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一記悶雷聲如遠古神嫡沉沉的哼聲,在神州大地上勾起陣陣回音。
泰安城樓上激戰仍舊,與其說那幾人是攻上城牆的,倒不如說他們是被穆追有意放上城牆的,穆追早已勝券在握,不介意花些時間與他們玩鬧一番。
裴海首當其沖沖上城牆,城牆上的守衛立馬執刀應戰。
城樓上的守衛比起方才在城樓下對戰的守衛顯然訓練有素得多,揮砍之間殺氣盡現,揮刀避開裴海的進攻,手中大刀緊接着反手就朝裴海要害襲擊,裴海正欲避開卻驚覺此舉會将身後的唐绫暴露在大刀之下,隻得側身躲避大刀的攻擊,樸刀由下而上挑對方手腕,守衛被他此舉吓得往後縮了一下,被裴海占了先機,樸刀揮得虎虎生風,強勢攻破了第一道防線。
穆追隔着一段距離看着,裴海的每一招每一式都那麽完美,即使是爲了護着身後的人而不得不放棄最佳反攻的機會他也能在最快的時間内找到第二次反攻的間隙,不過轉眼的功夫馬上反客爲主,着實讓他刮目相看。不過也是,當年鎮遠侯裴玄北以武名震天下,裴海自幼由鎮遠侯教導,年少時候就已初露鋒芒,如今更如寶劍出鞘。
他手指輕點刀柄,看了一眼懸挂在那頭的頭顱。
不過即便裴海再是厲害,若不留下楊雲昭的命,這顆頭顱他是如何都取不走的。
有一陣雷聲落地,夾雜着牛毛細雨,洋洋灑灑而來,雨水不但沒有沖刷掉城牆上的血腥味,反倒讓血腥味愈加蔓延了開去。
他們越來越靠近那顆被懸挂的頭顱,越是接近,唐绫的心就越是不安穩了起來,原本還能穩定心神,可到了這時候她的心裏雜亂如麻,滿心滿眼的隻向着那個方向。
此時此刻,一把大刀直朝她面門劈來,她堪堪躲過,另一把刀就緊接着攻她下盤,唐绫稍稍分神就被劃傷了小腿,足下酸軟猛地跪倒,這一刀劃得很重,利器劃入皮肉,混着冰冷的雨水,痛入心扉。那人見好馬上緊接着就要攻唐绫要害,軟劍猛地從唐绫身後刺出,靈蛇般纏上大刀将其震開,另一頭樸刀迎風襲來,刺穿守衛。
“沒事吧!”楊雲昭的聲音在雨水的混雜下,顯得分外沙啞。
唐绫搖頭。
裴海一邊應戰,一邊看她,确認她并沒有傷到要害才放心。
“萬萬小心!穆追此人陰險至極!”
如今他們距離頭顱隻有十餘丈,隻要突破了這一重防衛就可到達,可穆追始終沒有出手,這不尋常。
雨漸漸的下大了,穆追身邊的副将也加入了戰圈,唐绫揮舞着霜濤在人群中一個一個地擊退守衛,她知道,她距離他很近很近,她馬上就能觸碰到他了……
“都給我住手!”
穆追倏然大喝,随之傳來陣陣鷹聲。
風雨中,所有人的動作都猛地頓了一頓,守衛不敢不從,持刀後退半步,卻見穆追身着圓領袍佩刀而來,一隻毛色澄亮的海東青站在他左肩,金黃色的眼睛在火光的映襯中分外明亮。
唐绫等人不敢放松,背靠着背戒備地看着穆追。
“調虎離山玩得不錯。”穆追朝唐绫微微笑道:“唐姑娘别來無恙?令兄的事情,我很抱歉。”
唐绫渾身一震,咬緊下唇雙目怒視,不言不語。
他笑容不改,狀似悠閑地伸手去逗弄肩上的海東青,自言自語般,“這隻海東青也有十來日不曾進食了,今日早晨鬧騰得很,若不是我制止,隻怕便要叼了那塊了。”
說着,那隻海東青似乎知道他在說什麽似得,朝着頭顱的方向尖聲叫喚,大大地張開了翅膀。
“先等等,先不着急。”穆追安撫似的撫了撫海東青的翅膀,繼而看向衆人,“我想要的是什麽,想必你們也是知道的,隻要你們把楊雲昭交出來,你們要做什麽我自然不會多加阻攔。”
“做夢!”裴海怒斥。
楊雲昭握緊軟劍,眉目緊斂不知在思考着什麽。
穆追既不生氣,也不拆穿裴海的身份,伸出手來,那隻海東青極有靈性地仿佛看懂了他的動作,跳到他的小臂上,振了振翅膀。
“若是将他交出來了,今夜夜襲城牆之事可從輕處置,安唯承亦可以交給你們;可要是你們不把他交出來……”穆追逗了逗海東青,“安唯承自是帶不走的,而你們,也是我囊中之物。”
他笑,“楊雲昭一條命,換你們這麽多人的性命,怎麽算都非常劃算的。”
說話的時候,穆追的眼睛一直是看着唐绫的,他看着她眼神的變化,從堅忍逐漸困惑,他就知道自己選對了人。
裴海連忙擋在了唐绫面前,她對楊雲昭毫無感情,與他也沒有交往,自然不會顧及楊雲昭的性命,但安唯承不一樣,對唐绫而言安唯承是她心愛的人,面對穆追那樣的利誘……他對唐绫沒有信心。
樸刀直指穆追,“少廢話,接招!”
