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的光暈淺薄得朦朦胧胧的,守在外城城樓下的守衛有點昏昏欲睡,他用力地搖了搖頭清醒了一下,用力地瞪大眼睛企圖讓自己精神點,旁邊的同伴嘿嘿的嘲笑他,他不悅地呸了一聲,又振作起精神來。正要說同伴兩句,突然一支銀針從草叢裏飛射出來,刺入同伴的脖頸,同伴應聲倒地,守衛大驚!呼救聲還沒發出來就被第二根銀針刺中了胸口,随之倒地。
藏在一邊草叢的楊焱收起袖中的暗器,仰頭看去。
安唯承的頭顱仍舊被高挂在城牆上,而今夜泰安城的守衛出乎意料的少,顯然是專門爲他們而設的,就等着他們自投羅網。
楊焱用力地握緊了拳頭,他雖然與安唯承并沒有太多交往,但就憑着在法場上寥寥幾次的眼神交流與他爲救楊雲昭舍身取義的行爲,楊焱心裏便無法不敬重。
趁外城牆上的兩個守衛回身往别的方向走時,他朝身後的人做了個動作,随即解開綁在腰間的飛爪甩上女牆,順着飛爪的繩索往城牆上攀爬,隐在夜色中的暗衛也紛紛跟上。
就在他們爬到一半的時候,幽暗的外城牆上突然火光沖天!烈火的顔色照亮了楊焱的面容。
另一邊,裴海唐绫楊雲昭見南城牆的方向火光沖天,即刻帶人從外城牆的東面攀爬上牆。三人不言不語翻身上牆,正要從後方接應楊焱,步子尚未邁開,裴海突然表情一凝,反手就扣住了唐绫的手腕,扯着她緊貼牆面,楊雲昭等人迅速配合。
一簇火光朝東面而來,越來越近,裴海狠狠地咬緊了牙關。
“穆追肯定料到了如今我們人數寥寥無幾,隻得以調虎離山計巧取。”他看了楊雲昭一眼,“我們沒有時間拖延了,與其被動的束手就擒,倒不如戰個痛快!”
楊雲昭皺眉,“我本就沒想要騙過他,隻是想給自己多争取一些時間……罷了!事情到了如此地步,生死何懼!”
裴海不多言,拉了一張面巾掩面,一邊綁一邊低頭道:“你一會跟緊我,我護着你。”
唐绫沒有看他,她的心裏空蕩蕩的,任何事情都無法激起她此刻的情緒,她隻是看着懸挂安唯承頭顱的方向,一言不發地握緊了手中的霜濤。
當她跟着裴海殺出去的時候,她的腦海中無比空白,沖在前面的守衛被刺中倒下,後面緊跟着的守衛就替補了上來,她機械地将霜濤刺入他們的身體裏,溫熱的鮮血随着霜濤被拔出而灑到她的手上、臉上,不一會她身上就已經沾滿了血腥味。
這是她第一次殺人,卻麻木得像殺過無數人一樣,心裏隻有一個鑒定無比的信念——帶他回家。
裴海一直都知道唐绫的外功修得不錯,但沒有真正實戰更沒有殺過人,所以在這之前他都擔心唐绫做不到,可他錯了,唐绫在面對生殺時候的模樣竟比他做得還要好,于是稍稍放松了些好全力以赴。
可眼看着越來越多的守衛從城牆上沖過來,而他們不過八人,即便自己功夫了得也吃不消人海戰術,再加上爲了掩飾身份他沒有用自己最擅長的長刀改用樸刀,略嫌狹窄的城牆讓他根本無法施展,這樣下去隻會被越來越多的守衛将他們的體力拖得一幹二淨,況且楊雲昭的功夫并不算太好,裴海心中略略衡量,便護着身後的人一點一點往城牆内退至甕城。
城内甕城比城牆的走道寬闊了許多,這對裴海唐绫這種使用長兵器的人來說更方便了施展,八人被守衛圍成了一圈,源源不斷的守衛前仆後繼而來,而現在他們要做的就是在這群守衛中殺出一條通向外城牆樓梯的血路!
