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一大早,唐绫便跟着裴海離開了白河鎮,兩人一人一馬,直往江南飛馳,夜裏就在驿站或是沿路的客棧歇腳,就這樣一連走了幾日。一路上裴海有心逗她說笑,可唐绫卻還是舊日的模樣冷冷淡淡的,讓裴海很是挫敗。
這日的陽光有些大,唐绫驅馬的動作稍稍減慢了些,裴海體貼的策馬到另外一側,爲唐绫擋住些許刺眼的日光,唐绫看了他一眼。如果是之前,裴海一定不太明白唐绫那一眼到底是爲什麽,可經過這幾日的相處下來裴海覺得自己是越來越懂她了,他能看出她眼神中的感謝。
雖說是看懂了她的意思,但她太寡言了,這樣不好,一點都沒有年輕姑娘該有的活力。
他又朝她看去。
平夏帝頒布的通緝令上有着唐绫的畫像,但大概那夜看不清楚、再加上唐绫男裝的打扮,畫師将她畫成了男子,如今爲了出行方便不被盤查,唐绫作了女裝的打扮,與他作兄妹狀。
仍舊是赫赤的顔色,雙腕有腕束,腰間長裙至腳踝、卻在腰側開衩方便行動,一頭秀發簡單地挽了髻,留下小半發絲散落,這般江湖女子的裝扮讓唐绫在利落中添了幾分女性的妩媚,顯得腰高腿長,再有唇點胭脂,與從前着武裝時候的她大有不同。
看着看着,裴海忍不住将壓在心裏好幾天的贊賞終于說了出來。
“阿绫妹子,我覺得你還是這樣打扮更好看。”
唐绫凝眉,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他。
碰了一個硬釘子裴海也不生氣,反而哈哈的笑了起來。
他的笑聲仿佛也感染到了唐绫,她臉上的表情略有松動,卻依舊還是淡淡地。
其實她知道這一路上裴海都有心要讓她放輕松,知道她即将要到江南面對安氏夫婦情緒緊繃,于是不停地逗她說話、說些不着邊際的趣事,雖然她一直不做聲,但心裏卻是感激着他的。
伴随着裴海爽朗的笑聲,一日逐漸落幕。
兩人驅馬趕在日落之前來到一個小村莊,村莊雖小但也算五髒俱全,落腳的客棧雖小可打掃得幹幹淨淨一塵不染,裴海安置好後正要去找唐绫,唐绫卻已經不在房間,他急匆匆地尋了出去,在客棧門口找到了她。
她站在客棧門口,西下的夕陽映照在她的臉上,照亮了她冷淡的容顔,她目光落在某一個點上,隐約地、帶着幾分說不出的憂傷。
他折回房間取了鬥篷,披在她肩膀上,唐绫猛地回神,擡眸看他。
裴海咧嘴笑道:“雖然已經入春了,可你大病初愈還是不要着涼的好。”
“謝謝。”說着,她垂下了眼簾,不讓裴海發現自己眼中的情緒。
“怎麽了?”裴海忍不住問。
從他們來到這個村莊開始他就察覺到唐绫的不對勁,雖然她平時也是冷冷淡淡不苟言笑的模樣,但卻不會輕易露出憂傷的表情。
她搖頭,重新看向剛才的方向。
她這般動作,讓裴海很是捉摸不透,從前他覺得她是一個很簡單的女子,可這些日子逐漸認識之後,他總覺得她心裏藏了許多情緒,她不願意表達那麽無論是誰都無法讓她說出口,這樣的性子與他爽朗直接的性格截然不同,有時候他也不知道應該如何跟她相處交流,可是又忍不住一次一次的想要去探索,她冷淡外表下深藏的真實情緒。
“裴大哥,我想出去走走。”
裴海一愣,半響才反應過來她這聲“裴大哥”是在叫自己,頓時心裏得意不已。
這麽久了,她終于給了自己一個稱呼,這算是進步嗎?
