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都是在市中心,從吃飯的地方走出來,沿着燈火通明的街道走了幾百米,林顔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建築物。當年,張華就是打算把他帶到這裏乞讨,而他,也因此認識了慕航。
林顔站在商場門口忍不住思考,如果,如果當初他求助的人不是慕航,那他現在會是怎樣的結局?或許,他根本不會獲救,隻能跟在張華身邊乞讨,直到張華發現林家尋他的啓示,将他送回林家,而他,懷着滿心的仇恨回去,也許一開始就會跟方悅撕破臉,可能就重蹈前世的命運。
又或者,他遇到好心人将他救下,送到了福利院,但也依舊,逃脫不了方悅的魔爪,就算他心智再成熟,但是本身畢竟隻是一個七歲的小孩,也許早就遭到方悅的毒手,空自浪費了重活一次的機會。
這麽想想,其實遇見慕航,到也算當年的他可以遇到的最幸運的選擇了。
而他現在對于慕航所有的心結,大概都因爲,當初抱有太多的期待了。期望越高,失望越大,這大概是亘古不變的道理。
林顔仰起頭,看着面前的這座建築物,最頂層,就是慕航與他約好的那家秦笙的私房菜館。林顔看了一眼手表,現在的時間已經是八點十分,想來慕航已經走了吧?
正想着,林顔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他低頭看了一眼,發現是一個有些熟悉的号碼,他隻猶豫了一瞬,便按了接聽,電話那端果然是那個熟悉的聲音,“還不上來是等着幹爹下去背你嗎?”
林顔有些許的驚愕,開口道:“你,你還在?”
“那不然呢?”慕航的聲音很平淡,絲毫沒有差點被放鴿子的煩躁,“能找到上來的路嗎?不然我讓這個漂亮的服務員姐姐下去接你?”
“……不,不用了,我這就上去。”
林顔心底的複雜情緒,在這一刻消失的無影蹤,将手機塞回了口袋裏,起身進了商場的門。乘着電梯一路向上,林顔覺得自己的内心突然變得格外的平靜。
電梯門打開,正對着秦笙那家私房菜館的門,林顔剛剛邁出電梯,立刻就有年輕貌美的服務人員迎了上來,微一鞠躬,面上帶着笑意,恰到好處地隻露出八顆牙齒,“您好,是林先生吧,慕先生在包房等您。”
林顔點了點頭,跟着她向着包房走去。
過去了近十年,這家餐館的工作人員已經換了幾批,餐館内部也重新裝修調整過,但是依然可以看出當年的痕迹。
慕航偏愛這家廚師的手藝,經常來這裏吃飯,貼心的好友秦笙專門在這裏給他預留了一個包廂,尋常的時候一直關着,隻有他來的時候,才會啓用。
服務人員敲了敲包房的門,朝着林顔笑了一下:“就是這裏了,您請便,我去安排廚房上菜。”
林顔頓了一下,低聲問道:“他,一直沒吃晚飯?”
服務人員點了點頭:“是的,慕先生六點的時候就到了,隻要了一壺水,再也沒有叫過任何的食物。”
林顔垂下眼簾,輕聲道:“好了,我知道了,謝謝你。”
伸手輕輕地推開包房的門,林顔的視線從左至右地掃了一遍,有些驚訝地發現,雖然整個餐館的格局裝飾,都發生過變化,這個包房,卻仿佛跟十年前一模一樣,而慕航,現在正躺在當年他睡過的沙發上,閉着眼睛。
林顔放輕了腳步,緩緩地走近,他知道這個男人不可能睡着,但是仍然忍不住走到他身邊。上次見面的時候,他就發現,這十年來,歲月幾乎沒在慕航身上做出任何的改變,他現在看起來,仍然像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林顔就這樣站在沙發前,低頭凝視着慕航的臉,突然之間,慕航睜開了眼睛,兩個人目光相對,慕航慢慢勾起唇角:“我還以爲,你打算在樓下站到天亮,然後咱們兩個一個露宿街頭,一個在餐館餓死。”
林顔向後退了一步,結束了有些尴尬的對視,然後有些不自然地輕咳了一聲,開口道:“你爲什麽不吃飯?”
慕航坐直了身體,笑着說道:“不是約好了共進晚餐嗎?你還沒到,我自己吃可能不太禮貌吧?”
林顔的聲音有些發啞,繼續問道:“可是如果我一直不出現,你也要一直等下去嗎?”
慕航站起身,走到餐桌旁,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大口,而後說道:“不,我知道,你會來的。”
林顔站在原地,低着頭看着自己的鞋面,然後忍不住輕笑出聲:“你憑什麽如此笃定地相信我不會爽約?你難道不知道人心難測,你自己不也是這樣的嗎?”
“我?”慕航眉頭微微挑起,慕航伸手指了指自己對面的位置,“小朋友,我現在才明白,你對我,似乎是懷着怨怼的?”
林顔閉了閉眼,走到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讓自己的表情恢複平靜,而後問道:“我對你,有什麽可怨怼的?畢竟,十年前,我們也隻是一面之緣而已。”
慕航皺着眉頭盯着林顔看了一會,隻是勾了勾唇角,沒有說話。正此時,包房門被敲響,服務人員終于端上了慕航的飯菜,擺滿了桌子,退了出去。
包房内一時之間又隻剩下兩個人,林顔看了一眼餐桌上的菜色,在一刹那間突然發覺,眼前的菜色居然跟十年前一模一樣,林顔搖了搖頭,沒想到,自己居然還能清楚地記得十年前的那頓飯都吃了什麽。
慕航已經拿起了筷子,看着林顔,“這家店的味道我十分喜歡,你不打算嘗一下嗎?”
剛剛吃過晚飯的林顔搖了搖頭,慕航看了他一眼,自己埋頭專心地吃了起來。
慕航吃飯的速度看的出來他的确餓了許久,但是卻依然能讓人從他的動作裏看出良好的家庭教育培養出來的習慣。林顔就這樣,一言不發地看着慕航吃東西。
直到慕航吞下了最後一口湯,擦了擦嘴,放下了餐具,林顔才開口道:“你今天約我來,就隻是單純的爲了吃這麽一頓飯嗎?”
“從見第一面的時候,我就試圖問過你,這些年過的如何,卻一直沒有得到正面的回答。”慕航輕輕地歎了口氣,“雖然我知道,有錢家的照看,又擺脫了你那個繼母,你應該過得不錯,但我也确實,擔心過你。”
“擔心我?”林顔笑着搖了搖頭,語氣裏帶着嘲諷,“何必呢,慕航,我一直對自己說,你對我沒有任何的虧欠,所以,哪怕多年之前,你許下承諾之後一走了之,對我不聞不問,理智上我也覺得,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可是現在,你爲什麽要在我面前,扮演一個僞善的角色?說着那些你自己都不可能相信的所謂的關心,難道不覺得嘲諷嗎?”
慕航面上的平和終于消失,他有些迷茫地睜大了眼睛,“僞善?”
林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從外衣口袋裏摸出了一樣東西,扔到餐桌上,站起身,目光冰冷地盯着慕航,冷淡地說道:“十年前,你救過我,這件事,我會一直記得,等我真的得到我應得的一切,也會給予你報答。但是,在這之外,你我之間,還是免去這些虛僞的情誼吧,一面之緣而已,何必演的那麽逼真。”
說完,他轉身就走,慕航看着包房的門被甩上,低頭看了一眼扔到餐桌上的那個古老的翻蓋手機,微微挑眉,自言自語道:“這是想嘲諷我跟這個手機一樣,都被淘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