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兄妹倆還鬧脾氣。”簡先生見氣氛緩和過來了,連忙打起了圓場,一手一個拉回八仙桌旁,“我說安大哥你擔心什麽呢,這不是還有我在嗎,有我在你還擔心你妹妹的安危?這不是太小看我了嗎。”他一邊說着,一邊撫頭,“兄妹倆沒有隔夜仇啊,來喝茶喝茶,喝了茶就和好不生氣了啊。”
說着,給兩人一人倒了一杯茶,放到他們手邊。
安唯承抿了一口,看他一眼,“我何時生氣了?她又何時生氣了?”
簡先生被噎了一下,瞪大眼睛指了指唐绫,見唐绫又恢複了最開始見面時候的冷淡的模樣,一臉波瀾不驚,他有種像吃了蒼蠅的感覺,吐出來也不是,吞下去也不是,咋舌了半天,自顧自的倒了一杯茶仰頭喝盡。見兩人似乎什麽事情都不曾發生過一般的模樣,心裏又糾結了一番,轉念又道:“今後酒館你還是少來爲妙,我拜托你的事情也先擱下,現在的你需要一心一意的去對付穆無極那個老家夥,切勿分了心,若是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事情我也一定會想盡辦法助你,其中大可拜托唐姑娘與司空曉從中傳信,畢竟兩個姑娘見面總比你掩人耳目偷偷前來來得好些。”
“不必了,我自有安排。”安唯承果斷拒絕。
“安大哥!”簡先生突然提高了聲音,就連表情都一改方才笑嘻嘻的模樣,變得嚴肅了起來,“我知道你愛惜你的妹子,但是現在你身邊還有可用的人嗎?若不是怕穆家人發現不妥着手調查你身邊的人,我也想要派個可用的到你身邊去,好歹能送個口信,但是現在的形勢……”他忽然停頓了一下,看了唐绫一眼,見她似乎并沒有在聽的樣子,遂壓低了聲音,“我早就是個已經死了的人了,若是我被發現了牽連的就不僅僅是你一個人了,就連阿川都要被扯進來,我知道安大哥不願意讓我們在此事上牽扯太多,但是現在的情況已經脫離了控制,你必須要讓我們幫你!”
“你到底是誰。”
唐绫冷聲質問。
她終究還是問了出口,從簡先生走進密室開始她就已經在思考此人的身份,縱然簡先生性格爽朗舉止随興,但舉手投足間流露出來的氣度隻稍一看便知不凡,再加上他長了一張比安唯承年長的容貌卻稱呼他爲“安大哥”,種種疑點讓唐绫覺得簡先生并不如表面上看起來的簡單。
簡先生愣了愣,看了安唯承一眼,安唯承隻是笑笑,他便無奈地歎了一口氣。側過身去在鎖骨處摸了幾下,随即竟撕出一塊皮來,再回頭的時候,簡先生已是另一副面容。
面前的青年大約二十出頭的模樣,勝雪的膚色,深邃的五官并不冷硬,而是帶着幾分親切的柔和,英俊不凡,似乎隻有這樣的容貌才配得上那雙清澈透亮的眼睛。他活動了一下臉部肌肉,将手裏的皮扔到桌上,帶着幾分埋怨:“還說是他做得最好的面具了,司空破那家夥一點長進都沒有,這麽輕易地被人看出來了,等他回來非揍他一頓不可。”
安唯承笑:“并非是他沒有長進,而是你我沒有在绫兒面前多加掩飾罷了。”
簡先生哼了兩聲,又寶貝地将桌上那張皮收到自己袖子裏,坐得端端正正地看着唐绫,似乎在等她發問,可等了好一會兒,唐绫也不過隻是淡淡地掃了他一眼,不再言語,簡先生終于沒忍住。
“你怎麽不問問我是誰?”
唐绫有些詫異,她記得自己方才是問過了的,但也不好不給他面子,隻好順着他的意思又問了一遍。簡先生這才滿意的點點頭,清了清喉嚨。
“我來自定州,楊氏。”
定州,楊氏?
定州楊姓大族隻有北甯侯一族、安唯承喚他“雲昭”、他自稱“已死之人”……唐绫猛地睜大了眼睛,那一刻的感覺就像是有人用一枚錘子用力地敲了她的後腦一下!此人的身份再清晰不過了!
