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道長,又出去買菜啊?”
“柳道長,我這兒有些柑橘,等你回來,記得來取些。”
“柳道長,過兩天海風小些,我出海再去給你弄些海産來。”
宣逸背着竹框,肩上蹲着一坨又肥又圓的懶猴兒,一邊從自己租的民宅裏往集市走,一邊和過往的鄉親們點頭打招呼。
阿桃從村頭回來,手裏挽着個竹籃,籃裏有鮮蝦和貝類,似是她爹剛從海裏打撈上來的,見到宣逸往村口處走,微微透着紅暈的鵝蛋小臉兒上含羞帶笑:“柳道長,這是我爹今天撈上來的水産,你等會兒回來我做好給你送些過來。”
“好,那就先謝過阿桃妹妹了。”宣逸微微一笑,沖她颔首道。
自從他救了隔壁家的當家,宣逸在這個友來村裏便深得人心、地位甚至超過裏正,原本冷清的生意也自是開張不提。
金花蛇,素來是當地人所十分懼怕的一種蛇類,往日極少瞧見其身影,但一經出沒,必是傷人緻命無疑。故而,隻要一聽到金花蛇的名頭,人人皆是談蛇色變。元宵節過後,春回大地,萬物複蘇,金花蛇亦是出了蛇洞外出覓食,阿桃爹不幸,砍柴時被此蛇一口咬中腳踝,險些喪命蛇口。
可是,就是這樣一個外來的獨戶、其貌不揚的小道士,卻能起死回生,在金花蛇口下奪人命。
這怎能不令人驚訝,又怎能不令人敬仰!
于這些辛苦勞作的農民漁夫們而言,這外來的後生無疑是他們的活菩薩了。
有了這一回,村裏百來戶人口,竟然都指着宣逸這麽一個外來的道士,有個頭疼腦熱的便上他這兒來問診,平日有了新鮮魚肉瓜果,也都會三五不時的送來些,宣逸原是獨身在外伶俜無依,可自救人那日後,日子便突然好過許多。至少,嘴上是不太缺葷腥了。
一來二去的,宣逸便和村裏的鄉親們熟絡起來。
即是行醫,藥材必不可少。宣逸來回往這鎮子的幾家醫館都跑了幾趟,感覺這裏的醫術與宣家還是相去甚遠,甚至藥材,也不甚齊全。往往他開了藥方讓來看診的人去抓藥,卻總是缺這少那,湊不齊一副療效極佳的好藥,隻好用其他醫館裏有的藥材來湊數,這予醫者而言,實在不是一樁爽快事。
這日天氣不錯、春寒稍退,天空中流雲飛散,露出湛藍晴空,宣逸見之心情愉悅,便尋摸着上山去采藥。
聽這鎮子農戶所說,鎮子北面近郊有一座小山。既是有山,就必然會有草藥。
求人不如求己,宣逸決定親自去山上搜搜,瞧瞧是否能碰運氣找到一些好藥材。
順着老鄉手指的地方,宣逸一路摸尋過去。出了鎮子到了近郊野林,再往北走上幾裏,果然得見蒼茫天際下,是一片灰綠交加、枝纏端連的景緻。
宣逸來了興緻,一路向山上跑去。肥猴松子被他突然的跑動帶地朝後一仰,差點兒就從他肩膀上滑下去。小東西頓時怒了,一個尾巴掃過去纏上宣逸脖子,将身子帶了回去兩隻手爪子向前一抱,将宣逸的眼睛捂了個結實。
“潑猴兒!差點害我絆一跤!”宣逸把一隻猴爪從眼睛上扒拉下來,氣得直罵。猴子索性兩手抱着他腦門,兩腳纏住脖子……挂在他頭上不下來了。
宣逸:“……”
轉了幾轉,宣逸便敗于肥猴的粘死不撒手的招數之下。
腦袋上無奈挂着一隻肥猴子,宣逸漫行至山腳下。此山名喚百裏山,當真不是一座大山,隻有百來丈高。饒是如此,宣逸瞧見也深覺歡喜。
有山就好,有山便有寶。
宣逸腳下輕快,沒幾下便跑上山頂。順着山坡蜿蜒曲折似是被人走出來的小路,他邊走邊用随手撿來的樹枝前後左右地探看,一來防蛇、二來尋藥,動作很是麻利老練。畢竟打小在楓華宮後巍峨的千丈高山上混過來,這點兒本事都沒有,豈非平白叫人笑話。
翻着翻着,他隐約察覺出一絲不對勁。總覺得背上灼熱的緊,像是被誰盯着,可回頭一瞧,卻未曾發現不妥之處。
宣逸不免心下警覺起來,想來自己也是在逃命中,明有宣氏鍾夫人一黨窮追不舍、暗有害死母親的幕後黑手蠢蠢欲動。雖然自己用幻顔術改了儀容外貌,平靜度過了好一陣子,可難保那些包藏禍心的家夥們日夜搜索、摸出些蛛絲馬迹追查過來也不一定。
宣逸轉頭,用手指頭輕輕戳戳已不知何時蹲在它肩上打瞌睡的松子,接着輕聲道:“喂!用你的時候到了,幫小爺我看着點兒,要是身後有人,記得吱一聲。”
松子被他戳中了圓滾滾的肚皮,擾了睡意,頗爲不樂意,掀起眼皮斜了他一眼、随後繼續閉眼、裝聽不懂。
宣逸帶着它久了,自是知道它的性子,看似懶惰、其實真是應了那個詞——猴精猴精的,于是便笑着搖搖頭,繼續小心前行。
如此細心的一點點翻看雜草叢生的山地,不一會兒,宣逸還真的有了收獲。
小心地扒開幾株狗牙根,一顆頗爲珍貴的草藥呈現眼前,宣逸雙眼放光,趕忙蹲下身體,從背後竹框拿出小刀,打算将其根部挖出來。
忽的,松子在他肩上蹦了一下。
“唧唧!”
