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好的松山銀針捧在手中,茶香陣陣傳入心脾。
喬鑫坐在書房内,微笑着,擡手一作了個“請用”的姿勢。
宣逸化作的柳辰像是受寵若驚,戰戰兢兢端着手中的茶杯小小抿了一口:“謝、謝大人賜茶。”
喬鑫展顔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牙齒:“莫要客氣,若不是柳道長,我這案子還結不了,你可是幫了喬某一個大忙。”
宣逸憨厚一笑,有些着急地直白道:“那……那賞銀……”
“柳道長看來日子頗拮據啊。”喬鑫一副胸中了然之态,笑着安撫道:“莫慌、莫慌,師爺已上賬房領去了,不消片刻便送過來。”
“嘿嘿”宣逸搔了搔梳得不甚齊整的頭發,傻裏傻氣的尴尬笑道:“最近确實手頭頗緊,别無他法、隻好來碰碰運氣了。此次也是托大人洪福,小道我才能順利了結那女鬼。”
“唉!不能親見柳道長出手,實屬惋惜啊。不知柳道長這些厲害的招式有沒有什麽名堂?”
“雕蟲小技、雕蟲小技耳。”宣逸連連擺手。
“對了,柳道長滅瑾姬那晚,聽王家家仆說,曾聞得一陣鈴音?莫非柳道長除了那柄桃木寶劍,還有其他法寶嗎?可否叫喬某開開眼界?”
宣逸一聽,眸中一黯,心裏警覺道:莫非這喬鑫也是修仙之人?當晚有去王府偷窺他捉鬼?孟澈那晚身手極快、初霭鈴音控制的甚是穩妥,普通人根本無法聽見,更何況王家人都在自己屋子裏呢,除非修仙之人耳力極佳,否則是絕對聽不見初霭的聲音的。
宣逸悄悄将一手食指和中指撚起,伸入衣襟中摸索一陣,自懷中掏出了一個銅制小鈴铛,在喬鑫面前晃了幾晃,“叮當”鈴聲清脆悅耳。
“大人,可是問此物?”宣逸心内暗哂:雕蟲小技,不過是變個物件,哪裏難得倒我?!你若想問,我便給你親眼見見。
“哦?便是這麽個小東西嗎?”
“是、是的,這是我師父給我的,說是驅鬼的時候用上一用,便可使厲鬼的怨氣稍減。”宣逸小裏小氣的将它捧在胸前,看樣子是誰都不讓碰。
喬鑫身體略微前傾,還待再問,忽聞“叩叩”兩聲敲門聲,便止了話頭應門。
“進來。”
書房門被慢慢推開,師爺畢恭畢敬地端着一個蓋着靛藍布頭的方盤走了進來。
“回大人,銀兩取來了。”
喬大人比了個手勢,示意師爺将方盤遞到宣逸眼前。
宣逸像是這輩子從來沒見過這麽多銀子似的,兩眼發直、膝蓋顫抖,抖着手将銀兩逐一清點,又拿起一塊放到嘴裏用牙齒啃了啃後,方才和捧寶貝似的裝入胸前的錢囊裏,完全一副這輩子沒見過這麽多銀子的模樣。
又與喬鑫寒暄了一陣,有衙役來報,說是州裏發來的緊要公文。喬鑫不便再留宣逸,便請了衙役将他送出衙門。
待宣逸走後,喬鑫坐在檀木椅上出了會兒神,撫摸着手裏價值不菲的翡翠扳指,對旁邊一直靜立待命的師爺道:
“發急函至丹陽,告訴嶽宗主,鎮子裏有能破連生咒的能人了。隻不過這相貌麽……并非他畫中之人。另外,需提及他身邊似有同伴,身手極不簡單。請他自行定奪吧。”說完,喬鑫便閉口不言,陷入沉思。
“是。”
師爺預待轉身去辦事,忽聞身後喬鑫又開口道:“找人去青樓、賭場和酒肆裏放話,就說……咱們鎮子裏出了個茅山奇人,道法高強、身手了得……”說到最後幾個字,喬鑫的語速慢了下來,似乎在回憶什麽。
師爺聽出喬鑫話沒說完,耐心等待他再次開口,站在原地垂首聽命。果然不消片刻,喬鑫又說道:“聽聞數月前邵陽那個出了春宮活圖的青樓很是受人追捧,那畫者好似也姓柳?”
師爺點頭道:“是的,大人。”
“甚佳。”喬鑫滿意道:“無論是不是這柳辰,亦将此事安在他身上一并宣揚出去吧。”
師爺眨了眨眼,不太明白喬鑫的意思。
喬鑫挑起嘴角,邪邪一笑,道:“讓靈水鎮的草莽英雄們,幫咱們一起留一留這位茅山奇人,豈不妙哉?”
