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澈畢竟太過惹人矚目,宣逸的幻顔術尚不能運用自如,還沒研究出如何給他人使用幻顔術的符箓,故而兩人一商量,決定由宣逸獨自去揭告示,孟澈則自行回宣逸租的宅子裏等候。
宣逸揭了告示,便立即有兩位捕快将其引入衙門内。
腳下黑色的石磚被擦得一塵不染,分立在紅漆案桌旁的牌匾宛若新制。
看來,這位新上任不久的縣太爺,倒是個講究人。
宣逸等了片刻,便見衙門後堂穩穩地走出一位身着褐色官服的年輕人,舒眉朗目、相貌堂堂,其胸前繡着一條盤踞的金蟒。宣逸見之,心下詫異道他居然是個八品官。
想不到這位新任的縣太爺,品級倒是不低。本朝的縣官,通常皆是九品,若有大于九品的,要麽是上頭分下來暫代官位,要麽就是由高階官員直降下屬掌握地方勢力作爲控制某方的手段,就是不知道這位縣官是何種情形了。
宣逸暗自留了個心眼,斂了原本放松的表情,裝出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來。
“小、小民見過大人。”宣逸抖抖嗖嗖,像個完全沒見過世面的的小老百姓,一邊說,一邊抖着手腳就要下跪。
“呵呵,快快請起。”那名年輕官員舒然一笑,瞧着既和藹又不失官威。
一旁站了個四十來歲的老者,一身儒服打扮,瞧着是個師爺。見宣逸這般沒見過世面的賤民,眼裏帶着幾分鄙夷,微微昂着頭道:“這是喬大人。”
“喬、喬大人。”宣逸腿有點打抖,一直低着頭,仿佛連看一眼縣官大人都不敢。
“聽聞是你揭了告示?可有此事?”喬鑫開門見山問道。
“是、是的,大人。”
“你有辦法幫助王家?你姓甚名誰,師承何派,均報上來吧。”
“小、小民姓柳名辰,師承茅山一派。”
“茅山?”喬鑫和師爺同時出口問道,又互相看了對方一眼,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一抹嘲諷。
“是、是的。”宣逸結巴道:“小、小民擅長捉鬼法術。懇、懇請大人讓小民一試,小民家中已無甚糧食,在、在這樣下去,便是要餓肚子了。若小民能、能成事,還盼大人能、如期發賞,好讓小民過、過幾個安生年。”
“呵呵,也好。但你需知曉,若是辦不成此事、傷身甚或殒命,本官可是不會賠的。”喬鑫看着宣逸一副連話也說不清楚的樣子,又想起平日坊間傳聞的茅山多騙術的段子,好笑道。
“遵、遵命、大人,小民懂得。”
“那好,此事甚急,待我派人去告知王員外一聲,你今日未時便來縣衙吧,本官親自帶你去引薦。”
“多謝大、大人。”
宣逸出了衙門大門拐入一條小巷,佝偻的身形立刻挺拔起來、嘴角一挑、腳下輕快。片刻後,便回了自己的宅子與孟澈商議此事去了。
而此時,衙門的捕快正和喬鑫告知,天方夜談的郝掌櫃求見。
喬鑫坐在桌案前正将手裏剛收到的密函點燃,縷縷黑煙順着燃燒的紙張緩緩飄散消弭于空氣中。
“哦?那柳辰還有同伴?”喬鑫聽着下屬的彙報,眉頭一颦,将已燃燒大半的信函丢入腳下的銅盆中,看着它被橙紅火光徹底燒成灰燼,才擡腳出了書房。
“是。郝掌櫃說,觀其儀容舉止,不似普通人。”
喬鑫拿起案桌上的一枚翡翠扳指,用拇指撚了撚、摩挲片刻,道:“給郝掌櫃上茶,我随後便到。”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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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逸到了未時,便準點去往衙門拜見喬鑫,再由喬鑫一道去了王慕之府邸。
王慕之的府宅位于靈水鎮的西北邊,寬大氣派的府門外是兩座花崗石雕刻而成的貔貅,足有一人高,分立于王家府宅的兩側,威嚴霸道氣勢盡顯。
由門口親自迎來的管家引入府,府内假山流水、回廊九曲,紅瓦白牆下,雕梁畫棟、房屋成片,一瞧便是極富貴的人家。
穿過水波碧綠、錦鯉漫遊的湖心亭,喬鑫和宣逸一同被請入王慕之的書房。
