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昏睡中清醒過來後，唐绫的日子似乎逐漸地步入正軌，每日清晨醒來耍槍練武，午後會倒白河鎮附近的一條小溪邊坐上整個下午，入夜後再回到住處，她的生活非常簡單，簡單得讓司空曉都覺得，她是不是對生活失去了興趣。司空曉是打心底裏喜歡唐绫這個堅強的女孩子的，怕她每天這樣安安靜靜的過，以後連話都不會說了，所以每天夜裏都到唐绫屋子裏跟她說說話，即便唐绫很少回應，但總算是聽進去了的。

這一日，唐绫照舊用過了午飯後便獨自來到小溪旁，在一棵老樹底下抱膝坐下。

午後的日光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就像倒進了一匣子寶石，映出五光十色的光芒。她看着水面上耀眼的亮光，仿佛着了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看着，淚珠突然毫不設防地從眼眶裏掉落，她卻像沒有察覺似得，保持着原本的動作，就連視線的方向都沒有改變。

她陷入了無盡的回憶裏，從開始到結束，悠悠數載，每一次的相處，每一次的對話，都被她拿出來不停地回憶。

她真的，很想他。

是的，就在所有人都以爲唐绫已經恢複正常，沉默寡言不過是她一直以來的性子的時候，她竟自己尋了這個無人之地，獨自療傷，将她對安唯承的思念，在此處傾瀉。

她知道最近發生了很多事情，所有人都非常忙碌，可是那又與她有什麽幹系呢？她全部都不想知道，她隻想安靜的去思念他。

裴海循着司空曉說的方向尋了過來，在唐绫醒過來後的第二日他就匆匆地趕去了北甯府，等他趕到的時候，北甯侯府已被平夏帝夷爲平地，北甯侯夫婦、北甯府老太君皆不能幸免，楊雲昭楊雲洛兄弟雖然僥幸逃過一劫，卻被平夏帝追殺，他們隻得火速收編北甯餘兵，一路躲躲藏藏的趕回白河鎮……

這些日子以來，裴海看遍生死，他不懂爲什麽平夏帝如此容不下楊雲昭，楊雲昭不過是個二十多歲的少年，究竟發生了什麽，能讓平夏帝費盡一切心思都要除去楊雲昭？

太多的疑惑充斥着他的大腦，他感覺自己的腦袋都不夠用了。

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再走幾步，就看見了樹下的人。

她一動不動的，陽光折射下，他似乎看見了她臉上斑駁的痕迹，裴海有些不好意思，輕咳了兩聲。

唐绫猛地回神，迅速擦了臉，側目看他，見是裴海，亦不站起。

裴海摸了摸鼻子，假裝沒有看見她微微泛紅的眼睛。

“那個，司空姑娘告訴我你在這裏。”

唐绫很輕地嗯了一聲，重新将目光投向水面。

她的沉默讓裴海尴尬了起來，他思忖片刻，又問：“聽司空姑娘說，這些日子你恢複得不錯？”唐绫依舊沒有聲音，裴海發現跟她說話拐彎抹角隻會引來各種無視，隻好在她旁邊坐下，清了清喉嚨，“你的身體恢複得差不多了，安大哥的事情也過去了那麽久，你可願意去江南？”

唐绫微微一顫。

她還沒有想好，應該如何面對安氏夫婦，當日她信誓旦旦地在安氏夫婦面前承諾自己一定會陪在他身邊你的，現如今……

裴海見她臉色微變，繼續道：“我沒有要趕你走的意思，隻是現在我們的處境并不樂觀。在我們從泰安逃出來的當夜，皇帝殺害了被軟禁在皇宮裏的北甯侯世子、也就是雲昭的大哥，并且大肆通緝雲昭，雲昭得了大哥遇害的消息後馬上就趕回北甯府，卻晚了一步。”他稍稍停頓了一下，想起北甯侯府一地的屍首，他心裏難安，“北甯侯府遭到了屠殺，近百人在一夜間，全葬身皇帝刀下，隻有楊雲洛躲過一劫。”

他定睛看她的側臉，“楊家，被滅門了。”

這幾日他不斷地想起離家那日鎮遠侯說的話，他突然不安了起來，北甯侯府駐守邊關多年立下不少功勞，卻因爲平夏帝的一句話就遭到了滿門傾覆，那麽鎮遠侯府呢？

“滅門之恨、追殺之仇，先不說皇帝會不會放過雲昭，雲昭絕對不會就此罷休的，雖說白河鎮所處隐秘，但時候久了總是不安全的。”

唐绫手指動了動，卻依舊不語。

“如果你願意，我會親自送你到江南。”裴海字字句句，盡是真誠，“你不必怕該如何交待，我想安大人既然同意了安大哥在那樣的情形留在泰安，大約就已經料到了一切有可能發生的結局。”

“大哥，葬在了哪裏。”她突然發問。

唐绫清醒過來之後在白河鎮四處尋找都沒有找到安唯承的墓碑，想必他們并沒有将安唯承葬在白河鎮，轉念一想，當日他們逃離泰安本就危機重重，幾個大男人要照看她已經焦頭爛額，如何還能分心拖着一口棺材逃亡？想必是在途中就已經下葬了。

裴海怔了怔，沒有料到她會問這個，卻還是答道：“安大哥就葬在了泰安南面的鼎湖山，如果你想去，我可以帶你去看看他。”