穆追一笑,閃電般躍起,長刀出鞘!
铮的一聲兵器狠聲碰撞,樸刀被長刀隔開,穆追飛身側過,反手劈向裴海,誰知裴海動作更快,使了一虛招,穆追不防翻身去接,裴海猛地躍起直逼穆追後背!
穆追躲避不及,海東青展翅飛起,大張的翅膀如扇撲向裴海,竟是硬生生地将裴海的攻勢化解了兩分,給穆追争取到了躲避的機會,大刀反攻劈地,裴海大退幾步以避刀之鋒芒。
就在此時,楊雲昭突然加入戰局,軟劍被内力繃直,直朝着穆追的要害刺去,緊跟在穆追身邊的副将腕花一翻就化解了楊雲昭的攻勢,楊雲昭見機化劍爲軟纏住了副将的長劍,猛地使力,長劍铿锵落地!
穆追見楊雲昭加入,即放手欲擒楊雲昭,裴海迅速格開了穆追,以自身去護楊雲昭。
“你走開!他要捉的人是我,你們不能再出事了!”
“閉嘴!”
裴海頭都大了,什麽時候了楊雲昭怎麽突然就來了這麽一出?!
即便穆追功夫極好可也難擋兩人纏鬥,他很快的反應了過來楊雲昭此舉是爲了纏住他,好讓人去搶奪頭顱!心裏一沉,迅速吹了聲口哨,立在城樓檐處的海東青突然再次展開雙翅,呼嘯一聲,振翅直朝那顆頭顱飛去!
雨夜中,海東青的呼嘯聲猶如催命之聲,傳遍天地。
那邊亦陷入纏鬥的唐绫一直關注着周圍的動态,在海東青飛起的瞬間她的心被高高懸起,副将見她分神機不可失,一劍刺入她左肩!
而此刻的海東青靠近安唯承頭顱不過一丈!
利器入骨,刺穿的不止是她的身體,更像刺穿了她的魂魄。
她近乎瘋魔地低吼,用盡全身的力氣劈向副将,幾乎将副将劈成兩半,她不顧一切地沖向海東青,将被鮮血染得澄亮的霜濤狠狠刺向海東青!
被刺中翅膀的海東青嘶鳴一聲,啄斷了懸挂着頭顱的繩索!
“不要!”
頭顱失力墜落,眼看着就要掉落在城牆之外,唐绫飛身撲了過去,牢牢地将頭顱抱在懷裏,而人也因失重從城牆掉落!
懷裏的頭顱被雨水淋得濕漉漉的、煞白煞白的,唐绫卻像是抱着世上最珍貴的寶貝,眼睛突然有些酸澀,淚水終于無法繼續忍耐奪眶而出,她平靜地閉上了雙眼。
大哥,我們可以回家了。
墜落中,一雙有力的手臂托住了她的後腰,穩住了她下墜的速度,她沒有睜眼,她隻知道,要回家了……
一切仿佛都隻發生在瞬間。
城牆之外突然來了一隊騎兵,爲首的白衣少年彎弓射箭,鋒利的箭直朝着城樓上的穆追射了出去,力道之兇狠直将穆追的刀震歪了去!楊雲昭借此機會脫身,飛身躍下城牆。
白衣少年手微微舉起,身後的箭雨齊發,殺得城牆守衛措手不及,紛紛躲到女牆之後,白衣少年借機将所有人拉入馬車裏,借着雨夜的幽光火速撤離。
馬車裏的氣氛有些詭異,衣裳已經被鮮血染紅的女子抱着一顆頭顱目光溫柔,她好像看不見周圍正在發生的所有事情,用手将頭顱上散亂的頭發理順。
那是一個英俊的年輕男人,眉心被利器刺了一個血洞,她摸了摸血洞,蒼白的手指劃過他的眉眼,仿佛又看見了他儒雅溫和的笑容。
她突然露出了笑容來,竟是明媚如晨光熹微。
“你總想讓我到江南去,明日、明日我們就回江南,好嗎?”
她像是瘋了,就這樣抱着頭顱靠坐在馬車的角落,身上臉上都是血,不言不語,嘴角帶笑的模樣讓楊雲昭感覺有些滲人,白衣少年則是捂着鼻子,頗有興味地看着她,似乎在看什麽有趣的東西似的。
裴海不知道從哪裏找來了一條披風,披在了唐绫身上,唐绫像是沒有知覺,任由他将披風嚴嚴實實地裹在自己身上,隻有在他不小心觸碰到頭顱的時候才突然睜大眼睛露出兇狠的表情,等他退開兩步之後才又恢複了方才的笑容。
看着這樣的她,裴海心裏有些難受,隻覺得馬車裏的空氣好像突然也變得稀薄了起來。
他從不曾觸碰情愛,不懂得其中的癡嗔,卻是第一次看見一個人這般瘋魔的模樣,他突然羨慕起了安唯承,盡管已經身死,世上卻有這樣的一個女子爲他瘋狂、爲他不顧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