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環視屋内一圈,努力地按捺内心的慌亂,捏緊拳頭輕聲問道:“大哥,你究竟隐瞞了什麽。”
“既然都來了,稍候片刻我自然會一五一十地将一切都告訴你,不再保留。”安唯承笑笑,在八仙桌旁坐下,姿容優雅地倒了一杯水遞給她,目光溫沉。
她深深地看着他,神色忽然恍惚了起來,仿佛是回到了她剛到安府那時候,她踩着白雪來到他的書房,墨香萦繞間,他素衣白袍坐在那兒,迎着窗外雪色映照出來的光,靜靜地坐在那兒沏茶,動作行雲流水、如詩如畫。
心不禁快速地跳動了起來,一如最初的萌動。
正是她心思浮動之際,一陣清淺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唐绫警覺地回頭,隻見一名穿着天青色常服的男子推門入屋,男子長了一張極爲普通的國字臉,容貌上并無特色,僅一雙眼睛異常的明亮,見了她,男子竟是毫不意外地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好久不見了,唐姑娘。”
唐绫對此人陌生得很,好久不見從何說起?也不好直言,隻好站起身來,與他打了個招呼。
就在唐绫站起來的一瞬,那人的臉色忽然變了變,連忙倒退了兩步,用力地挺直了背脊,輕咳了兩聲熱情地按住唐绫的手腕,“唐姑娘不要客氣,快坐下快坐下!”
看着他一連串怪異的行爲,唐绫看了安唯承一眼,見他隻是笑笑,心裏的疑惑更深。
那人又咳了兩聲,清了清喉嚨,嚴肅了臉色:“我姓簡,他們都稱我一聲簡先生,是歸雲酒館的東家。”他一邊說,一邊雙手撐在八仙桌上,并沒有要坐下的意思,又看了看安唯承,“我早前是見過姑娘的,但是想來姑娘也記不住了。這些年來安大哥也有與我說起過姑娘,姑娘巾帼不讓須眉的氣度讓簡某仰慕不已,本以爲沒有再見的機會了,沒想到安大哥今日竟然将姑娘帶到這兒來了。”
他對安唯承的稱呼讓唐绫皺起了眉頭,這位簡先生看着分明已有三十餘歲的模樣了,即便是兄弟相稱也是兄長,怎的稱呼安唯承爲大哥?
安唯承輕聲附耳:“可還記得三年前,你曾到過歸雲酒館?”
唐绫想了想,雖然已經隔了上千個日子,但也不至于忘卻……歸雲酒館、掌櫃、吵鬧的兄妹,還有一把慵懶的聲音、一雙清亮透徹的眼睛……她猛地去看簡先生,簡先生也在看着她,明亮的眼睛裏笑意滿溢,不是安唯承那種溫和謙遜的笑,而是清澈通透如水晶,是她從未見過的清明。
“想起來了吧?”簡先生呵呵地笑,“沒想到不過三年時間,姑娘钗裙易武服,風姿不改呀。”
唐绫無視他的稱贊,定睛凝視安唯承,簡先生見自己一通恭維無人領情,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也随着唐绫的視線看向了安唯承。
他聳了聳肩,“你要告訴她?”
“你大可放心,绫兒素來并不多言。”
簡先生一屁股坐下,自動自發地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大口,“我不是不放心,而是一旦她卷入了這些事情裏來,以後想要抽身就難了。”
安唯承微微一笑,明明是輕松的表情,唇角卻隐約地帶着一絲苦澀。
“我相信你有能力護着她。”
聞言,簡先生一雙眼睛瞪得老大老大,指着自己,又看了看唐绫,想起連日來的變故,心中黯然又不願意在一個女子面前表現,這半天才擠出話來。
“你沒缺胳膊少腿的,自己的妹子幹嘛要我一個外人來護着!”
“其中利害,何須我明說?”
與簡先生煩躁的表情動作相比,安唯承倒顯得沉穩許多,他安靜地坐在那兒,仿佛在說着一些無關痛癢的事情。
“事情還沒到無法轉圜的地步!你就這麽着急的要給我托孤了嗎!”簡先生跳了起來,心煩氣躁的左右踱步,“我就不信了,大不了你就歸順了穆家,好歹保全了你一家的安危!”
“若是歸順穆家真的能保全他們,我何必要冒險送走他們?”
“可是!”