鋒利的刀鋒噌的一聲朝唐绫面門砍來,唐绫不敢分心,堪堪避開,另一邊卻又有一把刀朝她砍來,她躲避不得,咬緊牙關準備受了這一刀,一把樸刀卻在危急的瞬間打偏刀鋒,她迅速看了裴海一眼,裴海單手執樸刀,手腕翻轉刀鋒直抹守衛咽喉,幹脆利落。她抿緊雙唇,身後刀光襲來,她足尖點地躍起,霜濤在手中旋轉半圈,穿透身後守衛的胸口。
此刻所有的武力皆無花俏,有的全是利落簡潔。
鮮血的打濕了槍纓,鮮紅的顔色将本就赤紅的槍尖染得發亮,在夜色的火光中顯得分外妖冶。
雪浪霜濤本就是一代名器,而霜濤更是碧華用鮮血鑄成的兵器,遇了鮮血後猶如利器出鞘,深藏在武魂中的靈氣順着鮮血,破空而出。
唐绫從來都不知道自己能夠毫不留情地取人性命,她已經數不清霜濤下的亡魂多少,她的臉上沾滿了鮮血,鸠羽色的衣裳也被染了一片一片的暗紅色。
奈何守衛越來越多,在守衛的攻勢中,他們已有人負傷,唐绫分心去看,他們距離通向外城牆的樓梯仍有百丈餘,短短的距離此刻竟讓她有種怎麽也跨不過去的悲傷,可她怎麽能不跨過去呢?安唯承留給她的最後的一個笑容在她心中不斷浮現,所有的模樣在她心海翻騰。
大哥,你一定要等我,等我帶你回家!
這樣的信念在她心裏不停地發酵,酸軟的手仿佛突然有了力氣,她展臂一揮,霜濤鋒利的槍尖劃過數人咽喉,後面的人被她突如其來的爆發吓得腳下微頓,爲她争取到了片刻喘氣的機會。
唐绫不管不顧,趁着守衛驚詫的機會取了先機,一揮一刺,眨眼就取了兩人的性命,發了狂般隻攻不守,很快地身上被劃了兩道口子。
裴海沒想到唐绫會突然發狂,着實大吃一驚,隻好改攻爲守,替她格開揮砍向她的刀劍。
“瘋子!”
唐绫像是沒有聽見裴海的聲音,揮舞着霜濤,拼着一口氣竟是硬生生地殺出了一條血路來!
城樓上穆追看戲般俯視着下方的厮殺,目光中帶着幾分贊許。
“是個硬氣的,不過可惜了。”
他派人查過安唯承這位義妹,不過是他撿回來的一個女孩子,學了幾年武功,他以爲也就是鬧着玩的,畢竟女子終究還是要嫁人生子的,後來在安府面前見了一面,雖然沉默寡言,但也是個沉得住氣的,在他的記憶中不過是個平凡的年輕女子,沒想到竟然跟安唯承一樣,硬氣、擅武,即便是立場對立,他也忍不住贊一聲巾帼。
而她身邊的那個人……穆追微斂目光。
雖然距離很遠,他仍舊能夠察覺出來對方的身份,盡管他很努力的壓下自己原本武功的套路,放棄自己張揚的行武方式改作沉穩狀,可一個人習了近二十年的武功總有那麽一些習慣是改不掉的。
穆追微微一笑,幾年前他曾在皇帝面前與裴海交過手,那時候裴海不過是十三四歲的少年,還帶着那股年少氣盛的勁頭,如今再看倒是成熟了不少,想來是大有長進。
他擡手示意,副将領命,切斷了守衛不再源源不斷的支援,将未下城樓的守衛調回城牆之上。
拖了這麽長時間,也是時候結束今晚的鬧劇了。
此刻的甕城裏屍骸遍布,守衛死傷過百,石灰色的地面上鮮血灑了一地,甚是可怖,而楊雲昭也折了兩人,仍在奮戰的人中亦有身負刀傷的。顯然,如果楊焱無法即使帶人來救的話,隻怕他們也很難再堅持太久。
所幸的是,守衛似乎不再源源不斷地支援。
裴海敏感地察覺到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猛地擡頭看向城樓之上,徑直迎上了穆追的目光。
穆追目光帶笑地看着他,那種眼神就像是已經看穿了一切,他們的行爲對他而言仿佛過家家似的毫無意義,不過是他穆追今日心情不錯,用了數百人性命陪他們玩了一場甕中捉鼈。
這樣的認知讓裴海恨得牙癢癢的,他是不是覺得人的命就是讓他拿着玩的?可以如此輕賤?!
裴海怒紅了眼,眼看着守衛一刀又一刀地朝他劈砍而來,隻得迅速收回目光迎戰。
本是幽幽夜色,卻在泰安城城樓處鮮血染地,襯着一輪明月,分外詭異。
看着那幾人一路殺來,将血路朝城樓樓梯逼近,穆追笑了笑,目光沉靜地将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