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甯府已經回不去了,商榷之後楊雲昭決定往一個名爲“白河鎮”的小鎮駛去。那天裴海離開之後就一直都沒有回來,照看唐绫的任務就落到了楊雲昭身上,楊雲昭不會照顧人,很多時候都是楊雲洛搭把手的,幸好唐绫隻是高燒昏睡,不吵不鬧、也沒有其他症狀,對兩個從來沒有照顧人經驗的大男人來說還不算太麻煩。
一路上偶爾會遇到官兵的巡查,都被楊雲洛用各種奇奇怪怪的方式避了開去,眼看着白河鎮近在眼前,楊雲昭才松了一口氣。
白河鎮是位于定州東南面的一個小鎮,居民不多亦相對隐秘,對于楊雲昭等人而言是個不錯的藏身之處。
接待他們的是一個名叫莫沙、眼睛泛着藍色的男人,跟在他身邊的還有早就被送走的司空曉,司空曉一見了司空破就氣鼓鼓的沖上前去二話不說先胖揍了他一頓,司空破也不敢還手,任她打了好一會,這才讓她消了氣。
莫沙看起來非常嚴肅并威嚴,但在與楊雲昭說話的時候顯得格外的尊敬,莫沙将衆人安置在白河鎮北面的一座宅子裏,宅子不大卻也應有盡有,很快地就安頓了下來,而唐绫也交給了司空曉照顧。
唐绫受傷的位置在左肩,楊雲昭不好常常去看,如今有了司空曉一切就好辦多了。
她的傷口有些發炎導緻一路上高燒不退,莫沙找了大夫來看,大夫看了就直搖頭。
“這姑娘一路上是誰給照顧的,哪有人這麽照顧傷患的,這刀傷傷得那麽深,雖然灑了金瘡藥可是哪有人天天把傷口悶着的?悶着怎麽能好?如果不是現在天氣還冷着恐怕這傷口早就潰爛了……”一邊說,一邊歎氣,“傷口發炎了,而且很嚴重,否則也不會一直高燒不醒,如果不是有上好的丹藥一直吊着命,這姑娘估計就撐不下去了。”
楊雲昭被大夫訓得話都不敢接,一個勁的點頭,等大夫開了藥,連忙讓人去撿了。
大夫臨走的時候有些擔心地看了唐绫一眼,張了張嘴,卻什麽都沒說。
等事情都安排好了,楊雲洛也随之告辭,畢竟白河鎮這種偏僻的小地方即使裝潢得再金碧輝煌也始終是個小地方,他楊雲洛最讨厭在這種小地方了。
唐绫喝了藥、灌了藥,卻一直都沒有醒過來,時而發燒時而昏睡,看不見好轉的迹象……
生活仿佛很快地恢複到了正常的軌道,直到那天,楊雲昭突然接到了來自北甯的一封信,本是站着的他突然腳下失了力氣,猛地跌坐在地上。随後他迅速帶人趕回北甯府,他走了之後,白河鎮變得安靜了許多,又過了兩日,裴海風塵仆仆地來了,身邊還帶着兩名女子。
其中年輕的女子體态豐腴,容貌豔麗如盛放的牡丹,二十多歲的模樣,妖娆多姿;另一位則是約莫三十餘歲的模樣,冷冷的、卻又風姿綽約,一身墨黑色的袍服,最亮眼的是她額頭墜着的紅寶石華勝,那顆紅寶石的顔色鮮紅如血,映得她本就精緻的容貌更是眉目如畫,冷豔動人。
原來這兩人竟是江湖上有名氣的人物,年長的女子是江湖人稱聖手三娘的神醫高雲霜,年輕女子則是她的幹女兒楚玉,據說是楊雲昭的舊友,還拿出了楊雲昭的書信,裴海在來時遇到,不疑有他,便一同帶來了,聽說唐绫仍舊昏迷不醒,楚玉便求着幹娘高雲霜去看了。
高雲霜入了屋不過看了躺在床上的唐绫一眼,便退了出屋。
“她沒有病。”
裴海不明所以,“但她一直昏睡不醒是爲何?”
高雲霜挑眉看他,“你想她醒?”
