同的果子才能喂飽!不給吃,就作天作地鬧個沒完,宣逸好幾件衣服和手上時不時出現的抓痕,就是這小家夥弄的。
宣逸每次看這小潑猴兒東挑西揀,将瞧不上的瓜果亂扔一地,氣得肺都快炸了,指着它圓滾滾、長滿白色小絨毛的肚皮道:
“說!你究竟是個什麽品種!?該不會是何種妖物吧!小爺我自己都快吃不飽了,還容得你這小潑猴兒撒野!”
奈何每逢此時,小野猴都裝聽不懂,背過身去,馱着個背,将自己團成小肥球,好似松鼠尾一般毛茸茸的尾巴左搖右晃。
這不是猴子吧?宣逸摸摸下巴,極度懷疑這東西的品種……猴子有這麽大的尾巴?!都快趕上它身體大小了,肯定是吃的太多!連尾巴都這麽肥了!!
宣逸氣得嘴裏磨牙、腦中恨恨的想,幸虧沒聞見它身上有什麽妖氣,不然他一定早就剁了它了。
真是上輩子造的孽!這輩子來讨債的小冤家!
宣逸将少的可憐的行李往新租的宅子裏一扔,卷起袖子開始打掃。肥猴松子蹲在一旁的井邊,靠着井壁開始犯懶打瞌睡。
宅子不大,隻有兩間房、一間是泥土胚的,瞧着似乎是卧室,還有一間由茅草搭成,用來堆放雜物。房前有一個丈許不到的小院子,瞧着已然有些年頭,但好在家具物事齊全,收拾的也齊整。宣逸将水缸挑滿水,又擦了擦竈台和桌椅上的浮灰,掀開鋪在被褥上的隔布,将被褥拿到院子裏曬着,一番清掃後算是整理妥當。
若每日無所事事隻等日子一日日過去,就這般坐吃山空可不成。于是宣逸将房子又落了鎖,便來到鎮子上還算繁華的街道,打算看看有什麽活計,好找個營生賺點銀子養活自個兒。
将鎮子從頭到尾逛了個遍,宣逸發現這鎮子比起邵陽的金倉鎮和廣陵的淮安鎮,真的小了不止一點點,酒肆統共也就五六家、商鋪除了幾家鋪面稍微大些的,剩下的都是又小又窄。在看看路上的行人衣着,大部分都是粗棉和細棉制成,少有穿绫羅綢緞的。
如此一圈轉悠下來,此地也就頂多算得上一個靠海的邊緣小鎮,與靠近州府的重鎮的規模相去甚遠。
所幸,轉了兩個時辰有餘,宣逸還不算一無所獲。他無意中發現,這鎮子上的醫館少的可憐。按照如此人口的小鎮,怎麽算也要至少六到八家醫館,然而他逛了許久,僅看到三四家醫館。且其中兩家門面甚小,隻有另外兩家是八扇門的大醫館。
宣逸出自邵陽仙族名門,祖上世代行醫。作爲宣家的後輩,自小便被要求學習醫理。因此對于宣逸來說,普通的行醫、解毒完全不在話下。
如此看來,他倒是能在自己的小院外立個招牌,給人看看診、解解毒之類,倒是個便宜營生。
宣逸低頭瞅瞅自己一身的灰白道袍,感覺道士行醫也屬常見,便在門口立了個布番、寥寥草草寫了“行醫”二字,開始做起了上門問診的大夫。
起初三個月,并沒有什麽生意,宣逸也隻管閉門不出,從不和鄰裏往來、也從不去街上找生意。經曆了之前的種種,宣逸再不是當時少年單純的心性,看着街上來來往往行色匆匆的人,他總是有種錯覺,覺得自己似乎不屬于這個世道。
人心複雜難測,各人有各*福,他又何必一腔熱血。一片丹心又如何,也不知曉終究能換來什麽。宣逸暗自将自己的心層層包裹起來,隔離于塵世之外,濃濃的厭世情緒圍繞心間,讓他覺得人生了無生趣。
日子如寂靜山谷中一汪清泉,不知不覺間潺潺而過。
才過完元宵節,這一日,宣逸翹着二郎腿坐在房前、靠在門闆上懶洋洋地曬着太陽,順便有一搭沒一搭的算着手裏僅有四兩的銀子,迷迷糊糊中上下眼皮正要粘在一起,忽然聽見隔壁一家漁戶哭聲震天而起。
宣逸被這嚎啕大哭一鬧,一個激靈醒了過來,瞌睡去了大半,趕忙起身跑去隔壁瞧瞧是個什麽光景。
這村子住着幾家農戶和漁民,此刻隔壁的大門正大開着,門口裏裏外外站了十來号人,也不知是來看熱鬧的,還是來幫忙的。宣逸推開圍着的兩排村民矮着身子鑽進人堆,正瞧見一個漁民打扮的男子躺在地上的一塊木闆子上,約莫三十歲、正值壯年,此刻卻雙耳後攏、臉色青白。宣逸心裏一驚,趕忙上前探其鼻息,把手放在他鼻子前,發現他隻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
“阿桃娘,不是我們不救,可這你也瞧見了,被金花蛇咬了,就算鎮子上的大夫有再大的本事也救不回來了。”說話的是個一臉黑紅的漢子,個子不高、卻膀大腰圓,想來便是将這家男子擡回之人。
被喚作阿桃娘的女人腫着一雙核桃似的眼睛,眼裏淚水洶湧,啞着聲音隻知道哭,一抽一抽地顯是悲傷至極,身體搖搖晃晃像是随時要昏過去一般。
一個約莫十三、四歲的女娃兒陪在她身邊,不住伸手推着門闆上的男人,嘴裏不停哭道:“阿爹!阿爹!你快醒醒!快醒醒啊!”
将死之人,豈是被喊幾句就能好起來的?
宣逸看着這一幕,心頭一顫,想起自己死去的母親,不禁紅了眼眶。人命可貴,尤其在生命即将逝去之前,觀之更令人揪心。
本想遠離,卻終是不忍他人嘗骨肉分離之痛。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憂悲惱、怨憎恚、愛别離、求不得。
一個死字,要造得多少孽、欠下多少債、又要叫多少至親嘗盡斷腸悲。
宣逸深深歎了口氣,走上前兩步,從懷中抽出一張符咒,“啪”地一下貼在地上人事不醒的男子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