萬一這小道士這幾日要離開,如此多的人來追着他,想必也沒那麽容易就消失無蹤了。
師爺拍掌叫好:“大人此計甚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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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晨光耀眼而柔和,東風雖寒,卻透着融融春意,有黃鹂自空中悠然而過,鳴聲清脆婉轉,尤似春日河畔少女吟唱的佳曲。
捧着手裏沉甸甸的銀兩,宣逸走出了縣衙的大門,街上已有三三兩兩的行人,趕早的小販已推着沉重的闆車在春日的晨風中緩緩前行。
明明是一派興興向榮、春回大地的景緻,可宣逸的心情卻高興不起來。
他理了理衣襟,将收入蘊寶囊的銀兩放進前襟裏,也顧不得欣賞街邊風景,便悶頭一路疾行回了自己的宅子。
甫一進屋,宣逸便警覺地關上屋門,打了個響指布了隔音術并撤去自己一身的幻顔術。維持僞裝的樣貌并不簡單,是要消耗靈力與體力的,在金丹有損的情況下,如此耗費本就受限的靈力并不容易。宣逸平日在屋子裏,都會消去僞裝恢複真身調息一番。
孟澈正從竈間用銅壺燒了熱水,見他回來便拎過來給他倒了一杯。
“天還冷,喝杯熱水暖暖。”
“嗯。”
“賞金拿到了?”
“嗯。”
見宣逸心不在焉,面露郁色,孟澈盯着他瞧了片刻,将銅壺放回竈台,過來靜靜坐在他身旁。
“何事煩擾?”語氣緩慢,聲音猶如冷泉沖刷山石,卻莫名使人寬心。
宣逸見孟澈清明的雙眸内布滿溫柔,心頭一松,道出了自己的憂慮。
“無他,我隻覺得,瑾姬一生癡戀,到頭來卻換不了王慕之一心一意,往日濃情俱化爲東風流水。心裏不是滋味罷了。”
孟澈聽罷,靜默不語,伸出一手輕輕将宣逸的手執起,放在手掌中輕柔摩挲。他思索片刻,方道:“情愛一事,豈能強求。若愛的那人也同樣愛自己,那許是世間奇迹,少之又少。”若沒遇見你,可能我亦不懂情滋味。心之所系,豈是世上三言兩語便能說清。孟澈如是想,卻并未說出口,知他心情不佳,何必在此時再增其煩惱。
宣逸聽了孟澈這樣少見的一番對感情的言談,心下感觸,雖然他話隻說了一半,宣逸卻分明能感覺出他之後的言語之意,念起他癡心一片,自己卻不能全力相報,心内頓感戚戚。
他們此時雖在一處,卻也尤似分離。世間情愛,果然各有各苦。
望着眼前之人,宣逸一雙桃花眼裏似有千言萬語。手掌上彼此溫暖的觸感慢慢傳進兩人心裏。孟澈被他瞧得心裏一陣情動,一手将他摟進懷裏,一手擡起他下颚,溫柔而堅定地将薄唇覆上。
四片唇瓣輕柔相碰,兩人呼吸都是微微一滞,随後孟澈便不停變換着方位擠壓摩挲着宣逸雙唇,唇間交換的呼吸越來越熾熱。
三月的春風卷起籬笆院外還未落盡的幾片梅花瓣,透過窗棱随風飄舞進小屋,不小心落在兩人的頭發上。
宣逸被孟澈的親吻弄了個措手不及。孟澈灼熱的氣息噴在他臉上,宣逸覺得頭腦登時一熱、腦中一片空白。
陽光穿破雲層,從窗棱外斜斜灑落進來,投在兩人濃密的眼睫上,爲彼此動情的雙眼更添一抹春、色。
孟澈見宣逸眸中一片迷離流光,不禁喉頭滑動,原本扶着他下颚的手忽地轉到他後頸處,将他拉近自己又吻了上去。
滾燙的唇瓣一碰到一處便難分難舍,宣逸想推開孟澈,奈何後頸被他按住無法躲開,想要開口讓他離開,誰知唇瓣剛啓,孟澈溫熱濕潤的舌頭便輕巧地鑽了進來。
好不容易嘗到那抹日思夜想的芬芳,孟澈心頭一蕩,吻得更加纏綿。
情動之時,孟澈兩片柔軟唇瓣緊緊貼住宣逸的唇輾轉吸允,唇齒相纏的滋味直叫兩人目眩神迷,孟澈眷戀的靈舌在宣逸嘴裏不停翻攪、卷過每一寸芳澤仍覺不夠。
宣逸雖想抗拒,可已經被他吻地氣喘籲籲、手腳發軟、恍惚失神猶如置身雲端,哪兒還有多餘氣力,反倒是爲了防止自己手腳無力滑坐下去、将置于孟澈肩上的雙手不自覺地揪緊他衣衫。
當那人的手指帶着星星之火,觸碰上他微涼的側顔時,宣逸的理智總算被驚醒了。
——我在做什麽!?
明明想要遠離他的,明明不想将他牽扯進來的,然而現在,自己又在和他做什麽?
思及此處,宣逸心裏一陣冰涼,猶如兜頭一盆冷水澆下,将他迷失的神智徹底激醒。
宣逸用力一把将孟澈推開。
離開了孟澈環着自己的手,宣逸雙腿一軟跪坐在地,大口大口猛喘起來。待好不容易恢複呼吸,宣逸才尴尬地擡眼望向孟澈,見他的衣衫不知在何時被自己揪得微亂,更是心緒難平。
宣逸的腦袋垂得很低、心跳如雷,他此刻恨不得把頭埋到地裏去,愧疚和羞恥讓他無法擡頭直視孟澈那情火未熄、又有些受傷的深情雙眸。
“我、我去外面買點吃食回來。”
“……嗯”
宣逸躲閃着那人的眼光,側身從他身邊倉促走過,慌慌張張拉開房門跑了出去。
孟澈見宣逸這般躲自己,眼神一黯,心裏閃過一絲抽痛,卻絕不後悔。
——不管你是否接受我,我這次追來,就沒打算再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