唐绫搖頭。

她現在去看他有什麽意義呢？不過是徒添悲傷罷了，她心裏很清楚自己應該好好面對生活，而不是活在這些不切實際的回憶中，雖然她現在做不到，但是她想，大概再過些日子，她就會好了吧？再說，這些日子以來她麻煩他們的事情實在太多，盡管她沒有正眼看裴海，但從他的動作間明顯的察覺到了他的疲憊，她不想造成他們的負擔，至于江南……

裴海見她又陷入沉思，半響，咧嘴笑了。

“沒關系，現在沒想好那你就慢慢想，不管是去江南還是鼎湖山，隻要你說，你裴哥哥我一定帶你去！”

說着，他站起身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回去吧，夜裏冷。”

唐绫擡頭看他，他逆光站着，高大挺拔的身軀遮擋了傍晚霞光的刺目，她抿了抿唇，依言起身，跟在他身後一同折返。

返回的時候唐绫意外地發現白河鎮内好像突然多了許多人，三三兩兩地，大多都是男人，他們看見裴海皆面露笑意地與他打招呼，裴海竟像是一個個都熟識一般，竟能清清楚楚地叫出每一個人的名字，她下意識地想要躲開熱鬧的人群。

“裴兄弟，你身邊那個小兄弟是？”有人眼尖地發覺了跟在裴海身後，一言不發的唐绫。

唐绫素來有穿男裝的習慣，再加上她本就身段修長與普通男子無異，微垂着頭的模樣被錯認成男子并不奇怪。

裴海捶那人肩膀一下，笑道：“這哪裏是小兄弟，這是我阿绫妹子。”

聽他的稱呼，唐绫不禁皺眉。

衆人聞言再看，雖然是男裝的打扮、模樣也英氣，但并不難看出唐绫是女子的身份，紛紛客氣地跟唐绫打招呼。從來沒遭遇過這種狀況的唐绫有些不自在，她本就不擅與人交流，更何況這麽多人？

裴海見她不自在，連忙擋在她前面，“好了好了，她大傷初愈，我正要帶她回去呢，下次再與你們認識認識。”

說罷，又與那些人吵吵嚷嚷地說了幾句，這才帶走了唐绫。

“他們都是北甯軍。”裴海耐心解釋，“北甯侯府駐守邊疆多年，北甯軍是已故北甯侯一手訓練出來的，大多與北甯侯府感情深厚，北甯侯府滅門後雲昭火速趕往軍中帶走了其中一部分将士分批帶到白河鎮來，過些天隻怕白河鎮還要更熱鬧些，你若是到溪邊記着要注意些。”

“不怕有奸細混入其中？”

唐绫突然發問讓裴海有些意外，他以爲依照唐绫的性子，對這些事情應該是毫無興趣才是。

他聳了聳肩，“行軍在外，奸細本就不能避免。”

唐绫對其中要害并不清楚，隻是點點頭，不再言語。

唐绫獨自回到房間，房間裏黑漆漆地，她也不點燈，無力地伏趴在八仙桌上，心裏細細地分析起這段時間以來發生的所有事情。

平夏帝要滅了楊雲昭、楊雲昭假死出宮、安唯承的包庇、楊雲昭被擒、安唯承爲救楊雲昭身死、楊雲昭出逃到白河鎮、北甯侯府慘遭滅門……所有事情串聯起來，跟楊雲昭有着密不可分的關系，可見楊雲昭才是整件事情裏的關鍵，而平夏帝爲了毀滅這一個人，竟是犧牲千千萬萬人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那麽楊雲昭呢？

站在唐绫的角度，除去北甯侯次子的身份，楊雲昭不過是一個普通人，甚至比裴海還要普通……

她歎了一口氣，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伏趴着。

随着逐漸彙集到白河鎮的将士、裴海的加入，顯而易見地，楊雲昭要反了。

她有些茫然。

那她呢？

就在這時候，由遠而近的腳步聲淺淺傳來，司空曉照舊提着提着裝針線的小竹籃來到唐绫房間，見屋裏沒有點燈并不意外，手腳利落地點了燈，見唐绫睜着眼睛伏趴在那兒不知道在想什麽，噗嗤地笑了。

唐绫也習慣了司空曉每日到自己屋裏來說話，盡管自己不會回應她。

司空曉在唐绫對面坐下，從籃子裏挑了絲線，熟練地打起璎珞來，一邊打一邊說着些無關緊要的趣事，很多時候說的都是司空破。

司空曉雖然算不上是什麽晶瑩剔透的女子，但自己那傻蛋哥哥的心思她可是看得很清楚的，盡管她在嘴上總說司空破的不好，可心裏卻還是不忍心看着自己雙生哥哥難過的，所以即便是認爲唐绫不會喜歡司空破，她還是爲他這段暗戀做着微弱的努力。

這樣絮絮叨叨的司空曉，看在唐绫眼中，竟有那麽片刻與若蘭重疊。

那個陪伴了她多年的少女，也不知道現在究竟如何了呢？

“司空姑娘。”

唐绫突然出聲，吓了司空曉一跳。她早就習慣了自己一個人長篇大論，沒想到唐绫會突然說話，差點把舌頭給咬了。

“诶？”

唐绫抿了抿唇，“你可否，教我讀書寫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