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大年三十那晚後,安唯承回府的時間又恢複平日裏那般正常了,時值年關,宮裏的事務比往日更加忙碌,就連他素來溫和淺淡的表情中也難免有了倦意,好不容易得了平夏帝的恩旨,元宵節當日得以休沐,唐绫便在前一夜爲他準備了安神湯,果然是一夜好眠,平日裏從不晚起的安唯承第一次睡到了日上三竿。
當唐绫端着熱過的午膳到他屋裏來的時候,安唯承難免的有些不好意思,輕咳了兩聲,故意别開話題。
“今日的菜式很特别。”
唐绫眯了眯眼睛,突然擡頭看他。
“嗯,我做的。”
聞言安唯承微微一愣,他從不知道唐绫也會下廚,可轉念一想也并非不可能,于是笑道:“味道不錯。”
得了贊賞,即便表面上不露出分毫情緒,可在唐绫的内心卻異常開懷。
“往後我常做。”
安唯承搖頭,“太辛苦了,府裏有廚子。若是你愛下廚,往後成了親總是有機會的。”
唐绫心頭微顫,慢慢垂下眼簾。
她知道他不喜歡她,也知道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爲她好,更知道自己與他毫無可能,但她始終不過是一個深愛着這個男人的女人,聽見這樣的話就仿佛拿着一把鈍刀在她心上吱呀吱呀的磨,磨出一道傷來。
她垂頭不語,安唯承也不多言,兩人坐在八仙桌旁各有思緒。
安唯承自然知道自己方才的話又傷了眼前的少女,但有些事情總是要讓她面對現實的。他能夠待她如親妹,卻不能待她如心中所愛。再者……他接下來的境況隻會日益嚴峻,待過了今日,他是無論如何都要将她送走的。
一時間,屋裏隻有輕微的聲響。又過了半響,終究是安唯承打破了沉默。
“今夜泰安城裏有燈會,待用過了晚膳你與我出去走走?”
唐绫一愣,睜大眼睛看他。
安唯承微笑,“一年一度的盛會,往年你也不曾去看過,今年爹娘也不在府裏,何不出去走走?”
他的笑容一如往昔,溫潤如清泉,每次看見他的笑容她都不禁沉溺其中。這是她一輩子都無法爲自己解答的疑惑,她至今也不知曉他身上到底有什麽魔力,竟然讓她情深一往。但隻要他開口,哪怕是刀山火海她都在所不辭,更何況隻是上元燈會呢?
一年一度的上元燈節是數朝流傳下來的傳統,到了夏朝已經有了一定的規模,整條朱雀大街上張燈結彩,忽明忽暗的紅色仿佛一條紅色的綢緞,點亮了夜色,若是能登上城樓往下看,隻怕又是另一番風景。
雖說是上元燈節,但除了花燈鋪子以外許多來自各地的商販也都齊聚一堂,都是些平日裏比較少見的新奇物品。唐绫年幼時是參加過花燈會的,隻是那是村子裏的花燈會,不僅沒有有趣新鮮的商販,也沒有如今所看見的這麽多自己不曾見過的、華麗的花燈,她一直以爲花燈就是用大紅色的紙糊的燈籠,在燈籠上畫些花樣便罷,感覺甚是無趣,所以這些年安夫人讓她花燈節出來走走她也以各種理由婉拒了,卻沒想到光光隻是花燈這一項就已經有這麽多不同的變化,什麽蓮花燈、走馬燈的,一時間竟是目不暇接。
安唯承與她并肩走着,将她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看得一清二楚。
她平時大多都是闆着臉、不苟言笑的冷淡模樣,讓人感覺不敢靠近,但如今各樣花燈的柔光映照在她的臉上,襯着她嘴角不經意微微的勾起,竟是給她平淡的面容添了幾分明媚。
她是很少笑的,這樣輕微的笑容對她而言已經非常難得。
本是滿心憂慮,但在看見唐绫笑容的時候,安唯承心裏一些煩惱憂慮的事情仿佛在瞬間煙消雲散。
前頭有處人潮湧湧的,唐绫有些疑惑地看了過去,體貼如安唯承自然是察覺到了她目光中的好奇,遂步子一轉,帶着她朝着人群走去。
人潮中人來人往的,稍不留神就會被人碰上,安唯承伸手虛扶在唐绫肩膀上,将來來往往的人隔了開去。這動作讓唐绫心頭微微發顫,雖是表情不改,可耳根卻無法掩飾地透出了紅色。她心裏歡喜,但也知道這不過是安唯承素來體貼的動作,他的心澄清如明鏡,向來不會有自己。
努力揮開腦海裏的胡思亂想,擡眸看去,小攤挂滿了各色各樣的花燈,卻是一抹蔥綠吸引了她全部的目光。
明明是滿目的花燈,她卻隻看見了那把玉梳。
——等小鈴铛長大了,攢夠了錢就給奶奶買梳子!
