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逸端坐于窗棱下一動不動,臉上郁郁之色盡顯。
這王慕之與瑾姬兩人,王慕之于瑾姬之愛可有可無、而瑾姬于王慕之的情誼卻是性命相依。怎麽想,兩人結局都不會盡如人意。
愛情若是來的太容易,便也消散的容易,花花世界、誘惑甚多,瑾姬癡心錯付,終至愛極恨極,無法回頭。
這世道真是奇怪,明明已經在一起了,偏偏見異思遷,視曾經摯愛如舊衣而摒棄。而想要在一起的,雖近在咫尺、卻被命運逼得遲遲不決,想愛不能愛,瞻前顧後、仿佛碰一碰那人,美夢便碎。
宣逸想起自己已然遇上動心動情之人,卻不敢豁出一切與他在一起,生怕帶累他的人生、又生怕讓他陪着自己一同去死。
塵世間的諸事煩憂,也許不盡人意才是人世間的常态吧。宣逸無奈感歎道。
待他從瑾姬往日的遭遇中回過神來,發現房外喬鑫和王慕之不知已站了多久,兩人均是猶如遭受雷擊的表情,一臉震驚地看着房中各自出神。
顯然是他方才見女子生前之事被代入太深,竟然忽略屋外的境況,那兩人已然看清虛影中的一切舊事。
“呃……喬大人、王公子。”宣逸迅速恢複小老百姓模樣,向兩人阖手彎腰施了一禮。
“柳道長不必多禮。”喬鑫看着眼前的宣逸,眼中露出複雜之色,早已不見方才的輕慢,就連一旁的王慕之,臉上都帶了幾分尊敬。
世上仙家、道士雖多,卻多講求自身的修行提升和除鬼斬殺的技能。可如他這般,善用茅山靈符能喚起虛鏡映像的,當真不見幾人。
況且茅山宗雖有先人諸多傳奇,可幾百年來絕迹已久,世人常見的茅山道人也多以用濫的超度法事時遍灑黃符斂财居多。今日得見正宗的茅山古術重現世間,喬鑫和王慕之皆算是開了眼界。對待宣逸的态度便和之前截然不同了。
兩人當下便向宣逸讨教,王府内是否有鬼祟作祟,宣逸言明,若要證明此事,得到三更陰氣最重之時方可。
畢竟他沒看見瑾姬手裏那封信上寫的究竟是何内容,對于“連生咒”也隻是猜測,還不能妄下結論。
于是王府便慎重備了酒水佳肴,好好款待了宣逸一回。
待到半夜子時,宣逸吩咐衆人皆躲在房内,給他們門上都貼了靈符防止惡鬼闖入,并叮囑他們無論聽到何種動靜都千萬不能出房。
畢竟,他修茅山古術也隻是個殘本,對于妖鬼類邪祟的收伏技巧還不是很有把握,而連生禁咒陰狠毒辣,況且已經害了不少母子性命,這些性命産生的怨氣更會助長厲鬼的戾氣,宣逸學成茅山古術後,多行隔空變物、治病救急之事,于驅鬼一道上卻如“大姑娘上花轎”——頭一回,早在來王府前,他便與孟澈約定好,該何時出手。宣逸有茅山古術,自保應該不難,可是若要保得這王府上下百十口人的性命,卻非輕易可打包票的,還需孟澈出手方能萬無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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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半夜,王家府宅内萬籁俱靜。
宣逸手執靈符,念了個口訣。
靈符灼灼燃燒,不一會兒、便化入如墨夜色中。
今夜無風、月隐星稀,府内的樹枝草木,在暗暗不明的月色下顯得有些陰森猙獰,仿若藏在暗處的妖物,不知何時便會張牙舞爪地現形。
驟然不知何處刮來一陣陰風,原本平靜無波的湖心,開始汩汩地冒着起伏不定的水泡。
一個披頭散發的、濕漉漉的女子,自湖中直挺挺地升起。
宣逸第一次捉鬼,見着如此場景不免頭皮一陣發麻。妖物醜陋也就算了,可鬼祟通常皆是面目青慘、形容均是死前慘狀,着實可怖。尤其,這瑾姬還是個吊死鬼……其可怖程度可想而知。
此時黧黑的夜空中,浮雲被夜風吹散,月照當空。
皎潔月光下,照清人間一片黑暗。
宣逸看着瑾姬的眼珠子裏全是白仁、鼓鼓地凸出眼眶幾乎要掉落下來,猩紅的舌頭拖得奇長,無力伸到鎖骨之下。
陡然看清女鬼的模樣,宣逸心裏被驚了一跳,在心裏罵了句粗口,擡手擦了擦額頭冷汗,硬着頭皮笑道:“果然啊,陰邪之物、躲在水裏這種陰氣最盛之處确是讓人難尋,你這鬼魅,還不速速給本道士束手就擒!”