“好了雲昭。”
簡先生霎時住了口,緊抿着唇。
唐绫無聲地看着兩人對話,早前那股心慌的感覺再次洶湧上心頭。
安唯承似乎并沒有被眼前這兩人的沉靜擾亂心神,反倒是替兩人斟了茶水,一邊狀似悠閑仿若安坐閑庭的模樣,見簡先生倔着臉的模樣,不免失笑,“我以爲有些事情,隻要我絕口不言便不會有人知曉,沒想到九年前的一個意外竟導緻了如今我進退不得的境況。”
“九年前我剛被調遣進宮,一次巡視時意外入了冷宮,不料窺見了内闱隐秘,其中牽扯甚多,甚至牽扯到了已逝的德妃與皇子。當時我以爲自己足夠鎮靜,不會引人疑心,事情也确實如我所料的如石沉大海,仿佛無人知曉。”他頓了頓,平靜地看向唐绫的眼睛,“不料我仍舊被淑妃拿捏了痛腳,窺視内闱隐秘的罪名可大可小,穆氏早有招攬之意,如今拿捏了我的隐秘自然更是有恃無恐的威脅,于是我便在穆無極尚未反應之前送走了你們,不料還是稍晚了一步。”
唐绫雖沒念過書,但伴君如伴虎這樣的話她還是明白的。安唯承作爲天子近臣,又是得令行走宮闱的,自然是官員後妃拉攏的絕佳對象,也因此,他諸事步步爲營、謹言慎行,天家秘事繁多,稍不留神便會被卷入無法挽回的漩渦中,她早前就已經猜測了大概,但事實從他口中平淡道來,卻仍舊讓她感覺心驚。
“什麽意外!那分明是給我下的套!你不過是替我走了一遭!”
簡先生憤恨不已的反應讓唐绫再次看向了他,她皺起眉頭,不禁思考了起來,她有心想問簡先生的背景,可轉念一想似乎與自己沒什麽幹系,很快地打消了這個念頭。
安唯承笑,“是給你下的套也好,是我無意中撞破也罷,事情已經發展至此,追根溯源毫無益處。”
“大哥,穆氏不可依附。”唐绫忽然開口,“穆氏先是差人前來動之以情,遭到爹拒絕後,當夜我們便遇了險,對方似乎好不忌諱讓我們知道他們是穆大人的人。”
“啧。”簡先生不以爲然,“果然是穆無極的風格。”
“這就是我隐瞞着你的所有。”安唯承靜靜地看着她,冷靜并犀利的分析,“泰安之危險是我不能掌握的,穆無極也并非良善之人,我此番與虎謀皮驚險萬分,你可明白?”
唐绫點頭,冷冷的視線忽然掃到簡先生身上,“可與他又有何幹系。”
“我跟安大哥可是好兄弟,他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當然與我有關系了。”
簡單的解釋并沒有讓唐绫信服,可她也沒有多言,隻是冷冷地又瞥了他一眼,随即毫不猶豫地看着安唯承的眼睛回答。
“我要留下。”
哪怕是龍潭虎穴,隻要他在哪裏,她便要随着他一路前行,即便前方沒有路,她也要站在他身邊,這大抵就是她的宿命。
簡先生噗嗤地笑出聲來,“你們兄妹倆真有意思,一個要趕人走,一個賴着不願意走,感情真是好。”他一邊說,一邊意有所指地看了唐绫一眼,唐绫恰好也在看他,冷淡的眼神雖然沒有什麽殺傷力,卻還是讓簡先生感覺背心發麻,連忙閉了嘴。
安唯承不悅地皺起眉頭,“绫兒,不可任性!”
“我沒有任性。”唐绫大膽地回視,“我不是卓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我以爲我剛才已經将時局分析得夠清楚了。”
安唯承難得出言強勢,即便是連音調都沒有絲毫的改變,但那就像是一股無形的壓力籠罩了下來。他本就在宮中鍛煉多年,一身軍人的氣度平日裏隐藏在儒雅溫和的氣質中,如今不過拿出來了兩分,便足矣讓在場的兩人呆愣住。莫說唐绫,就說是簡先生與安唯承相識多年也不曾見過他這般模樣,再看看唐绫,表情雖未有變化,可發紅的眼圈不難看出來她此刻的情緒。
唐绫用力地咬緊牙關,硬生生地将眼淚逼了回去,堅定地回視他。
安唯承不是毫無感覺的人,他自然也懂得唐绫非留下來不可的原因,可正是因爲這個原因,他更不能讓她留下來冒險,畢竟她還年輕,還沒有經曆真正的人生,他不能看着她陪着自己身陷險境,甚至有可能……送了性命。
“雲昭,今夜拜托你差人将她平安送回江南。”
說完,他轉身就要離開密室。
簡先生還沒說話,隻覺得一股冷風從自己身邊掃過,不過眨眼功夫唐绫就擋在了安唯承面前。
她還是那副幾乎沒有表情的臉,明明沒有流淚,可簡先生卻憑空地替她覺得悲傷。
她就這麽擋在他面前,不言不語,通紅的眼睛仿佛帶了血,無聲地控訴。
兩人就站在密室門口互相看着對方的眼睛,許久許久。
半響,安唯承才沙啞着聲音,低沉道:“我沒有把握護你周全。”
“我不在乎。”
安唯承微微斂眸。
她一字一頓,字字清晰:“我要留在你身邊。”
又是許久的沉寂,終于,他幾乎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