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密室


安府裏從未有過的安靜,門房的童兒見她回來了分外驚訝,連忙要跑去通報,被她攔了下來。一路往宅子裏走,宅子裏的奴仆明顯地比以前少了許多,偌大的宅子裏寂靜無聲,失去了往常的生機。她繞過長廊,徑直往安唯承住的松風院走,守在書房外的随從見了她,亦是難掩詫異之色,連忙躬身要行禮,唐绫卻擺了擺手。

“大哥在書房?”

随從點點頭,“公子午後從宮裏回來後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書房裏了。”他一邊說一邊悄悄地打量着唐绫,她的長發微亂,身上的衣裳也是風塵仆仆的,有些狼狽,可一雙眼睛是從未見過的明亮,就像是墜落了星子一樣。

唐绫不語,推開了書房的門,随從自然是不敢阻攔的,悄悄地退開了兩步。

徑直入了書房,繞過書架子她就看到了他。

墨香盈滿了一室,屋裏沒有點燈,此時夕陽西下,霞紅的柔光從镂雕窗外甯靜地傾瀉入屋,他伏在書案上,似是睡着了,袖下壓着一些紙張,大約是有風,吹落了幾張。

一直到這一刻,唐绫高高懸起的心才終于安定了下來。

她隔着遠遠的距離看他,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在心底裏升起,仿佛距離上一次見面已經過去了千百個日夜。

大約是真的太過疲憊,安唯承竟不曾驚覺,唐绫舒了一口氣,輕手輕腳地撿起地上的紙,整整齊齊地放在書案旁邊,見他仍舊不醒,這才大着膽子靠近去瞧他。

他背着光,柔紅色的光将他的輪廓打得極深,溫潤如水的眼睛此刻沉靜地閉着,讓她無法窺見其中的風華,卻又萌生了另一種男性的魅力。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去碰碰他,卻又在馬上就要碰到他的瞬間生生地收了回去。她心裏清楚得很,什麽事情自己能做,什麽事情自己不能做。

她努力地将注意力轉移到了書案上的紙張上,這才發現是一卷展開的畫卷。

即便是被他袖子遮住了大半,但她還是清楚地看見畫卷上的人物,畫卷上畫着一名女子,秀氣的眉眼中帶着幾分書卷氣,即便是在畫卷中也能感受到她笑容的婉約溫柔。這便是陶氏了吧?與安唯承兩情相悅的女子,這世上大約也隻有這樣的女子才配得上安唯承了,才子佳人大抵如此。想到這裏,唐绫的心輕微地鈍痛,她用力地咬了咬唇,将心裏的胡思亂想盡數驅散。

她後退了一步,動作間不經意地發出了些許聲響,她吓了一跳,連忙擡頭去看安唯承,卻見他依舊保持着原本的動作,唐绫的心忽然虛落了一下,迅速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安唯承仍不見動作,她頓時就慌了,伸手去探他的額頭,觸手滾燙。

這時安唯承的睫毛動了動,很快地睜開了眼睛。

在看見他睜開眼睛的瞬間,唐绫不安的心又逐漸地沉了下來,淡淡地出聲。

“你發燒了。”

安唯承有些迷糊,似乎還停留在夢境中,隻覺頭痛欲裂,他定睛看了唐绫半響,确定自己已然清醒,不禁皺起了眉頭,扶着書案的邊緣站了起來,唐绫連忙伸手扶了他一下,而後又迅速地收回了手。

“怎麽回來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不複往日溫潤。

似乎早已料到他有如此一問,唐绫看着書案上的紙,輕聲回答:“爹娘擔心你在泰安無人照應,便讓我回來了。”她頓了頓,又道:“你大約是受了寒,我去請大夫來。”

安唯承沉默了一會兒,“今夜在府裏歇一夜,明日便回去江南吧。”

唐绫沒有回答,抿着唇将他扶到軟塌邊躺下,側身的時候她看了一眼窗外被霞光燒紅的天際,唇邊露出了一個極淺的笑容。

安唯承果然是受了寒,又因接連着幾日在宮中當值,一時疏忽才發了熱,所幸他身子強健,大夫開了一劑藥,喝了後睡了一覺第二日起來果然就已經大好了,想着還要進宮,他早早地起了身換了衣裳,剛出房門便看見唐绫捧着一個碗朝他走來。

他微微一愣,不過眨眼的功夫,唐绫就已經走到了他面前。

唐绫看他換上了進宮的衣裳,略略垂下頭,“我遣人去替你告了假,好歹再休息一日吧。”

安唯承并不意外,點了點頭,“一路上到江南可還順利?”

