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绫瘋了。
這是陶禦史被丫鬟喚醒、披着鬥篷從屋裏出來,看見唐绫一雙通紅眼睛時的第一反應。
她的衣角似乎被燒了一小塊,蒼白的臉色襯得她紅透了的眼睛猶如泣血。
她朝着陶禦史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這是毫不猶豫的一跪,以至于那下跪時膝蓋碰撞到地面的聲音在靜谧的夜中分外沉重,狠狠地敲在了陶禦史心上。
“侄女不必如此!”陶禦史連忙伸手去拉她,“發生了何事?”
唐绫不願起來,固執地跪在那裏。
“請陶禦史救救我大哥!”她反手抓住了陶禦史的袖子,眼睛死死地看着他,“方才大哥被穆追帶走了,說是奉了陛下的口谕,但在大哥跟穆追走之前讓我離開泰安,這太不尋常了,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事!否則陛下怎麽會讓穆追親自來請大哥入宮?”
來禦史府的路上她想了許多,若是平常平夏帝隻會讓人傳安唯承入宮,而穆追就不一樣了,穆追首先是一名将軍,與安唯承這名宮中校尉不同,他屬于外朝,再加上穆家正是如日中天的時候,又怎麽會因爲小事給平夏帝跑腿?必然是有非要讓穆追親自出馬的事情,更何況最後安唯承的話,讓她不得不全身發冷。
她非常不安,不安到連身體都有了難受的反應。
她想過要到歸雲酒館求助,但又想到楊雲昭的身份,即便他有通天的本事也未必能讓安唯承全身而退,除了陶禦史她實在想不到有什麽人能夠幫助她了,于是她不管不顧的跑到禦史府,将已經睡下了的陶禦史叫了起來。
聞言,陶禦史皺起了眉頭。
相比起唐绫,他對局勢看得更加清楚,穆追是平夏帝面前的大紅人,若非要緊的事情平夏帝不可能出動穆追,隻有一個解釋:平夏帝怕安唯承反抗,所以才派出功夫與安唯承能夠一較高下的穆追拿他。
即便如此,陶禦史還是沒有表露太多情緒,而是扶着唐绫起身。
“我知道了,不必擔心,我這就讓人去打聽消息,今晚你就在禦史府裏歇着,有什麽消息也好讓你知道。”
雖然内心萬般焦慮,恨不得親自去打聽消息,但此刻唐绫也知道憑自己的能力根本無法打聽到任何消息,隻能接受陶禦史的安排,又差人回安府看着安唯承是否有回家。
元宵夜,唐绫徹夜難眠,坐在窗邊看着烏黑的夜幕在鬥轉星移中逐漸透出光亮、再看着這光亮越來越明朗清晰,直至破曉。
一整夜了,外出打聽消息的人還沒有回來,陶禦史安排給唐绫的丫鬟陪在她身邊看着她從坐下後就沒有改變過的動作,有心想要招呼她兩句,但看她生人莫近的模樣,還是打消了念頭,隻能把屋裏的炭火燒得更旺些,不讓她着涼受寒。
大約辰時,屋外傳來輕微的聲響,唐绫猛地回神,毫不猶豫地打開了房門,隻見陶禦史正與一名中年男子邊走邊說着話,中年男子見了唐绫先是被她赤紅的眼睛吓了一跳,随後客客氣氣地行了一禮。
看着唐绫比昨夜來時更蒼白的臉色,面對她充滿希冀的目光,陶禦史不禁歎了一口氣。
“……昨夜皇宮裏出了大事,安校尉與外人勾結意圖謀反,證據确鑿,陛下已經将一幹叛賊拿下,兩日後處斬。”
唐绫毫無反應,毫無動作,眼睛睜得格外的大,好像把陶禦史的話已經聽進去了,又好像沒有聽進去。
她面無表情地看着陶禦史,陶禦史卻從她散發出來的每一絲氣息,都感覺到了絕望的味道。
這是一個多麽有力、又多麽真實的理由啊,确确實實是死罪。
在這一刻,唐绫突然恨了起來,他本該前程錦繡,爲何要與楊雲昭交好?爲何要與楊雲昭扯上關系?!若不是與楊雲昭交好,他又怎會得到“意圖謀反”的結局?!他那麽好的一個人,怎麽會謀反?她知道自己應該支持他一切的決定,包括與楊雲昭這個“身死”的人交好,可是她無法接受他因爲這樣的一個外人而将自己的性命都搭上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次跪倒在陶禦史面前。
“陶禦史,有辦法能讓我見他一面嗎?”
一切總是有辦法的,大不了……她可以去劫獄。
隻要是她能做到的,她一定會爲他做,隻要能将他救出來,她不惜付出一切代價!
