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唐绫那副模樣,誰也不敢拒絕她的要求,她表現得太平靜、太正常,卻又好像把她三魂七魄抽了去,僅剩下一具行走的軀殼。但無論如何,這個時候的裴海也好,楊雲昭也好,都不會拒絕她。
唐绫極力要求要回安府一趟,幾人便迅速做了計劃,由裴海帶唐绫離開地道。
走出地道的時候恰好傍晚的霞光傾瀉了一地,裴海看着走在身側面容平靜的人,不安的情緒不停地上湧。
他曾經與唐绫有過幾面之緣,也知道她性子素來安靜淡薄,她現在表現的跟平時并無二樣,但在他看來卻是非常明顯的,壓抑。明知道現在的情形對楊雲昭、對安家非常不利,可他又能做什麽呢?他一無官職二能耐……每到這種無力的時候,裴海都會恨自己的無能爲力。作爲鎮遠侯府的公子,人前光鮮亮麗爲所欲爲的,又有誰知道這個得天獨厚的身份正是束縛在他身上無形的繩索?
想着想着,他不禁捏緊了拳頭。
眼看着就要走到城門,他心裏猛地一個激靈,他們現在距離城門的距離不多數十米,一顆頭顱被高高的挂在城牆上,用麻繩綁住了頭顱上的發絲,清清楚楚的把面容露了出來。
裴海突然想起了許多,當年西市上的挑釁、東宮裏浪快淋漓的對戰、這些年如兄弟般的情誼……全都是安唯承留給他的記憶,而這些,都被穆氏那些唯利是圖、野心勃勃的人一手毀滅!
思及至此,一口銀牙死死地咬緊,恨不得此刻就把穆追大卸八塊以報安唯承之仇!
袖子突然被人拉了一下,他猛地回神,唐绫用那雙黑洞洞的眼睛看着他,搖了搖頭。
“不要看。”
說完,她也不等他,平靜地垂着頭徑直往前走,守城門的侍衛隻得了通緝楊雲昭等人的告示,看唐绫是女子、模樣也與告示上的截然不同,很快地放了行,裴海見狀,加快腳步追了上去。
兩人行至安府周圍,安府的大門上已經被貼了封條,府中奴仆也盡數被遣散,兩人正欲想辦法進安府,裴海突然表情一凜,拉住唐绫手腕貼近牆面,以眼神示意她噤聲。唐绫跟着他步步靠近牆面拐角,走在前面的裴海猛地出手,那邊竟傳來少女的聲音!
“不要打我不要打我!是我是我!”
從裴海身後看去,對方一名身段嬌小、穿着天青色裙裝的少女,少女五官長得很是精緻,尤其是朱唇不點而绛,給她添了幾分女子特有的明媚,她仰着頭看裴海,水意盈盈的眼睛裏滿滿都是他。唐绫記得自己是見過她的,這位容華郡主當年曾爲了一個人登門拜訪,現在回想,大約就是裴海了。
她無心去管裴海的私事,無聲地退開了兩步。
裴海愣了愣,霎時間表情都變了,低聲斥道:“你跟着我們做什麽?!”
“我、我好久沒看見你了,剛才我……”
“好了!”裴海不耐煩的打斷她的話,“别再跟着我!”
趙皚皚沒有被他的惡言惡語吓到,反而靠近了一步,“我聽說了安府的事情,我知道你跟安校尉交情很好,怕你心裏不好過,所以才跟過來看看的……你、你現在還好嗎?”
裴海大大地後退一步避開趙皚皚,他無力的扶額,大口地吸了一口氣,努力地讓自己表現得不要太過不耐煩。
也不知道這位容華郡主到底看上自己什麽了,明明小時候把她欺負得最狠的就是自己,她到底腦子是怎麽想的,放眼泰安城比他英俊比他有才華的人多了去了,爲什麽她就是要纏着他不放?!先不管長公主府不可能與裴家聯姻,就算是長公主點頭了,他也不點頭啊!他自己的親事,不說自己老爹管不着了,就連老頭子也答應過不插手的!
他四處環顧也沒有看見趙皚皚身邊的侍女,就猜到她是自己一個人偷偷跟着他的,頓時頭更大了。
“我很好,郡主一個人到處亂跑很不安全的,還是盡快回去找你的侍女吧。”
趙皚皚低下頭,“阿川,你現在一定很難過……”
裴海再也忍不住,提高了聲音:“我難不難過跟你沒有關系啊!趙皚皚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我是不會喜歡你的!你不要總是這樣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跟在我後面啊!是,我承認我小時候是經常欺負你,是我的錯,我跟你道歉好不好!不要再跟着我了!”
趙皚皚眼淚都要掉下來了,裴海以前是欺負她,是很兇,但是那都是小時候的事情了,而且她現在隻是在關心他啊,他現在就連她的關心都要推開嗎?她是長公主的女兒,從小就是天之驕女,就連皇帝舅舅都對她愛護有加,從沒有對她說過一句重話,而裴海簡直就是她從小到大的克星,小時候就帶着一群大大小小的官家子弟欺負她,說她名字叫“皚皚”,人也是長得跟小不點似的,真是人如其名,非要把她惹哭不可;後來等她長大了,他也不欺負她了,有時候有人借着舊事拿她開玩笑,他都會厲聲制止,漸漸地她就忍不住把目光放到了他的身上,即使外人說他是“魔星”,說他胡作非爲,她都喜歡他。
可是爲什麽,他偏偏就不喜歡自己呢?
