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逸深深歎了口氣,走上前兩步,從懷中抽出一張符箓,“啪”地一下貼在仰躺在地人事不醒的男子心口上。
周圍原本嘈雜的人聲,忽地肅靜了。阿桃娘打眼一瞧自家男人身上貼着的符箓,以爲宣逸是哪裏來的茅山道士做超度斂财的,登時瞪大眼睛一副要撲上來拼命的模樣,尖聲扯着嗓子喊道:“好你個臭道士,誰要你來了!我男人還沒……”
宣逸知道此刻不能和傷病家屬牽扯,否則隻會越纏越理不清,于是打了個響指,嘴下幹脆地吐了兩個字:
“閉嘴!”
女人立刻發不出聲了,張着一張嘴驚恐地看着他,兩手捧住脖子使勁兒發聲,奈何臉都憋紅了也再沒半點聲音透露出來。
旁邊那十三、四歲的小姑娘——阿桃面露驚駭之色,顫着嘴唇抖了半天也說不出話來,估摸是被眼下場景吓着了。
“想救你男人,就得聽我的。”宣逸不顧其他人幾乎要撲上來的議論,氣定神閑地盯着阿桃娘。
阿桃娘攝于眼前年輕人一臉嚴肅卻淡然笃定的氣勢,嘴巴動了動,眼珠子轉動一下,先遲疑、後堅定地點了點頭。
宣逸見她已暫時不會鬧騰了,便快速伸出食中二指,給地上的男子把脈。少頃,擡頭對着人群說道:“勞駕哪位去醫館買些藥材過來。”
方才出聲安慰阿桃娘的漢子立刻中氣十足地道:“我,我去!”
“好,我隻說一次。重樓半兩、天南星半兩、半邊蓮三錢、鴨跖草二錢。速去。”
漢子也不問阿桃娘讨錢,二話不說轉身便狂奔而去。
宣逸看着他消失在人堆中的身影、怔愣片刻、垂下眼簾,出了會兒神。
人心好惡,終究不是兩三句話能說的清楚,實誠之人總是讓人讨厭不起來。
深呼吸一口,宣逸集中精神,将手掌壓住那張符箓,嘴裏念念有詞道:“天罰人命、魂鎖三寸、脈息氣血、倒行而走。退!”
待他念完,隻見男人小腿上顯是被毒蛇咬過的黑紫牙印處,竟不停有汩汩黑血湧出。
周圍人聲再度嘈雜起來,驚喘聲、議論聲一時不絕于耳。
阿桃見自己爹腿上湧出的黑色毒血,一眼便明白這年輕道士是在給阿爹去毒,她一雙因方才哭得通紅的眼睛瞬間再次大滴大滴地流出淚水,眼淚汪汪盯着着面前其貌不揚的那張年輕面孔,純真眼眸中再不是悲傷,而是濃濃的感激。
宣逸見流出的血總算慢慢變成鮮紅,呼出一口氣、伸手撕了男人褲腿上一塊布,壓住傷口爲其止血。轉頭又對阿桃娘道:“取些清水來,給他沖洗傷口。”
阿桃娘曆經自己男人在閻王爺殿前走了一遭的驚心動魄,激動地渾身顫抖、雙腳發軟,卻還是勉力站了起來,朝水缸費力挪動腳步。
宣逸算着最近一家醫館,按照方才那漢子的速度,怎麽樣也要一炷香時間才能回來。
剛才那張符箓僅是鎮魂,還需在補一張吊命符箓幫此男人吊命才可,不然恐怕他熬不了那麽久。雖然毒血已排出,可鎮魂符的作用隻是将人的魂魄扣在死亡的一瞬間,相當于是提前凍結他的血脈性命,若無吊命符箓撐個一柱香時間,恐怕這男人的性命血脈便再也活不過來了。
宣逸從懷中又掏出一張符箓,正準備拍到這男人腦門上,熟料那個大嗓門的漢子卻忽然出現在門口。
“小兄弟!小兄弟!快看看,這是不是你要的草藥?”漢子三步并兩步跑了過來,笑呵呵地咧着大嘴朝宣逸遞出一包草藥。
這……這麽快?
這回輪到宣逸驚奇了。
宣逸見那漢子一張大臉上不見一滴汗、氣兒也喘得順溜,不禁皺起眉頭狐疑地望向他,卻瞥見那漢子身後一片白色的衣角一閃而過。
“你,怎麽如此快便回來了?誰給你的藥?”宣逸當下問出疑惑。不可能如此快的來回,除非是仙家子弟禦劍而行,否則絕不可能在如此短暫時間内來回醫館。
“我也不知道嘿,是一位高挑公子去買藥的,帶着兜帽,遮去了面容。”像是想到什麽美好事物一般,漢子臉上露出仰慕的憨笑,繼續道:“叫我在村口等着,沒想到眨眼功夫他居然就回來了。他方才還在我身後……”漢子興沖沖地回頭嚷嚷,結果哪裏還有那公子的蹤迹。
宣逸聽了更加疑惑,想繼續追問,奈何想想還是先救人再說。便當下囑咐阿桃娘兩和鄉親們燒水搗藥、煎藥。
衆人一陣忙碌,大半個時辰後,那個垂死的男人竟當真醒了過來。
村子裏一下子人聲喧嚣,阿桃娘和阿桃抱着一臉迷茫的當家男人又是一陣嚎啕大哭,哭聲傳出甚遠,隻不過這回的哭聲裏,全是喜悅。
——失而複得,豈非人生緻美?!怎能不叫人喜極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