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州地處南海以西,位于靈水鎮的西北面,兩地相距兩百四十餘裏,說遠不遠、說近不近。
雁州靈秀迷人、山林成片,湖光山色、天然成趣,由于一年四季氣候皆怡人、不冷不熱、不燥不濕、花開兩季,故而常被世人評爲人間春城。
宣逸和孟澈扮做新婚小夫妻,一路悠閑遊玩着到了雁州。
路過呂湄口中的野桃花林,胖猴子早已跑的無影無蹤不知去哪裏撒歡去了。宣逸想起呂湄和他所說的遇見自己生父和母親便是在此處,心内感慨不已,兩人商量在此稍事休息,宣逸又将其父母的那段往事告訴了孟澈。
孟澈聽完,靜立良久,望着這一片漫山遍野的桃花,粉紅層疊、嬌豔婀娜,紅色花蕊從遠處觀之,竟似佳人臉上的胭脂一般惹人憐愛。
天邊太陽此時已升至正東方,和煦溫暖的陽光灑滿桃花林,孟澈擡頭望着東方紅日,卻忽然開口對宣逸說道:
“行言,修真之人、不可荒廢修爲,你既已結得金丹,已是有所成就。若真不想在使用宣氏一套的修真之法,不若我教你孟氏修煉之法如何?”
此言一出,宣逸愣在當場。
經曆過之前的種種,宣逸此時再不會傻愣地認爲他是出于友情相邀。他很明白,孟澈這是在和他求親。
普天之下,各仙族宗派修習修煉所用之法大緻分爲三種,均源系嶽氏、孟氏和宣氏三族不同的修煉方法。嶽氏講求攻、宣氏講求動、而孟氏講求靜。
這三種修真的區别在于三族對于修仙的三種态度。然而,大道歸一、天下正統修仙之道,在金丹期均是承自一脈,等修煉到元嬰期才會有所分别。
任何已經修煉到元嬰期的修士,但凡想要修煉其他大族的仙法,也不是不可以。隻是直到目前爲止,三族之内還并未聽說有誰修煉到一半會改投其他族的。
一來是修煉不易,除非天資極佳者,尚需三五載方可轉修成功,若是資質平平者,轉修則更行艱難;二來是門生入了三族之一,便等同于正式拜入師門,世人極其講求一日爲師終身爲師,半途改修其他仙族法門會被認爲對師門不忠,故而極少有人如此做。
除非是……嫁過去的道侶,有結發之約在先,便會被認爲是夫家人,修煉别族的仙法無論世人還是三大仙族,都不會對此轉修者有任何異議。
而宣逸現下比較特殊,與本族的恩怨複雜,而與孟澈又是這種……糾纏不明的關系。
如果答應孟澈,那無非意味着……确定了與他之間的感情?
宣逸承認,孟澈的提議,對于他來說極具吸引力,可是眼下應承,并不合适。既無決心回應這結發之約,也就沒有立場去修煉孟氏的仙法,這不合規矩。
“……不了。”宣逸将眼簾垂下,逃過孟澈眼中稍縱即逝的一抹黯然。
不知是否錯覺,宣逸仿佛聽到身旁之人幾不可聞的一聲歎息,心内不禁一痛。
有些微微涼意、帶着薄繭的手覆上他的手,輕輕一握後便離開、似安慰又似堅持的承諾。
兩人背靠一處而坐,在暮春的微風中,靜靜望着這成片的桃花林許久後,孟澈方才開口:
“稍後我去拜見叔父,你尋個隐秘之處等我,一切小心。有何可疑之人别急着出手,盡量等我回來。”
照理說,與孟澈一起來到他叔父的所駐之地,作爲明面上的好友,宣逸應與其一起登門拜訪才合禮數。可是現在宣逸是在逃亡,其行蹤越少有人知道越好。故而孟澈和宣逸彼此心照不宣,僅由孟澈借口到此地一遊去給叔父見禮。
“知道了,我在此處等你。”宣逸說罷,從地上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目送孟澈漸行漸遠。
清晨的春光裏,野桃花林内疏影橫斜、花香濃郁。一陣風吹來,頓時落英缤紛,幾片粉紅花瓣随風飛舞,從兩人之間飄過。
孟澈雙眸在天光的投襯下,映出天邊幾片流雲,清冷中帶着幾分明澈,幽遠而眷戀。宣逸心中一蕩,壓下心中情動朝他揮了揮手。
~~~~~~
雁州之内多湖泊,孟澈叔父的宅院多以水榭爲主要建築,得知他到了雁州,很是高興了一番,早早便備下自己私人的一處别院,留給他小住。
别院不大,兩進六房的格局,倚湖而建,周圍遍植楊柳桃李等樹木,每到春秋花開兩季,湖水清澈、芳香飄遠,便貫了個頗風雅之名——引芳水榭,專門用來招待孟氏長房的親眷和私交甚笃的貴客友人。
孟澈與叔父簡要說明了一下本次他是匿名出遊曆練,不想被人打擾。叔父便命自家衆人不要來打擾孟澈清修,隻留幾個天生聾啞的仆役下來照顧他們起居。
