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水鎮這兩日不知爲何,坊間街頭很是騷動,或者該說是熱鬧。
各大小镖局、妓院、賭坊無論白天黑夜,總有人來來往往,在街頭來回走動,似是在尋什麽人,甚至還有人堂而皇之地舉着一副人物的畫像,穿梭于各店鋪、酒肆和菜飯、小販之中詢問是否有見過此人蹤影。
奈何得到的回答,無疑都是讓人失望而歸的。
在晴空中雲層之間,若有人擡頭細看,亦會發現有人正禦劍而行,往複來回亦是在尋人。然而,空中之人幾番禦劍,除了層層疊疊的雲朵,和投射于雲朵間忽隐忽現的霞光,再無其他發現。
往日仙家的翩翩少年郎、今時坊間眉眼平凡的茅山奇人,自兩日前便在靈水鎮憑空消失了。
任你天上人間搜尋個遍,卻無論如何都尋不着此人身影。
與此同時,與靈水鎮相隔百裏之外的泉州熱鬧的街市上,一對粗布衣衫的小夫妻正慢悠悠的東遊西逛。
打眼一瞧,兩人皆十分年輕。男子身量高挑挺拔、皮膚白皙,隻是五官生得平平無奇,面色清冷,眸子卻似深譚一般高深莫測。女子梳着婦人髻,相貌屬中下等,身材比尋常姑娘家要挺拔高挑些許。此時她眼角眉梢隐隐含着一縷春、色,讓人一瞧便知剛成親不久,拉着相公出來遊玩的。
近幾年來天下太平、風調雨順,民衆們生活逐漸寬裕起來,心态便也開放不少。時有剛成親不久的小夫妻好的蜜裏調油,在街頭偶有牽手之舉,路人早已見怪不怪。
觀這對小夫妻的言行舉止便能輕易瞧出是外地來的。
小娘子此刻左看右看,見了路邊模樣讨巧的糕點和小零嘴兒,便忍不住要上前找小販買上幾個。小相公一臉淡漠,卻仍然緊緊抓着小娘子的手,跟在小娘子身後不停地掏着錢袋付錢。
兩人随後不緊不慢朝前比肩同行一陣兒。小相公的視線便被一個小攤吸引住。攤子闆車上錢袋、絹帕和各種絡子、各類編織品并排而放,品種繁多,款式從普通到精美不勝枚舉。小相公輕輕拉住正要往前走的媳婦兒,擡眸朝攤主微一點頭:
“勞駕,敢問此錢袋如何賣。”
正低頭專心擺放編織品的老大娘聽到這麽個溫文有禮、又冷冽清澈的聲音,渾身一個機靈,趕忙停下自己手裏的活兒,擡頭打量眼前問話之人。
嗯,長相普通、衣着平常,但周身散發出的氣韻卻很高貴。
老大娘笑眯眯打量完這年輕的小相公,咧開嘴和藹笑道:“小相公好眼力呢,這錢袋可是最好的一個,也最貴,您瞧瞧這料子,可是用金絲緞做的的咧!今天開門第一單生意,我給你算便宜些,隻收兩百文。”
小相公挑中的錢袋呈寶藍色,顔色雖沉、面料卻上品,雖然這小相公穿着尋常,可這錢袋子卻莫名的很襯他。可是……爲什麽不是身旁的小娘子給自己的夫君操心這些?
老大娘思及此處不由怔愣片刻,便将自己多操的閑心給丢一邊兒去了,心道:嗯!還是準備好這小娘子開口和她砍價的說辭吧,其餘多想無益。
在這對小夫妻不知情之時,老大娘一顆玲珑心已經轉了好幾回了。
老大娘先是笑而不語,将臉頰兩邊的零散頭發往耳朵後一捋,眼巴巴等着小娘子開口。
無論是何種客人,但凡女客,必定要還價,已經準備一堆長篇大論的老大娘敞開鼻孔深吸一口氣憋足,預備這小娘子一開口,自己便能連說一盞茶功夫、不讓她還價的讨巧話兒。
誰承想小娘子聽完眉頭也沒皺一下,忽略她此時亮晶晶的精明雙眸,反而站在一旁興沖沖地盯着一個劍穗子。而他身旁的小相公略一點頭,掏出錢袋直接将等同于兩百文錢的碎銀放到老大娘的闆車上。
老大娘登時一口氣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憋得臉色紫紅,連喘好幾下才緩過來,奇道:“小娘子?你……怎不管管你相公?”
