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聲喊他,他卻好像再也聽不見了似得,長身久立。
她覺得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她的大腦裏炸開了,炸出一片驚詫的白色,空蕩蕩的。她使勁地摳着摟在自己腰間的那隻手,她想要到他身邊去,哪怕是死也好,說好的要陪在他身邊的,她怎麽能食言?
她奮力掙紮,身後的人卻更用力地抱住她。
他好像在說什麽,但是她什麽都聽不到,她的所有感官仿佛都跟着到了安唯承的身邊。
那是她深愛的人啊,怎麽就不動了呢?
此刻,什麽武功都化作虛無,她張嘴咬住了再次捂住她嘴巴的手,狠狠地咬,即便嘗到了血的味道也不管不顧。
她腦海裏隻有一個想法——她要到他身邊去,她不能讓他孤身一人。
他一直以來,都太孤單了,黃泉路上那麽冷、那麽孤獨,她怎麽忍心讓他獨自前行……
突然後頸一陣疼痛,眼前一花,身體随即軟了下來,意識也逐漸模糊。
她真的還想,再好好的看看他,看看他……
驚心動魄的劫法場,在安唯承中箭後訝然而止。
楊焱等人拼盡全力将楊雲昭帶離法場,并且迅速轉移,原本同行的三十五人,最終回來的時候隻剩下了八人,真正的損失慘重,可對楊雲昭來說,刺進他内心的是那一支穿透安唯承頭骨的箭。
八人才剛在地道裏安頓好,地道口突然傳來一陣富有節奏的叩敲聲,衆人倏地凝神屏氣,楊焱的手已經握緊了刀柄,做好再次拼殺的準備。這是楊雲昭在泰安的第二條退路,距離泰安城不到三裏,卻是因爲隐藏在荒郊野外,一直以來因非常隐匿而不曾被任何人發現,可今日已經發生了太多的意外,誰都無法保證這裏絕對的安全。
隻有楊雲昭愣了愣,很快地反應過來,以眼神安撫了衆人,“是阿川。”随即差了司空破去接應。
當司空破打開地道開關的時候,看見的就是裴海橫抱着一個人,神色焦急。他連忙退開兩步,讓裴海進入地道。
等他再正眼看的時候,才發現裴海懷裏抱着的人正是暈過去了的唐绫,他猛地睜大眼睛。
“裴公子,她?!”
裴海腳下步子頓了頓,朝司空破搖頭。
司空破也不敢多說,領着他到地道裏的一個房間裏,裴海小心翼翼地放下懷裏的人,看着她在昏睡中依然緊蹙的眉心,又想到剛才法場上的那一幕。方才他爲了護着唐绫,隻好将自己全部的情緒硬是壓了下去,如今暫時安全,他猛地憶起方才的震動他情緒的畫面,手不禁緊握成拳,一股從未有過的憤怒在心底熊熊燃燒!
年少時候他也曾是泰安城裏人人躲避的“魔星”,雖然他不行惡,但是借着自己一身好身手,打打鬧鬧的事情沒有少做,彼時身爲泰安城巡衛軍的安唯承總是會在他鬧事的時候出現,讓他很是頭痛。作爲文官之子,安唯承從武的舉動引來了許多人的關注,其中就有裴海的父親。每每父親在家中教訓裴海的時候都會以安唯承這位年少有爲的少年爲榜樣,久而久之裴海便記恨上了安唯承。
他總覺得安唯承不過是聲名在外,說不準也如穆追那樣是個僞君子,于是當他碰見安唯承的時候難免挑釁一番,可安唯承從來不與他計較,安唯承如此更讓裴海心裏不爽,後來變本加厲,碰上他就要逼着安唯承與自己交手。
可安唯承是一個極有原則的人,裴海的挑釁對他而言就像小孩子打鬧,他從來不放在心上,直到後來兩人結識了楊雲昭,在楊雲昭的影響之下他才真正地去了解安唯承此人,原來安唯承就是安唯承,他不像穆追那般虛僞,他所表現出來的模樣就是他真實的模樣,這樣的認知讓裴海感到非常尴尬,但他從來都是敢作敢當的人,錯了就是錯了。這樣的認知讓他對安唯承瞬間改觀,很快地與安唯承稱兄道弟起來。
這麽多年過去了,安唯承對裴海的影響不可說不大,裴海亦敬他如兄長,而今日他親眼看着穆追那個小人射殺他親如兄弟的人!
在知道事情發生之後裴海第一時間去求了鎮遠侯施以援手,可鎮遠侯卻連看都不看他,長長地歎了口氣,說了一句:“穆氏光芒過盛,四大家族唯有收斂鋒芒才可保全自身。”言下之意,就連四大家族都要避穆氏之鋒芒才得以喘息了!
裴海原本就恨極了穆氏一族的人,這麽多年來他一直背着家裏偷偷地去查胞姐裴月的死因,即便到現在都沒有太多的線索,但細想下來,姐姐死後獲益最大的人就是穆淑妃,若有人跟他說這事跟穆氏沒有關系,他是怎麽都不相信的!
而今日,安唯承被射殺的一幕在他眼前不停地回放,讓他對穆氏的狠又深了幾分!