裴海點頭,朝她深深鞠了一躬,“請前輩救救她。”
她突然凝視裴海的眼睛許久,裴海被她看得渾身發毛,但礙于長輩的份上也不好多說什麽,硬撐着與她對視許久,高雲霜突然抿唇笑了一笑,即便她已年過四十,但笑起來時候的模樣竟如二八少女,美得讓人難以移開目光。
“那就讓她醒來吧。”
依稀模糊間唐绫好像聽見了很多人在說話,她努力的想要找到那把自己想要聽見的聲音,卻一直都尋不到,猛地才悟過來,他已經不在了。睡夢之中她仿佛是清醒的,又仿佛是昏睡的,連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可是在睡夢之中,她偶爾能夠看到那人的背影,讓她完全不想掙脫,隻欲沉淪其中,盡管她在夢中看不見他的模樣,不過他的氣息……好溫柔、好溫暖。
突然有一股氣息闖入了她的夢裏,一直拉扯着她、拉扯着,她想要掙紮,可手裏卻是一點力氣都沒有,隻能任憑那股氣息牽引着她,帶她走向那個發着光的、明亮的出口。
唐绫醒了。
她睜開眼睛看着床邊的司空曉與裴海,懵懵懂懂地看着,好像認得他們,又好像不知道他們究竟是誰。
她呆愣的眼神讓司空曉有些心虛,畢竟唐绫斷斷續續的燒了一個月,又一直都是昏迷的,也不知道會不會燒壞了腦子。她第一個湊到唐绫面前,伸手晃了晃,“唐姑娘,你還認得我嗎?”
唐绫定睛看了她半響,眨了眨眼睛。
司空曉哎呀地低喊了一聲,“唐姑娘不會是真的把腦子燒壞了吧?!裴公子你先在這裏看着唐姑娘,我去找高先生!”說罷一溜煙地跑了出去。
裴海歎了口氣,唐绫這幅呆愣的模樣,好像真的是傻了似得,裴海有些擔心地去摸她額頭。
在他的手觸碰到自己額頭的瞬間,唐绫猛地顫抖了一下,他的手很暖,就像是一股暖流順着他的手、順着他觸碰她的那一小塊肌膚流淌開來,那種生命的溫度讓唐绫終于回過了神來。
原來,她還活着。
她又眨了一下眼睛,側頭看裴海。
裴海連忙将手收了回來,從旁邊的小桌上倒來一杯溫水,遞到她嘴邊。
她不接不應,靜靜地看着他,平靜的眼神看得裴海有點慌,生怕唐绫是真的燒傻了。
“你,知道我是誰嗎?”
她看着他,許久,眼眶裏突然盈了水光,一眨眼,一顆豆大的淚珠順着臉頰劃落。
裴海松了一口氣,好歹不是傻了,可當他看見她的眼淚一顆接着一顆滑落的時候又坐不住了。每次他看見女人哭都會手足無措,所以在家裏的時候他一般都不會招惹鎮遠侯夫人或自己母親,女人哭起來可真是收都收不住的!
正在他糾結的時候,唐绫翻了個身背對裴海整個人蜷縮了起來,裹在被子裏縮成小小一團。
裴海整個人都不對勁起來了,想要出言安慰,可是在這種時候自己又能說什麽去安慰她?他大概是懂她此時的心情的,她失去了自己的依靠、失去了心裏最重要的人……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拍了拍她的肩膀,站了起身。
“我就在屋外。”
他體貼地出了屋,順手帶上門,在屋外的台階上坐下。
屋裏安靜了一會兒,漸漸地,壓抑的哭聲從裏面隐隐約約地傳出。
裴海實在不知道自己能爲這個可憐的姑娘做些什麽,他隻能坐在她屋前,在她需要的時候随時可以伸以援手。
傍晚的霞光傾瀉了一地,被司空曉拖着匆匆趕來的高雲霜瞥了坐在台階上的裴海,就着屋裏那隐隐約約的哭泣聲,心裏亦有了個大概,轉身離去。
不多時,屋裏壓抑的哭聲變得無助而凄涼,帶着無比的沉痛,每一聲啜泣仿佛都打在了裴海心裏,他從來都不知道有姑娘能夠哭得那麽讓人心疼又無奈。
他少有的有耐心,一步不離地坐在外頭陪着她,偶爾弄出一些聲響來讓裏面的人知道外面還有人陪着她。
直到月上枝頭。
屋裏的哭聲逐漸變弱,裴海換了個姿勢,搭着腳坐着,他看着緊閉的房門,再次歎息。
他聽說過唐绫以前的事情,從小貧苦後來流落泰安,機緣巧合之下被安唯承帶回安府才過上了好生活,如果唐绫是個普通姑娘也就罷了,在安夫人的安排下嫁人生子,此生自然是和美幸福的,可是唐绫不是,她太要強又太固執,固執地喜歡着一個心裏永遠不會有她的人,爲了他,她去拼命,生死不顧。
這樣的姑娘……太可惜了。
正是胡思亂想,緊閉的屋門突然被打開,裴海倏地回頭。
唐绫披散着黝黑的長發,換了一身赫赤色衣裳,久病過後的她顯得異常清瘦,衣裳穿在她的身上被微風揚起,月色恰恰落在她的臉上,柔和了她蒼白的臉色。她的眼睛明顯的紅腫,但表情卻恢複了往常的冷淡,她低頭看了裴海一眼,極其平淡地道了聲謝,便頭也不回地返回屋内。
裴海還坐在原地,張了張嘴,話到了嘴邊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這時候,說任何話語都太過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