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必知道。”
楊焱冷漠地看她一眼,若不是因爲唐绫此刻的處境實在危險,他也不會冒險把這麽大的一個麻煩帶到身邊來的。在出事之前楊雲昭就已經曾經說過,萬一事情發展到不可控的地步,一定要保全安氏一族,若非如此,他是不會出手護她的。
“姑娘休息着吧,明日你就跟着司空曉離開泰安。”
司空曉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看着楊焱越來越冰冷的眼神,還是閉了嘴。
“楊雲昭,到底做了什麽。”她冷冷地重複了一遍。
司空破看着她消沉的模樣,就像靈魂都被掏空了,心裏很不是滋味,有心告知,卻又心知她知道得越少才是越安全的。
楊焱站了起來,“姑娘休息吧。”
此刻空氣幾乎凝結成冰,兩人都是極冷漠的态度,讓司空兄妹兩人夾在中間,左右爲難。
“他的命如今與我大哥的命綁在了一起,你們還有何必要隐瞞。”
當初她不問,是認爲既然是安唯承的選擇,她不會幹涉,但事到如今,安唯承連命都要賠進去了,她怎麽能不問?!
她的話冷冷的,卻止住了楊焱的腳步,楊焱回頭看了她一眼,她保持着坐在床上的動作,沒有側身,是背對着他的,背脊挺得異常的直,憑空地讓人覺得可憐。
楊焱心中輕聲歎息,看了司空破一眼。兩人相處多年,司空破當然看懂了楊焱的意思,他給他投去質疑的目光,楊焱卻不再看他,徑直出了屋。
司空破被唐绫的目光看得全身發毛,他摸了摸鼻子,朝司空曉做了個手勢,司空曉紅着眼瞪了他一眼,跟上了楊焱。
屋裏就剩下了司空破與唐绫,若是平時司空破恐怕是高興都來不及的,可現在他卻覺得自己像熱鍋上的螞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事情那麽長、那麽遠,該如何說起?
他舔了舔有些幹裂的嘴唇,長長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公子是北甯侯府的嫡次子,雖然不是世子,可是從小也是錦衣玉食長大的。九年前侯爺帶着公子與三公子入宮爲太後賀壽,太後隻看了一眼就相中了公子,讓公子留在宮裏給太子當伴讀,那時候公子都十四歲了,太子才六歲。”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公子不是真的要給太子當伴讀的,無論是前朝還是先帝給太子挑選伴讀的時候最多也不過是挑選比太子年紀大兩三歲的貴族公子,哪裏見過挑比太子年長八歲的伴讀,狗皇帝其實就是忌憚侯爺在北甯的影響力,又不敢輕舉妄動,強留公子在皇宮想必是要用來制衡侯爺的。”
“在皇宮裏公子爲人良善,與安公子交好。他從不與人爲敵,可不知爲什麽屢屢遭到陷害,爲了保命,公子不得不裝瘋賣傻才得以活命,直到五年前假死逃出皇宮才重獲自由。可公子執拗,不肯就此離去,非要調查出當年狗皇帝爲何要對他下手,于是改名換姓、日日易容留在泰安,隻爲将此事調查個水落石出。”
“經過這些年的打探,原來那狗皇帝就是因爲甯族夢見說公子有‘天命’這樣荒謬的預言把公子軟禁在宮裏,狗皇帝當然想盡快解決了公子,可公子畢竟是北甯侯府二公子,若是随随便便就死了一定會引來北甯的質疑,所以狗皇帝與那淑妃想盡辦法謀害公子隻爲一個合适的借口殺害他,就是怕那預言成真,真是可笑!”
司空破氣憤地冷哼了幾聲,見唐绫不說話,又繼續道:
“前些年也算是相安無事,所有人都以爲公子已經死了,而世上确實再也沒有‘楊雲昭’此人,可是不知道爲什麽,數月前狗皇帝突然派了穆無極那個老狐狸暗中徹查公子的事情,雖然公子已經藏匿得很深了,但始終沒有鬥過那狗賊……”
“就是安公子被狗皇帝抓入宮的那夜,我們遭到了圍剿,公子他……也被抓了。”
說話時司空破的眼睛就沒有離開過唐绫的臉,她面無表情地聽着,隻有在聽到與安唯承有關的語句的時候才會眨一眨眼睛。司空破感覺自己胸口被堵了一團棉花,難受得很,想出言安慰,卻又不知道自己此刻能說什麽。
“我大哥,當年撞破的到底是什麽。”
無論是安唯承疑惑是安大人,皆沒有仔細與她說過當年安唯承究竟撞破的是什麽樣的宮闱秘事,而這件事情與楊雲昭究竟又有什麽關系?她記得楊雲昭曾經說過,是安唯承替他入的套。
她的問題一個比一個讓司空破頭大,他使勁的撓了撓頭發,把頭發都抓亂了也不知道要不要告訴她。
就在司空破糾結的時候,唐绫突然再次出聲。
她極輕地歎息。
“明天……大哥就要行刑了,是嗎?”