宣逸進了書房,便立刻低首垂目,現出一副卑微心慌的樣子。
王慕之正在案上作畫,見了管家帶了喬鑫和宣逸來,馬上放下手中的狼毫筆,迎了上來。
宣逸趁着他與喬鑫寒暄之時,偷偷打量了幾眼這名男子。确實有幾分風度、容貌也堪稱英俊,奈何一雙風流的眼眸下有着縱欲的青黑,明明身在富貴之家,臉頰卻頗爲清癯、面色微黃,一看便知此人往日沉溺酒色,不堪大用。
王慕之見宣逸相貌平平、畏首畏尾,很是瞧不上眼,與喬鑫問候片刻便差了下人帶宣逸去王府裏四下探視,獨留喬鑫落座交談。
宣逸心裏鄙夷,面上卻顯戰戰兢兢之色,老老實實随着下人前往瑾姬生前的居所。
推開已被緊鎖兩年餘的雕花木門,木門發出“嘎吱”一聲幹澀陰森的聲響,塵埃的味道撲面而來。
宣逸進了房間,見房間内擺設如故,銅鏡木梳、黛石胭脂一一橫呈在塗了紅漆的金絲柚木小案上,一如女主人猶在人間。
看來,王慕之确實極爲寵愛過這名女子,屋裏的物件無一不是精巧華美、價格不菲的。隻是,他愛她的同時,也愛其他女子。
宣逸将左手拇指和食指撚起一個訣,右手從襟口處掏出一張靈符抛往空中,靈符在空中無火自燃,不消片刻便化爲灰燼飄散在空氣中。
靈符所系,生死釋憶,輕簾漫卷、水月鏡花、佳人如許、夢回凄凄。
頃刻間,窗邊的珠簾籁籁而響、銅鏡中折射出耀眼光華,原本僅有宣逸一人的女子閨房内,慢慢顯出了一個婀娜窈窕的身影,一身的水色蓮花修腰襖裙、轉身回眸間,顧盼生輝、巧笑倩兮、蓮步輕移、風華絕代。
原本等在房門外不遠處,正百無聊賴的家仆,一聲尖叫、跌坐在地。手指着房内顯出的女子人形,吓得面無人色、瑟瑟發抖。
宣逸嫌那家仆甚吵,哂然一笑、罵道:“怕什麽!這是虛的,是我用靈符喚了這空屋内卷簾和銅鏡的記憶顯出的虛影。即是要捉鬼,總得知道這鬼的怨恨在哪兒方好動手。這都不懂,沒見識!”
說完,宣逸也不管吓得屁滾尿流、連滾帶爬逃走的家仆,轉回頭來,挑了個窗邊的位置坐下,開始看着銅鏡泛出的舊日光景。
——他風流潇灑、家财萬貫、家族鼎盛、友人衆多,而她在這世間,除了滿心依附這名男子,便一無所有。他是她的天,而她隻不過是他寵愛的女子之一罷了。
女子初來乍到,處處小心翼翼,伺候男子溫柔如水,所衣所行皆投男子所好。男子愛極她的容貌和乖巧,珠寶布匹賞賜不斷,白日對酒賦詩、下棋作畫、夜來巫山*、纏綿缱绻。
女子過得舒心至極,不到一年便有了身孕。
女子的身體似乎不好,懷孕不久,醫藥不斷,有大夫前來問診,得知胎兒不穩不能行房。男子知曉,很是擔憂。白日陪着女子,晚間便去其他妾氏或者是書房休息。
新來的丫頭年約豆蔻、清純可愛,男子素來風流成性,怎耐得住空房無人暖床。不出幾日,便将新來的丫頭收了房。白日看望女子的次數便漸漸少了,兩三天的探望變成五六天一次,甚至隔上十天半月才會去探望,見着女子花顔憔悴、心下厭煩,到了後來幾乎再也不踏入她寝居。
女子從雲端跌入泥裏,寵愛盡失,對那男子的往日恩情愛極、卻也對那男人的薄情恨極。女子雖自青樓出身,卻貴在一身清白,可見其外柔内剛,看似嬌弱不堪、實則性情剛烈。賄賂了家仆往外送了封信,不日便收到來信。
看完信函,女子塗着豔紅蔻丹的指甲深深陷入手掌肉中,紅唇亦被咬破,鮮血順着唇邊滑落,殘忍而凄美,可見女子心内下了怎樣決絕的決心。
心殇情絕、三尺白绫、紅塵夢碎、佳人消殒,含恨而終。
宣逸看完銅鏡泛出的虛影記憶,一時心潮起伏難平、心内唏噓不已。他素來是感情分明之人,從小南宮瑛已不知說過他多少次,奈何他卻總也學不來他人能輕易将感情埋藏起來的本事,瞧見開懷之事便會哈哈大笑,而見了人間悲苦不平之事便會悶悶不樂。換言之,至情至性、真情流露,無論何時,都難以僞裝其真性情。看似風流不羁、其實卻心軟善良,這種性情,實在不适合在名門望族之中長期久待,也難怪南宮瑛一直壓抑其性情,讓他不要在人前抛頭露面,除了要隐姓埋名、委實亦是怕他闖禍。
宣逸端坐于窗棱下一動不動,臉上郁郁之色盡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