趙皚皚越想越難過,拉住裴海的袖子哇的哭了起來。
距離兩人幾步遠的唐绫被裴海突然提高的聲音吸引了注意,看見趙皚皚拉着裴海哭,猜想事情一時半會估計結束不了,于是給裴海打了個招呼,自行想法子潛入安府。
偷偷遛進安府并沒有想象中的那麽難,甚至可以說順利,唐绫避開外人入了府,徑直朝自己舊日居住的閑梨居走去。
一路上安安靜靜的,熟悉的味道仍舊在鼻息間萦繞,唐绫突然恍惚了起來,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不是正在做一個噩夢,發生的一切都是假的,隻要等她醒過來,安府沒有被查封,安唯承也還活着……剛才在城門的時候她讓裴海不要去看那顆被挂在城牆上的頭顱,可她内心卻有一把聲音一直在跟她說:看看吧,看看吧……
最終她還是沒有勇氣去看,她害怕自己會承受不住如潮的悲痛,她不敢看。
她推開院門,熟悉的梨花清香迎面而來,她愣了一下,這才發現原來滿園的梨花盛放。
她循着夢境走到第三棵梨樹下,蹲着身子輕撫泥土地面。就是這棵梨花樹下,埋着那壺他釀制的七步香,她曾想着自己此生不嫁,等到他終于明白自己的決心的時候就要把這壇酒挖出來,與他對飲,可如今他卻已魂歸極樂……苦澀之意在心中洶湧蔓延,她狠狠咬牙硬是控住心神,回屋取了霜濤,便朝着安唯承的松風院快步走去。
當她走進廂房就看見孤零零的雪浪被安放在原來的牆面上,銀白的顔色素淨如雪,她猛地憶起那年在破廟的相見,那時候自己躲在佛像之後,看着他一襲仿若翩翩公子的素衣,手執銀白的雪浪,雪浪在他手中如靈蛇舞動,那麽利落、潇灑……她将雪浪抱在懷裏,這些年來如陽光的暖意在心間不斷萦繞,此時此刻,她竟覺得自己被熟悉的暖意包圍,溫暖和煦得讓她不想睜開眼睛,就此沉淪。
可她卻又清清楚楚的知道,她不可沉淪,至少現在不可以。
她要帶他回家。
她眨了眨眼睛,依舊無淚,從櫃子裏取了素绫将雪浪裹了起來,背起霜濤離開了安府。
裴海在原地等着,身邊還站了個人,唐绫隻以爲是那位容華郡主,不曾多加注意,倒是裴海拉着那人就推到唐绫面前,壓低了聲音道:“這個小丫頭剛才鬼鬼祟祟地在附近徘徊,說是你的丫鬟,你且看看。”
唐绫定睛一看,竟是若蘭!而容華郡主早就被裴海想辦法弄走了。
“姑娘……”若蘭看着唐绫,紅腫的眼睛再次落下淚水。
唐绫喉中哽咽,眼睛盯着若蘭的眼睛,半響才出了聲。
“……若蘭。”
若蘭掙脫了裴海的掌控,撲進唐绫懷裏,隐忍着聲音哭了起來。
“姑娘!你失蹤了幾日,我以爲、以爲你……公子他出事了,他……嗚嗚嗚,爹娘不讓我回安府,可是我不放心姑娘,我怕姑娘也出事了……偷偷跑出來找姑娘,想着姑娘會不會回來,我……姑娘……嗚嗚嗚……”
唐绫抿着唇,輕撫若蘭的肩膀,此刻的她說不出安慰的話語,隻能将目光落在遙遠處。
此刻的她連自己的安慰不了,憑什麽去安慰别人?
看着主仆兩人抱作一團,本是不該打擾的,可是時候也已經不早了,裴海隻好輕咳了兩聲。
唐绫看了他一眼,随即推開了若蘭。
“你回家吧。”
若蘭睜大眼睛看着唐绫,又看看裴海。
“可是姑娘,你呢?是要去江南嗎?”
唐绫不答,轉身就走,若蘭動作卻更快的拉住她,“姑娘,你想要去做什麽?”若蘭總覺得怪怪的,突然有個很可怕的想法在她腦海裏蹦了出來。她猛地睜大眼睛,“姑娘你不會是要去……”
唐绫迅速地捂住她嘴巴,搖了搖頭。
“回家吧。”
說罷,頭也不回地疾步離開,裴海看了若蘭一眼,随即也跟上了唐绫的腳步。
直到兩人逐漸走遠,裴海才沉聲道:“你的丫鬟很關心你。”
唐绫側目看他,暮色逐漸傾瀉,裴海高大的身影籠罩在她身上,就像是将她護在裏面似的,她不喜歡這樣的感覺,不露聲色地拉開兩人的距離。
“不能連累她。”
她細微的動作并沒有逃過裴海的眼睛,好像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她就已經是這種刺猬般的模樣,不肯靠近别人、也不願意讓别人靠近,不,她隻是不願意讓除了安唯承以外的人靠近。從刑場回來之後其實他就已經将唐绫對安唯承不同尋常的感情看得清清楚楚,自安唯承出事之後唐绫的所有反應舉止都已經超過了妹妹對兄長的感情,更像是一個深愛着對方的女子。
他突然想起那天午後他們三人在書房裏,她坐在安唯承下手替他烹水時溫柔的模樣,那是她把一身的刺全都褪下的模樣,溫婉極了。
大概那才是之她真正的模樣,溫柔婉約,如一朵安靜的白梨花,靜靜地、隻爲一人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