小娘子一臉茫然無辜:“管?爲何要管?他何處做錯了嗎?”
老大娘聞之嗆了一口自己的口水,上下颚一張一合,才有點結巴道:“他、他買這錢袋花了不老少銀子……”還想往下說,忽的想起這可不是自家兒媳婦兒!這是自己的客人,還是位肯花大錢的客人,老大娘一句話沒法說完整,臉色變了幾變,怎麽看怎麽滑稽。
小相公此時拿着錢袋遞到小娘子面前,清冷的聲音裏透出一絲溫柔:“前幾日見你錢袋破了,這便送你。”
老大娘脫口而出:“小相公,這錢袋是給男子用的!”
小娘子歡歡喜喜接過,拿在手中翻來翻去看了又看,之後一把将其揣進自己的袖子裏,對身旁夫君甜甜一笑:“嘿!謝謝。”
老大娘目瞪口呆。
這對夫妻果然品味清奇,穿着極爲平民,買起東西來卻大手大腳。小娘子喜歡男款的錢袋子,而小相公居然還知道她喜歡男款的錢袋子……老大娘腦中淩亂一片,已經不知道勸些什麽了。
小娘子在老大娘發呆之時,又挑中一條藍綢發帶和一條銀緞發帶,笑眯眯拿在手裏對着老大娘晃了晃。
“大娘,這兩條發帶如何賣得?”
“統、統共一百六十文。”老大娘有些結巴地開口道。
“好的,我要了。”
小相公二話不說,又利落幹脆的從自己錢袋裏掏了碎銀付賬。
老大娘傻眼:“小、小相公,你不管管你家娘子?”這般大手大腳的花法,日子還如何過呀?三百六十文!都夠一家五口連吃七八天白花花的大米飯和香噴噴的豬肉了!老大娘心裏不禁替這一對鮮嫩小夫妻操碎了心。
小相公一臉認真、一字一頓道:“夫人喜歡就好。”
“相公,我肚子餓了,我想吃雞腿。”小娘子沒心沒肺指着遠處一家打開門闆做生意的酒肆道。
“好。”小相公鄭重其事點點頭。
“不知這家酒肆可有梨花醉?”小娘子回眸對小相公一笑,眼眸中竟似有粼粼水光流動:“如若沒有,那該點何種酒下飯呢?”
“不妨多點幾種,你喜歡哪種便再加一壺。”小相公面無表情,耳根卻漸漸紅了,緊緊拉着娘子的手、亦步亦趨跟着小娘子朝不遠處飄着彩旗的酒肆行去。
老大娘望着兩人般配無比的背影,再一次一口氣堵在胸口。她拼命揉了幾下,好不容易才緩過來。
要命喲!!!這對小夫妻可真是不會過日子!!!寵娘子都寵上天了!!!可虧得這不是我自家兒媳份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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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一隊騎着馬的威武镖師從街角路過。
“找着柳道長了嗎?聽說他并非一人獨行?”
“小夥子,曾否見過兩名身量高挑的男子經過,其中一人還帶着帷帽?”問詢者舉着一副畫像,其上正是化名柳辰的宣逸在靈水鎮時的樣貌。
“啊?從未見!”
“大哥,想來他們都是會些仙門法術的,想必早已禦劍而行離開此處了。”
“嗯,有道理!我們趕緊追,到下一個鎮子在找驿站歇息吧!老大還想求柳道長的靈符獻給縣太爺呢,可千萬别耽擱了找人。”
“是!”
不知是否錯覺,說話的領頭人覺得天空中似有人影穿行,他舉目一望,果然見到幾片翻飛的衣角和閃着靈光的寶劍。
此時,雲層間,亦有幾位男子正在說話。
“宗主說,那姓宣的小子會變臉,我們找孟家的小郎君亦可,少宗主說在靈水鎮和孟家小郎君交過手,此時姓宣的定然和孟家小郎君在一起。”
“大師兄說的對!”