陶禦史大概是猜到了她會這麽說,毫不意外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我也想過這一層,昨夜也派人到天牢打點過,但承兒是重犯,想要見一面實在不易……”陶禦史歎了一口氣。
如果可以,他肯定是要救安唯承的,畢竟安唯承是自己的女婿、外孫的父親,但這世上又有誰能左右皇帝的旨意?他是從小看着安唯承長大的,安唯承這人最是講禮,怎會做出謀反之事?可皇宮戒備森嚴,自己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禦史,人微言輕,想要拉他一把,卻無從拉起,甚至連打通進天牢的關節都無能爲力,隻能眼睜睜地看着他走向死亡。
“不過你放心,我會想辦法的。”
陶禦史不甘心就這麽放棄,況且他也答應過唐绫會幫她的,即便他真的做不到什麽,但好歹……也要幫他們見上一面。
“多謝陶禦史,那我回安府等你的消息。”
唐绫想對陶禦史微笑,卻發現自己連掀動嘴角的力氣都沒有,隻能拱了拱手告辭。
看着唐绫離去的背影,陶禦史不禁唏噓,見時間不早了,安排了手下外出走動,自己也換了身衣裳,四處拜訪去了。
大年十六的早晨似乎與前一日沒有什麽兩樣,但唐绫卻憑空地覺得今日比昨日冷了許多,仿佛置身冰窖,從皮膚冷到了心裏。她清楚地看見來來往往的人臉上的笑意,而自己的表情,大概是格格不入的,畢竟怎麽會有人在剛過了年的時候就冷着一張臉呢?其實她也很想笑一笑,可她笑不出來,甚至隻是改變一下表情,都覺得吃力。
當她走過一條小巷的時候,突然一股力量将她狠狠地拽住,她下意識出拳,卻被對方輕易化解。
“唐姑娘!是我!”
唐绫回過神來,眼前人一襲玄裳,冷眉冷眼的模樣讓她一下子就憶起了對方的身份,頓時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對準他面門就是發狠地攻擊!
楊焱沒有料到唐绫在看清自己後還要攻擊自己,即使迅速回防,卻還是被她的拳頭打到了側臉,他可不敢小觑了唐绫的,于是極快地、緊緊地鎖住了她的雙手,唐绫轉攻下盤,楊焱比她更快一步,擡手在她後頸敲了一下,随即迅速把暈過去的唐绫帶離。
唐绫是被說話聲吵醒的,她睜開眼,入目的就是幾個熟悉的身影。
“……不行!這天牢根本守得跟鐵桶似得!根本就進不去!”司空破狠狠地把蒙面巾扔到桌上,恨極了地咬緊牙齒,“沒想到老子學了這麽多年的輕功,到頭來連天牢都進不去!如果不是怕暴露了你們,即使要拼了我這條命我都要殺進去把他救出來!”
“你夠了!說這麽多有什麽用!”司空曉紅着眼眶,狠狠地拉住幾欲抓狂的司空破,又去看一身黑衣沉默了許久的楊焱,“楊将軍,按照司空破這麽說,隻怕是狗皇帝猜到了我們會去夜探天牢……這可怎麽辦,明日就是行刑的日子了,我們不能眼睜睜地看着公子被斬啊!求你想想辦法吧!”
楊焱仍舊無語,看着手裏的空杯子,似乎出了神。
“還能有什麽辦法?!除了劫法場!我們還有什麽選擇?!”司空破壓低了聲音,像野獸般低吼。
“你瘋了嗎!我不許你去劫法場!”司空曉伸手就想去打司空破,可手伸到一半還是停了下來,“就你那三腳貓功夫,劫什麽法場!你還要不要命了!”
“那你說還有什麽辦法可以救他?!我已經看着他死過一次了!難道還要我看着他再死一次?!”
“你!”聞言,司空曉終于忍不住掉下淚來,狼狽地側過頭,用袖子使勁擦了幾下。
“可是,你是我唯一的哥哥啊……”
司空破猛地一怔,看着司空曉使勁擦眼睛的動作,一時間竟然不知該說什麽,笨拙地摸了摸司空曉的頭,司空曉的肩膀卻抖得更厲害了。
此刻,司空破陷入了兩難。
楊雲昭肯定是要救的,安唯承是……是她的大哥,也是要救的,司空曉說得沒有錯,就他那三腳貓功夫,能救得了誰?
三人沉浸在各自的情緒中,并沒有發現已經醒過來的唐绫,唐绫安靜地看着他們各自的表情,再加上他們的對話猜測出楊雲昭大概也被抓了,如果不是楊雲昭被抓了,他們定然不會如此亂了陣腳的。
又過了許久,楊焱突然問:
“在泰安我們還有多少兄弟?”
“包括昨日受傷的兄弟,總共三十二。”
“你去告知一聲,明日若是有不願去的,我不勉強。”楊焱将手裏的杯子握在手心。
言下之意,竟是真的要去劫法場了!
“楊将軍!”司空曉驚呼。
“不必再說了,侯爺遠在北甯,我的話就是命令。”楊焱打斷她的話。
“這是以卵擊石!”
“即便隻有我一人,我也會去救他。”
“還有我!”司空破咬牙。
“我不許你去!”
這時候,唐绫突然坐了起身,把三人的注意力全都吸引了過來,她披散着頭發、蒼白着臉,聲線極冷。
“楊雲昭,到底做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