與之前靈水鎮的小宅不同,引芳水榭的房舍于兩人而言絕不算少了。
望着花開遍地的引芳水榭,孟澈淡淡掃了身旁的宣逸一眼,宣逸也正好擡頭望向孟澈,兩人迅速收回各自的視線,暧昧之感在芳香暗浮的庭院裏彌漫開來。
“呃……我就住這間吧……”宣逸見眼前的白牆黛瓦,指了指其中一間不大的屋子說道。
“嗯……那我住你……隔壁”孟澈難得猶豫了一下,才開口回道,聲音裏透着幾分失落和蕭索。
這回地方是夠住,不用兩人再擠一間房、一張床了,可是他們都分别在心内不由自主的感覺到一股惋惜的滋味。
“唧唧唧!”松子倒是得意,在高矮不一的樹上挨個穿梭跳躍,全然顧不上自己的主子了。
宣逸和孟澈兩人安心住了下來,宣逸雖然往日好動,卻分得清好歹輕重,距離深秋南海水流逆行的那段時間還有五六個月,他已打定主意足不出戶,将茅山古術再行深入研習,甚而更打算制作或改良幾種新的、用于打鬥拼殺和逃跑的符箓,使其能夠快速發揮效果又能降低對靈力的損耗。
光陰似箭,五個月不覺間似流水而過。孟澈日日夜夜清修苦練、宣逸亦是不分晝夜的将隐身符、遁地符、幻顔術等進行精細的改良,又特别配合孟澈的修煉路數制成了一些能加強殺傷力和防禦力的符箓,兩人不知不覺間在各自的修爲上更加精進一層。
這日适逢八月十五中秋佳節,孟澈的叔父派人送了兩壇上好的金桂新釀和自制的糕點果脯。
一輪皎月如銀盤懸于夜空中,将夜色染的幽藍。引芳水榭中,孟澈與宣逸對坐于臨湖而建的明月亭裏,一同賞月飲酒。
揭開金桂新釀紅色的封壇紙,一股清冽的酒香四溢而出,宣逸将其中瓊漿仔細倒入兩盞白瓷酒杯中,淡黃色的液體在琉璃燈光的掩映下泛出介于橙黃之間的溫潤色澤。
宣逸将一盞酒杯推于孟澈眼前,自己端起另一杯酒,對着孟澈舉了一舉,姿态潇灑中帶着慎重:“我知你酒力不佳,你随意便好。”
酒杯端至唇邊,那股桂花芬芳更顯濃郁,輕輕一聞、醉人心脾,宣逸側頭将酒一飲而盡,酒汁入喉,醇馥幽郁、回味無窮。
宣逸眼睛一亮,又接連倒了幾杯飲盡。
這幾月兩人皆忙于修煉,幾乎和閉關差不多,共處時間反而不如在靈水鎮多。
此時趁着中秋難得清閑一回,聚于一起對酌。
花前月下,宣逸想起孟澈對自己的心思,又想起自己對他亦是有情,心間砰然中又帶着甜蜜與酸楚。
不知不覺在彼此默然間已飲了小半壺酒,酒意上頭、宣逸心裏陡然一松,多日來的奔波與辛勞得到舒緩,望着孟澈的眼神便多了幾分水波粼粼,宣逸借着微微醉意與孟澈閑談。
“孟澈,謝謝你。”
無數感激交集于胸,感念他的深情、感念他的陪伴、感念他爲自己帶來這幾個月的安逸,想要感念的何其之多,卻不知該如何将感激訴之于口,千言萬語終究彙成短短三個字。
希望那人能明白,也希望那人能體諒。
“……”
孟澈深深看了宣逸一眼,将酒杯舉起作爲回禮,一雙淡色瞳眸盯着宣逸的臉一眨不眨,手卻端着酒杯送入嘴邊仰頭飲盡。
“不必謝我,你知道我想要什麽。”孟澈如寒星般的眸子裏精光一閃。
我想要你。
可當他看清宣逸眼中的慎重,又覺得心不由自主往下一沉。
孟澈不再開口言語,捏着酒杯的手指因爲用力而微微發白。
每到宣逸認真的時候,孟澈心裏便無端的怕,怕他又一次想勸自己離開。
畢竟這種情況,隔個十天半月便會出現一次。
總是在兩人氣氛極好之時,宣逸便會試圖說服他。
而他的話語每每出口一次,孟澈便覺得他在用刀割自己的心。
偏偏這個刀的含義,孟澈很清楚。他無法反駁,因爲換作是他,他也會如此做。
——不想你被我所累,不想你和我一樣颠沛流離,不想你和我一樣面對敵人無窮無盡的心機和迫害。
——隻因我對你亦有情,所以我不想你變得和我一樣慘。你情越深,我便越舍不得你與我一同受苦。
——我們彼此心意相通,所以我們便無法不管不顧的在一起。
似乎世間所有的美酒皆能醉人,正如世間所有的情愛皆會傷人。
金桂新釀入口醇厚甘香,後勁十足。孟澈接連喝了三杯,此時已覺得頭部有些沉重。
或許他是想借着酒勁,迷惑自己并告訴自己,宣逸之語都是對着月亮而言,不是對着他而言。那些勸導之語,他不想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