瑾姬白仁直勾勾地盯着宣逸,自湖心直挺挺飄了過來,血紅的嘴唇向臉兩邊一扯,露出一個恐怖至極的鬼笑,聲音尖尖細細:“小道士,你這點道行,怕是不行的。我與他之間的恩怨,豈是你們這些無情之人能懂得?你倒是有點本事,居然能見我生前諸事。勸你早點回去,我亦不傷你性命。”
“呸!你已身死,萬不該眷戀陽間恩怨,更不該怨憤難平使用禁術奪人性命。我來收你,便是要你早日歸去,消了這身孽債!”宣逸嘴下不停,給自己壯膽。手裏抓了一把驅鬼靈符,隻待女鬼靠近便要給她兜頭撒下。
瑾姬聽完,陰森一笑,有點點黑色血迹,自她嘴角下滑低落地面。
“我愛他如此,他竟背棄我對他的情與信任,花叢貪歡過得好不快活,苦了我日盼夜盼,落盡眼淚、肝腸寸斷。我!要他今生今世都再無子孫延綿、所想所愛皆要命喪黃泉、下來陪我!哈哈哈哈哈……”瑾姬戾氣本就極重,不說幾句已然失去理智,滿口吐出的都是陰毒怨言,再也聽不進其他的聲音,隻顧将自己囚困在深深的怨念中。
宣逸見她白仁中陡然血絲滿布,知她怨念四起、理智全消,遂飛快無比擲出一把驅鬼靈符,靈符轟然燃燒,将瑾姬原本輕飄飄的身體固定不動。
瑾姬想不到這看似尋常的道士居然能有如此功力,愣了一下後突然尖聲厲喝、尖利刺耳的聲音響徹天際,隻見她戾氣陡增、五指成爪、指甲暴長,倏地飄到宣逸面前便要掏他的心。
宣逸料到她沒這麽好對付,抽出身後的桃木劍一把刺入她身體。
瑾姬看着桃木劍嗤笑一聲,長長的舌頭被她的笑晃得抖動起來。
——區區桃木劍,怎可能傷我分毫,瑾姬心中如是想,嘴裏便發出張狂的尖笑。
待笑過一陣,她再想擡手,突地見已刺入身體的桃木劍泛出耀眼的冰藍色劍光直沖天際,胸口一時滾燙、燒便全身仿佛置身火海。
瑾姬萬萬沒想到,這不起眼的小道士、這仿佛孩童玩鬧的桃木劍有如此威力,明明……之前來捉他的仙家道士都是不堪一擊的,她都不用現形便能吓跑他們。
爲何……爲何這個人會……
他是什麽人?!
瑾姬口中黑血狂噴,心中的怨恨比胸口的劍更讓她瘋狂。她拼盡最後一絲力氣,伸出猩紅的舌頭想要卷上宣逸近在咫尺的脖頸,怨氣沖天地尖聲哭喊道:“我隻是想要他一心一意!爲何他做不到!爲何他不能如我一般!”眼看鮮紅血舌陡然伸長、離宣逸脖頸隻差分毫。
宣逸在心中扼腕,抽出随身短刃想要割斷已至眼前的猩紅長舌。
恰在此時,忽地脆鈴輕震、猶如天外傳來,瞬間又傳入耳中。空中陡現浮光掠影,一襲黑衣在頭頂利落劃過、冰寒白光乍然一閃,瑾姬的舌頭已然斷裂掉落在地。
黑影複又消失于黑暗裏,仿佛從未曾出現過。
電光火石間,塵埃已落定。
瑾姬愣愣地看着胸前桃木劍的冰藍色的劍光閃亮耀眼,心裏一個念頭閃過,來不及悲鳴便化爲點點黑灰飄散在黧黑夜色中。
這……不是桃木劍……
盛傳仙家名劍于鬼魅乃是至陽利刃,刺入鬼體猶如三昧真火,能燃盡怨氣魂魄。
原來……這是真的……
施了障目術的洗心劍名動天下,就算是仙力卓越的仙家都難敵其一劍,更何況是區區一隻怨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