可即便如此,唐绫依舊是唐绫,即便再是震驚表面上人就還是那冷冷淡淡的模樣,隻有捏緊的拳頭透露着她的情緒,定睛死死地看着他。
“你是北甯侯次子。”
楊雲昭嘿嘿的笑,“不傻。”
其父北甯侯是當年泰安城中難得的英俊男子,大約是承襲了北甯侯的容貌,楊雲昭笑起來的模樣也甚是好看,他把玩着桌上的空杯子,眼睛一轉,臉刷的紅了起來。
“唐姑娘你這樣看着我,我會誤會你看上我的。”
唐绫無意與他玩鬧,眉心皺得死緊。
她沒想到安唯承竟然與“已死”的北甯侯次子有交情,聽兩人的對話,安唯承似乎還在幫他做着些什麽事,相較窺見内闱秘事,與“死而複生”的楊雲昭相交更是危險!若不是另有内情,楊雲昭不會“死而複生”,更不會在“死而複生”後易容留在泰安!
想到這些,她看楊雲昭的眼神帶上了幾分戒備。
“绫兒。”
緊繃的拳頭被一隻帶着薄繭的大手輕輕地覆上,她猛地回頭去看,那雙沉穩而溫和的眼睛很快地平複了她心中絮亂無比的憂慮。
她不是早就已經打定了主意,無論安唯承做什麽,是對是錯,她都要站在他身邊的嗎?既然如此,她還有什麽要着急的?隻要是他的選擇,她也會咬着牙陪他一起走下去,無論結果。
即便是要死,她也無所畏懼!
“我知道了,大哥。”她輕舒了一口氣,目光沉沉地掃了楊雲昭一眼,“往後大哥再也無須隐瞞,隻要是你想要做的事我都會助你的。”
唐绫說得淡然,又不多問關于楊雲昭的事情,再次引來了楊雲昭不經意的審視。
“你隻要好好的便好。”安唯承收回了手,又對楊雲昭坦言:“你方才的主意是好,但我不同意。”
“可我同意。”
唐绫少見的多言,她看着安唯承,目光堅定,“穆家早就知道了我的存在,那麽也該知道我不過是一個無關輕重的人物,定然不會花費太多心思在我的身上。”
安唯承皺眉。
楊雲昭贊同的點頭,“安大哥你可以放心,此事既然是我提出的,那麽我一定不會讓唐姑娘出事的!”
“大哥……”
安唯承眉心蹙得更緊,他明白唐绫的心意,可越是清楚他就越是不能讓唐绫涉險,她的情意太深太重,他無法回應,也給不起她任何承諾。
一隻帶着涼意的手忽然握住他的,薄薄的繭子在纖細的手指上留下抹不去的痕迹,握住他的瞬間竟也是微微顫抖着的,可她的目光卻灼熱燎原。
“讓我幫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幾乎要被她灼灼的目光燒的避開過去,他終究歎了一口氣,再也沒有拒絕的理由,他能做的就是盡量不讓唐绫與司空曉接觸,繼而減少她涉險的可能。
從歸雲酒館回來之後,一切仿佛都回到了離開泰安之前一樣,唐绫心裏也一直惦記着安敏恤交給自己的那封信,翌日便帶着信前往陶禦史府上。陶禦史見了門房呈上來的信箋,馬上就引了唐绫入府。陶禦史與安大人相交多年,見了唐绫也毫不見外地詢問起唐绫安大人的事情,雖說安大人對陶禦史非常信任,但唐绫還是留了心眼,撿了些無關緊要的告知了陶禦史,陶禦史一邊聽一邊打量着她,帶了幾分贊賞。
“你是安夫人的義女,按照輩分你也該喚我一聲姨父的。”
唐绫愣了愣,抿唇不語。
陶禦史也不生氣,嚴肅的臉上起了微弱的笑痕。
“你父親在信中已經與我說明了情況,雖然我不過隻是一個小小的禦史,在許多大事上無法幫的上忙,但是我們兩家終究是姻親,我與敏恤也是多年的至交好友,你便放心,日後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便差人到我府裏來。”
她點點頭,“我知道了,謝謝陶禦史。”
既然已經将信傳到了陶禦史手中,也得了陶禦史的應允,唐绫也無心就留,便告辭離開。
陶府與安府距離并不算太遠,中間隻隔了一坊,剛走到巷子前就看見安府大門那兒站了一名身材高大的年輕男子正在與門房說着什麽,她想了想,正準備避開,門房卻眼尖看見了她,提高了聲音朝她喊了起來:
“姑娘姑娘!府裏來了訪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