無論是嶽氏、宣氏,還是民間各路草莽英雄,因着金丹傳承術和茅山術的原由,都在滿世間地找尋宣逸。
而此時此刻,與孟澈化身平凡小夫妻的宣逸,正在酒肆的包間裏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明明是在逃亡,卻因着幻顔術的妙用過得寫意無比的悠哉日子。
一頓飽餐之後,宣逸才将胸口小心護着的蘊寶囊拿了出來,打開原本就松松的囊口,其間縮小成隻有拇指大小的那隻肥猴兒正睡得酣暢。
宣逸輕笑一聲,用小拇指輕輕地戳了戳那猴子肥嘟嘟圓滾滾的肚子:“嘿!你可真能睡。”
宣逸和孟澈在離開靈水鎮前,曾爲這隻猴子很是頭疼不已。因爲往日松子時常跟着他出門,故而周圍街坊都認得它。這次要想隐匿行蹤出逃,自己和孟澈能用幻顔術變臉,卻不知該将這猴子變作什麽。更何況,無論變作什麽,帶着均是惹人矚目。
宣逸當時歎口氣、愁眉道:“這可不好辦,若是松子能自己躲進蘊寶囊裏乖乖睡覺,那該多好。”
正在埋頭吃瓜的松子聽了,眼珠滴溜溜一轉,幾口啃光手裏的甜瓜,蹦跶着躺入蘊寶囊裏。
宣逸和孟澈見它如此,對望一眼,皆吃了一驚。早知這猴兒有靈性,能聽懂人語,卻沒想它能聽懂至此種地步?!
囊口被打開,松子被其外透進的天光照着醒了過來,懶洋洋爬了出來恢複原本大小。将桌上宣逸爲它留的幾顆果子吃了,“噗噗噗”的将果核吐了個幹淨。接着,它往宣逸的肩頭一蹦、略有些沉重的胖身子便蹲下不肯再行動了。
宣逸知道,它這是在蘊寶囊裏呆膩味了,想出來透氣。
于是隻好結了賬,硬着頭皮和孟澈出了酒肆。
剛走出酒肆片刻,便有一隊人馬從身邊匆匆而過。
宣逸頭皮一炸,心道不好!認不出他和孟澈,這猴子長得如此有特色,肯定會被認出來。真是一出門就遇見壞事啊……想來是午時吃得太嚣張惹惱舉頭神明了麽……
熟料宣逸的眉毛都快皺得打結了,這隊人馬竟隻是輕輕看了身量不變而容顔大改的孟澈一眼便毫不停留地掠過,對自己肩上的猴子全無所覺。
宣逸納悶兒,看了孟澈一眼,又小心翼翼地朝前行去。
幼童對小動物最是敏感,看到松子圓滾滾的身體基本上都會停下想要逗它一番。
然而,方才已有數個孩童路過身旁,卻沒一位擡眼望過來。
宣逸心頭一緊,忽然意識到,很可能除了孟澈和自己,沒人能看見這猴子。
隻這麽一想,宣逸便感覺到自己肩膀上有幾不可查的靈氣漂浮着,真的非常微弱,但确實存在。
他又仔細回想當初救這猴子時,它受的傷似是雷擊所緻。當時無雲無雨,又何來雷擊之說?宣逸回憶以前,蹙眉不解。
如此重傷、竟然不死,長得又如此奇特……
這猴子……當真是非凡之物嗎?
略微疑惑後,宣逸決定先暫時不管了。思無所解,不思也罷。
若是妖物,他不可能察覺不出妖氣,更何況孟澈修爲比他高出甚多,即便自己無所感知,孟澈也必然會有所察覺。
既然沒有妖氣,那便不用過慮了。松子跟在自己身邊已久,一起經曆過不少風雨,若當真扔下它,他亦于心不忍。
宣逸擡手摸了摸松子胖乎乎的身子,心想:胖是胖了點,能吃也能吃了些,不過沒關系,爹爹我還養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