宣逸立即警覺,猛然回頭,瞧見離自己隻有幾丈遠的一棵野杉之旁,有一男子戴着帷帽、悄然立于樹旁,春風漫卷、刮過山林,卷起幾片嫩綠飒飒而過,卻也比不得他如芝蘭玉樹一般的清逸風姿。
那人的臉被帷帽遮地嚴實,可觀其身形,卻讓宣逸蓦然間呼吸一滞。
世間有這般玉樹神姿的,宣逸這輩子隻見過一人。
被此人熟悉的身形震地神魂一蕩,宣逸已然起身而不自知。見那人發現自己看他,他也未曾有任何動作,依然坦然靜立于樹下。
宣逸隔着一段距離望向那高挑修長的身形,呼吸越來越急促,甚而微微張口喘氣,他此時甚至能感覺自己胸口在不停起伏。
會是他嗎?
不會的,那人絕不可能找到自己。現下自己已容貌全非,再說他近來也未曾使用過宣氏靈術,使用追靈術也無法尋着他。故而,這隻是位與那人相似之人。宣逸如此告誡自己,奈何心裏始終不得平靜。
那人在野杉樹下立了一會兒,見宣逸未曾有逃跑或靠近之舉,便緩步朝他走了過來。
銀白色短靴踏斷一根樹枝,“噼啪”一聲輕響,将宣逸幾乎丢失的神智喚了回來。
松子眼見不妙,跐溜一下竄到旁邊的一棵小樹上,蹲坐在一根被他胖嘟嘟的身體壓彎的小樹枝上,好整以暇地撓撓耳朵、圍觀看戲。
宣逸将兩手緊緊攥着,靠着狠捏手掌的痛覺,穩住心跳和呼吸。
那人并無躲閃之意,宣逸便蹲下身假裝沒瞧見他,繼續挖他找了許久才發現的一顆田七。
那人在他蹲下時,已然來到他身旁,靜靜立于他身後,沉默不語。
忽的,他電光火石間出手,宣逸瞬時擡手想擋住他的招式,奈何此人動作實在太快,甚至比他認識的孟澈還要快。
宣逸心念電轉,當下明白這人絕不會是孟澈,孟澈雖然修爲頗高,卻還沒他如此快的身手,如此一想,宣逸心裏不免驚駭。此人修爲當真深不可測,居然比孟澈還高不少,這般身手應是已然超過宣伯熙了。想之前,孟澈的修爲較之宣伯熙,可能還相差分毫。
于是宣逸立刻拼出十分修爲抵抗他的襲擊,奈何拼了幾招宣逸便再也招架不住,實在相去甚遠,無從拼起。
此人究竟是誰?!雖是在襲擊他,可是他能感覺出來,此人不帶任何敵意與殺心。
對方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手臂反擰在其身後,毫不猶豫将宣逸拉到身前,動作直如行雲流水般順暢。
宣逸被他一拉,身不由己朝那人身上靠去,一股冷冽清幽的蘭香倏然飄入鼻端。
宣逸心髒驟縮,驚得忘記反抗,怔愣當場。
這個味道!絕對是孟澈身上慣用熏香之味!可是,爲何幾月不見,他的修爲居然高了這般多?!
宣逸被迫貼在那人胸膛上,一時動彈不得。
那人之前動作幅度頗大,連其頭戴的帷帽都被被撞得掉落在地,而他卻隻緊緊拉住宣逸,毫不在意自己的容顔是否暴露。
那人比此時的宣逸高出三寸有餘,宣逸的臉貼在其脖頸處,無法觀其真實容貌。宣逸心下不安,想推開那人遠離幾步,好确認是否是孟澈,奈何那人手卻如鐵索一般将其牢牢鎖住。
宣逸打也打不過,躲又躲不了,心下又急又氣又慌,剛想出聲喝罵,熟料倏然間,那人兩臂一合,将宣逸攬入懷中緊摟住。
溫熱體溫從兩人緊緊相貼之處傳過來,宣逸分明感覺出那人渾身竟在止不住地輕顫。冷冽熟悉的蘭香一陣陣地飄散在鼻間,宣逸被這陣隻可能在夢裏嗅得的氣息熏得心頭一熱,忘記掙紮,順從地将臉靠在那人肩頭,任由他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