她的聲音很輕,有氣無力的,司空破胸口痛得要死,頓時也不管了,直言道:
“當年鎮遠侯府大小姐裴月是泰安城裏出了名的美人,再加上出身自鎮遠侯府那樣的武将之家,眼界自然不同普通貴女,一次宮宴中被那狗皇帝看中了,把她召進了宮裏,不久便被封爲德妃,狗皇帝對她萬分寵愛,就連如今的淑妃都要避其風華。不久德妃育下一子,狗皇帝爲其起名爲忻,忻皇子逐漸長大,他天資聰穎又孝順可愛,就連太後都非常寵愛他,如無意外忻皇子是要被立爲太子的。”
“世人隻道忻皇子突然感染了重疾,沒撐幾日便去了,而德妃因爲思念忻皇子過度,纏綿病榻數月後也跟着離開人世。”
“記得那時公子進宮不久,安公子也剛被調配入宮,一次有人故意将公子引到了冷宮的方向,恰好碰到了在公中巡視的安公子,安公子爲公子探路時入了冷宮,聽見了當年德妃真正的死因。”
“據說是在一個大雪之夜,德妃不知怎麽的發了狂,活生生掐死了忻皇子,等人趕到的時候,德妃正在撕咬忻皇子的皮肉,情境極其可怖。狗皇帝殺光了德妃宮裏的宮人,封鎖了全部消息,把德妃鎖進了冷宮,不久便把她賜死了,并不是如外所說病死的。”
說到這裏,司空破咬緊了牙關,幾乎是恨極了。
“公子出宮後就一直在調查當年的事情,果不其然,這件事是淑妃給公子下的套,目的就是要讓公子撞破這宮闱秘事,這樣的秘辛狗皇帝是能掩多深就掩多深的,若是讓狗皇帝知道公子撞破了此事,隻怕當下就會殺了公子以保自己英名,可不巧的是撞破的人是安公子,彼時的安公子不過是宮裏一衆侍衛中的一名,對淑妃來說有如雞肋,淑妃隻好忍了下去再尋機會陷害公子。”
“沒想到幾年後安公子竟一路升上了校尉之職,能在狗皇帝面前行走,淑妃看中了安公子的能耐便想到當年安公子撞破秘辛一事,想要以此要挾安公子歸入穆氏旗下,可安公子性格剛正,無論穆氏如何軟硬兼施皆不爲所動。”
“對他們而言,世上隻分兩類人,一類可用,一類不可用,對付不可用之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處之而後快。”
“于是,穆氏便動了殺機。”
聽到這裏,唐绫嘴角露出了一抹嘲諷的弧度。
“大哥與楊雲昭交好,想必是穆氏最意外的收獲吧。”
司空破不知如何回答,隻好定睛看她,從她的臉上他看不清她此刻的情緒,隻是猜測她大約也是不好過的。
唐绫此刻的内心遠不如表面上看的平靜,她心裏仿佛有一股氣在不停地翻湧,安唯承、楊雲昭、楊焱、司空破幾人的面容在她腦海中快速掠過,她已經不清楚自己應該恨誰,隻知道安唯承的命,她是拼死也是要救回來的。
“是明天嗎。”
她突然開口。
司空破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點了點頭。
她突然掀開被子,動作利落地束起長發,側身下床。
“劫法場,算上我。”
說罷連反應的機會都不給司空破,大步走出了房門。司空破坐在那裏,一時間竟反應不過來,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自己的視線中,才恍然醒悟,心倏地被高高地吊了起來,慌忙追了上去。
等他找到唐绫的時候,唐绫已經與楊焱站在了一起,他看了楊焱一眼,從楊焱的眼神中讀到了默許。
霎時間,他突然覺得腦海裏一陣巨響,震得他什麽都聽不見了。
明日劫法場九死一生極其兇險,難道爲了安唯承,她連命都不要了嗎?
似乎有什麽答案呼之欲出,他卻不敢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