——小鈴铛真乖,奶奶等你長大給奶奶買梳子。
奶奶,你怎麽就不等小鈴铛長大,這麽着急就走了呢?小鈴铛還沒有給你買梳子呀……
突如其來的回憶潮水般洶湧,水花在她心頭的暗礁上飛濺,幾乎迷了她的眼。
順着她的目光,安唯承也看見了那把玉梳,玉梳的模樣非常普通,材質更是平凡不起眼,乍看之下并沒有什麽特别的。
商販看見兩人目光都落在了角落裏那把不起眼的梳子上,商人的腦筋一下子就轉了開來,拿着梳子上來招呼道:
“兩位好眼光,這把玉梳雖然不起眼,但是是在下家鄉一位玉雕師傅花了心思做的,在正面陽刻了一支栩栩如生的桃花,送給姑娘最合适不過了。”他一邊說一邊露出了玉梳的正面,那朵桃花正在枝頭含苞待放,仿佛受到了微風的吹動微微搖擺,竟真如他所說,栩栩如生,“上元花燈夜,在下也不爲難兩位,隻需要回答在下鋪子裏十道燈謎,再加上十錢即可。”
唐绫恍然回神,正要搖頭拒絕,卻聞身邊人道。
“好。”
她猛地側目看他,他取出十錢交給商販,對她淺笑。
“這是大哥送你年禮。”
這一霎,她心跳幾乎靜止,呆愣地看着身邊的人。
花燈叢簇,他一身清淡的顔色,站在燈火顔色中,燈火的顔色将他的模樣映得深邃而溫柔。她凝眸看他,看進他的眼睛,妄圖由此看進他的心,可轉念又覺得,即便自己看進了他的心又能如何呢?反正自己這輩子大約也就這般了,不是早就清楚自己的位置了嗎?怎麽到了現在這個境況還拎不清,妄想着想要更靠近他一些?
她不是一直都知道,他對她好不過是因爲兄妹的情誼,送她年禮,也不過是因爲她對那玉梳的關注過甚罷了嗎?
想到這些,她不禁苦笑,擡眸就看見安唯承走到花燈之下,随手挑了十盞花燈下的紅紙,胸有成竹的交給商販。
“公子也不看看?”
安唯承點頭,“已經看過了。”
商販似信非信地看了他兩眼,又看了看一旁沉默的唐绫,狐疑地問道:
“爲你頻添釀,打一句詩。”
“勸君更盡一杯酒。”
商販眼前一亮,又問:“一勾新月挂西樓,打一字。”
安唯承眼睛都不眨一下,目光帶笑:“禾。”
大約是難得遇見此般通透之人,商販也較起勁來,一口氣接連又問了剩下幾個燈謎,有簡單的有複雜的,竟都讓安唯承一一化解,唐绫雖然聽不懂其中深意,但是看着商販越來越難看的表情,也猜到安唯承挑了好幾個商販用來爲難人的謎題。
“最、最後一個……”商販擦了一把汗,咬牙念出謎題:“一入西川水勢平,還是打一字。”
安唯承沒有馬上回答,大約是在思索,此刻已經有人在周圍圍觀看好戲了,皆竊竊私語,也有人偷偷地猜了起來。
見他不語,商販露出了了然的笑意,“這題是我們店裏最難的一道燈謎,如果公子猜出來,我另外再送公子一盞蓮花燈!”說着,仿佛勝券在握的模樣。
“讓你破費了。”安唯承朝着商販拱了拱手,朗聲道出最後一個謎底:“這一題的謎底是‘酬’字。”
商販臉上的表情像見了鬼似的,死死地盯着他。
“這……不可能!這道謎題伴我從江南走到泰安,從來沒有人能答得出來!你怎麽能猜到?!”