他的手捏得咔嚓作響,司空破站在他身側,眼神複雜,半響後才出聲提醒。
“裴公子,公子還在等你。”
裴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替唐绫拉好被角後便随着司空破出了房間。
楊雲昭坐在桌前,手裏握着一隻瓷杯子,杯子裏的水還是滿的,卻已經沒有了熱氣,可見他已經握着已經許久了,身邊的楊焱已經不在了,聽見有人進來,擡起了頭。
裴海赤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薄唇緊抿,不發一言。
他看着一臉沉痛的裴海,心中亦有萬般情緒如浪濤翻湧。
安唯承于裴海如親兄弟,于他何嘗不是?在深宮中苟且偷生的那些日子,是他不時地前來陪伴他,是他多番相助讓他避免了許多災難,在那些無親無故的日子裏,他就像一盞明燈,讓他看見眼前路途的光明,讓他不至于淪落黑暗……
楊雲昭艱難地張了張嘴。
“阿川,對不起……”
話還沒有說完,犀利的拳風朝着他的臉直勾勾地襲來,他來不及躲避、也不想躲避,硬生生地承受了裴海的一拳。
裴海這一拳用了全力,将楊雲昭打得臉偏向了一邊,迅速地腫了起來,嘴裏也有了血腥的味道。
裴海怒極了,又不敢大聲生怕吵醒了那邊房間的人,硬是壓低了聲音,卻是沙啞至極。
“他是安大哥啊!”
楊雲昭看着裴海的眼睛,突然想起了昨夜在天牢裏,安唯承對他說的話。
他說:天道即是正道,即便你我二人已經走到了最後,但日後一定有人繼續堅持走上這條路,能夠爲後來者鋪平前面的道路,我甘之如饴。
原本就已經是拼着一口氣撐下來的,如今在裴海面前也不需再掩藏,手握成拳狠狠地捶在石凳上。
“我發誓!今生定毀穆氏,以祭安大哥在天之靈!”
裴海不發一言,他靠在牆上深深地呼吸着,好像剛才的那一拳已經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
屋子裏異常地安靜,隻有兩人的呼吸聲,他們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裏,久久難以自拔。
她推開安府的大門,往日來來往往的丫鬟好像在一夜間全都消失了,整座府邸空蕩蕩的。她穿過遊廊,在偌大的安府裏逡巡。她不知道自己想要找什麽,漫無目的地行走着,竟然走回了自己往日居住的地方。
那裏有幾樹梨花,她還記得,在第三棵梨花樹下埋了一壺七步香。
她無聲地走近,似乎聞到了梨花的香味。
冬季落雪的時節,怎會有梨花的香氣呢?可當她擡起頭去看時,樹上的梨花竟然随着棉絮般的飄雪悄然綻放。
她不禁輕歎,伸手去接那紛紛而下的霜雪,冰冰涼涼的,帶着極淡的梨花的味道。
突然想起來大概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人跟她說,這壺埋在第三棵梨花樹下的七步香,是他送給她的新婚禮物,來日她出嫁,這就是作爲兄長的賀禮。
她輕輕地閉上眼睛,記憶中有一個模糊的身影,她知道那個人對她來說很重要,可是無論她如何回想,都無法再憶起他的模樣……
唐绫從夢中驚醒,她茫然地看着前方,夢裏的情境不斷地回放。夢裏的人分明就是安唯承,而自己也分明将他的容貌深深地記在心中,但爲什麽夢裏的自己,連他的模樣都記不住呢?是不是,他在怪她?還是他不願意再看見她?
這種自我否認的情緒在她心中不停地翻湧,狠狠地沖撞着她的心髒,痛得她難以自已。
她一動不動地在床上躺了很久,意識逐漸回籠,慢慢地環視周圍陌生的環境,并沒有驚訝錯愕,對她而言如今無論發生任何事情都已經無法激起她内心的波瀾。
她翻身下地,順着地道的走向往前走去。
有一個房間裏透出了燈光,她緩步上前,聽見了楊焱的聲音。
“他們砍下了安公子的首級,挂在了城牆上……”
“無恥!”這是裴海的聲音。
裏面楊雲昭的情緒似乎也不穩定,“不能讓他們這樣對待安大哥!”
“公子!你不能再暴露了!他們這樣做就是爲了引公子出現,抓公子個瓶中甕!”
“難道我隻能眼睜睜地看着安大哥爲我而死,還要在死後受到這樣的羞辱嗎!”
“可是……”
“别說了!我主意已定!”
“我也去!”
“不行,你的模樣太顯眼了,穆追已定會認出你的,更何況……我不想再連累任何人了,你還是趕緊回鎮遠侯府吧。”
“你以爲隻有你是他的兄弟嗎?我裴海就是這種貪生怕死的人?!”
“阿川!”
“你閉嘴!”
……
門外,唐绫面無表情地聽着,好像聽見的是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一樣,眼前浮現的,是安唯承最後看她的那一眼。那一眼,就像是烙印一樣火辣辣地印在了她的心裏,那麽溫柔的表情,她好想……再看一次啊……
她邁開步子,在那幾人像見了鬼似得的目光中走到他們面前,平靜地看着他們。
她此刻面無血色,整張臉仿佛就剩下那雙黑洞洞的眼睛,在燭火之下顯得有些可怖。
“我也好想,再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