唐绫應了一聲,按照早前安大人的囑咐,簡單地回答:“最初還算順利,路上遇到了穆大人派來的說客,夜裏出了點小意外,所幸司空公子留有後招,有驚無險,如今爹娘已經在江南安頓下來了,大哥無需擔心。”

聰敏如安唯承自然知道内裏不如唐绫所說的簡單,但既然已經平安到達江南便也不多言,問了問安氏夫婦的狀況,又道:“你再歇一會,稍晚些我親自送你出城。”

唐绫一愣,也不接話,卻是把碗遞了給他,安唯承一飲而盡。唐绫垂眸接過空碗,随即反手将碗扔到地上,瓷碗應聲碎裂。

她看着安唯承微蹙的眉眼,指着地上的碎片,字字清晰。

“這便是我的決心。”

她在沉默中的爆發,讓安唯承有些意外,也是安唯承第一次認真的注視長大後的她。

黝黑如綢緞的長發不作鬟髻,簡單利落的束起,作男子裝扮,秀氣的眉眼中帶着幾分英氣,與當年自己帶回來時候那奄奄一息的模樣截然不同,那時候的她滿身自卑與怯弱,小心翼翼,而如今的她仿佛蝴蝶破繭而出,眼神不再飄忽,帶着說不出的堅定,充滿着朝氣。

這樣的唐绫讓安唯承忍不住由心發出了笑意。

唐绫心裏本來就沒底,剛才也不過是本着骨子裏的倔強摔了碗,又見安唯承忽然朝着自己笑,更是不明所以。她無法繼續直視他的眼睛,抿着唇蹲下身子去收拾地上的碎片,一邊撿一邊想着該如何讓安唯承點頭讓自己留下來。

正是思忖時,人影就籠了下來,她吓了一跳,卻見安唯承動作幹脆利落地将地上的碎片撿起,接過她手中的碎片一同放到了屋内的桌上。

“你随我出府一趟。”

他帶着她徒步出府,徑直朝西市的方向走去。在唐绫的記憶中她從來不曾與安唯承同行,她雖走在安唯承身邊,卻不經意地往後落了半步的距離,一邊走一邊悄悄地打量他。他依舊是穿顔色寡淡的衣裳,即便距離陶氏去逝已過了三年餘,仿佛這樣的穿戴已經成爲了他的習慣,而在他身後安靜地看着他,仿佛也成爲了她的習慣。

行人匆匆地從他們身邊走過,若是看見有走得急的,安唯承都會下意識的擋在她身前,每每這時候唐绫的心中難免泛起暖流。這便是他,從來都是溫和得體而細心體貼的,這便是她義無反顧要放在心間的男子,這樣便就很好了。

穿堂過巷,曲曲道道的繞了好一段路,兩人進了一條鮮有人煙的小道上,大約都是一些商鋪的後門,安唯承在一扇塗着桐漆的木門前停下腳步,左右張望了幾眼,這才伸手敲門。先是輕敲了兩下,停頓了兩息,而後又一重一輕地敲了兩下。很快地,木門從裏面被人拉開,唐绫還沒來得及看清楚開門的人,就被安唯承拉住唐绫的手腕快速地閃身入内。

進了門内唐绫才發現這店鋪的後院比門外幽暗許多,再看那開門的人,是一個穿着粉色衣裙的年輕女子,大約是有些眼熟,讓唐绫忍不住多看了她兩眼。對方似乎也有些好奇地看着她,這樣的動作雖然有些失禮,但由她做出來卻并不會讓人生惡。看着看着,粉衣女子猛地恍然大悟,看唐绫的目光也不禁帶上了幾分了然的笑意。

“先生在外頭招呼客人呢,安公子與這位姑娘先随我來。”

後院并不大,粉衣女子徑直帶着兩人進了其中一間後罩房,入了屋後她看了安唯承一眼,見安唯承點頭示意,這才上前扭動了桌面上一盆盆景,又以一種奇怪的手法在博古架上敲敲打打,隻聞極輕的“咔嚓”的一聲,博古架應聲打開,出現了一條幽暗的窄道,粉衣少女紅撲撲的臉上笑意不減,作了一個請的動作。

“請兩位在屋子裏稍等,先生馬上就來。”

“多謝司空姑娘。”

唐绫這才反應過來這女子爲何眼熟,原來與司空破同姓,大約是司空破的同胞妹妹了,又見安唯承對這粉衣女子非常客氣,唐绫便也朝着她拱了拱手,這才随着安唯承走進了密道之中。

密道布置得非常簡單,走了十餘步後右轉再走上十餘步便進了一間布置簡單如書房的房間。唐绫莫名的覺得心慌,她不知道安唯承爲何要将自己帶到這來,更不知道那粉衣女子口中的“先生”究竟是何人,冥冥中隻覺得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即将要在她面前揭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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