安唯承笑笑。
“一字入西曰‘酉’,水勢平列川中,即是‘州’。此謎題文面平仄協律如長江之水,難免讓人沉溺情狀之中,細品之下字字取巧,确是一絕妙謎題。”
這一刻,仿佛周圍喧鬧的人群都變得安靜了起來,唐绫看着身邊的男子,他英武又儒雅,分明是兩種矛盾的氣質,卻獨獨在他身上和諧得一塌糊塗。她隻看過他寫字時候的模樣,從來沒見過此時此刻這般模樣的他。這時候的他自信淡定,仿佛這些謎題在他眼中不過是簡單的小玩意兒,這樣的安唯承另有一番說不出來的美麗,讓唐绫方才平靜的心房又顫動了起來。
圍觀人群中有讀書人,聽他這麽一解釋哪裏還有不懂的,随即大聲呼好。商販自知今日遇到了對手,不敢怠慢。轉念一想,自己尋來這些謎題不就是爲了讓人猜的嗎,何必動氣,再者自己方才又誇下了海口,如今自然得兌現自己的承諾,于是迅速換回笑臉,将玉梳與蓮花燈捧了出來。
“在下輸得心服口服,公子氣度不凡必是滿腹經綸,這是玉梳與蓮花燈,公子收好了。”
安唯承謝過商販,拉着唐绫手腕走出人群,将玉梳放進她的手心。
她道了謝,迅速将玉梳收到袖子裏,動作間不敢去看他的眼睛,怕自己眼中的愛慕太過灼熱,讓他尴尬。
他順手将花燈給了她,兩人并肩走在人潮洶湧的朱雀大街上,她提着燈、他護着她,蓮花燈微弱的燭光照亮了兩人腳下的路。
“大哥,希望你往後平安喜樂、前程似錦。”她輕聲開口。
安唯承側目看她,烏黑的眸子裏仿佛墜入了璀璨輝芒,含着一如往日的笑意。
“大哥也希望你能夠幸福安康。所以……”他頓了頓,“你明日便啓程回江南吧。”
仿佛有一隻巨大的錘子迎面而來,砰的一聲擊碎了唐绫剛剛才築起的美好的夢境,她看着他,張翕着唇,卻半響都說不出話來。
“我不……”
“安校尉!”
男人的聲音驟然打斷兩人的對話,竟是穆追身着官服領侍衛前來,面上神色冷峻。
他的眼神在唐绫與安唯承之間掃了一遍,仍是那極有禮數的模樣,朝兩人拱了拱手,笑容有利卻又帶着幾分惋惜。
三人見了禮,穆追也不客套,徑直道:“安校尉,陛下傳你即刻入宮。”
唐绫感覺眼皮猛地跳了一下,安唯承卻表情不變。
“勞煩穆将軍了。”他看了唐绫一眼,此刻他的眼神似乎蘊含了不得出口的千言萬語,最後化作了一句:“記得我方才的囑咐。”說罷,便頭也不回的跟着穆追等人大步離去。
一來一去,不過是片刻發生的事情,剛才他還站在她身邊爲她遮風擋雨,一眨眼,她就獨自一人提着他給她赢來的蓮花燈站在朱雀大街上。
她呆愣地站在原地,直到一個路過的孩子撞到了她,手裏的花燈應聲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