“我陪你去。”
唐绫搖頭,“我不會迷路的。”
說着,也不管裴海還要說什麽,徑自去了,裴海想跟上她,可想了想,還是收回了腳步,由着那一縷身影逐漸消失在視線中。他歎了口氣,在客棧門口找了個幹淨的地,坐下等她。
唐绫腳下的步子越走越快,每一個路口她都沒有一絲遲疑地走着,好像清楚的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裏。
她拐過房舍,經過農田,終于到了一片小樹林,小樹林并不隐秘,她順着小樹林被人踩出的小徑往裏走着,直到走到一小片空地的地方,那裏有一塊小小的墓碑,她輕輕地走了上前,伸手摩挲上面粗糙的痕迹。
墓碑上淺淺的字迹早就在多年歲月的沖刷下模糊不清,她依偎着墓碑坐下,就像小時候一樣。
這是奶奶的墓,是她親手下葬的,即使沒有墓碑她也能将此處認出。
自從她離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過了,不是不想回來,而是這個村莊裏再也沒有她留戀的東西,回來又有很麽意義呢?
離開已經有約莫六年了,可今日在靠近村莊的時候就已經擦覺到這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這裏的一切都是那麽熟悉,一草一木似乎都沒有太多的改變,她仍記得舊事物,可舊人卻已經記不得她。
客棧的掌櫃小時候常常到家裏來做客,給奶奶送些新鮮的年貨,有時候還會給她帶上一兩顆甜膩的糖果,但今日見面的時候,他雖熱情但陌生,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也是,畢竟六年過去了,她的容貌大概也有了變化。
她解開長發,取下發帶,任由長發在微風中飛揚,食指輕撫着發帶上墜着的小珍珠,珍珠很小、也不是上乘的貨色,但這是奶奶給她留下的最後的念想,她撫着撫着,腦海中漸漸地浮現出奶奶慈愛的模樣。
這麽多年了,奶奶你在那邊還好嗎?你的小鈴铛長大了,你看見了嗎?小鈴铛現在過得很好,身邊有很多人都在教小鈴铛應該怎樣站起來、怎樣面對将來的生活,你不需要擔心,小鈴铛一切都好……
月亮逐漸爬上枝頭,唐绫也不知在墓碑前坐了多久,她隻是安靜地陪在那兒,就像小時候一樣。
久久,她才終于站起來,在墓前跪下,認認真真地磕了三個頭。
奶奶,小鈴铛會自己照顧好自己的,現在小鈴铛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等事情結束了小鈴铛再回來看你。
告别了奶奶,唐绫慢慢地折返。村莊裏的人夜裏休息得早,這時路上已經沒有人了,幽幽夜色中,唯有她一人獨行,清新的空氣透入心田,讓她連日來雜亂無章的情緒得到了片刻的安甯。行走時帶動了微風,吹亂了她随意束起的長發,細膩柔順的長發一絲一縷地,如海藻風中舞。
遠遠地看到了客棧那兒亮着的燈籠,依稀看見有人席地而坐斜靠在客棧的外牆上,開始她還沒有在意,等再靠近些,才驚覺那竟是裴海,她有些意外,竟停下了腳步。
裴海察覺到了來人的腳步聲,蓦地擡頭,見是唐绫,倏地從地上跳起,小跑着跑到唐绫面前。
“回來啦?”
她擡頭看他,他的眼睛閃亮亮地,就像天上的星星掉進了他的眸子裏,亮得讓她無法繼續直視,無聲垂下目光,點點頭。
他視線落在她散落的頭發上,她離開的時候頭發還是挽着的,怎麽回來時就放下了呢?他有些好奇,卻沒有問出口,畢竟唐绫不是一個輕易與人分享心事的人。
兩人并肩往客棧走,裴海低頭湊到她耳側小聲提醒:“方才你離開後,該縣縣太爺也在客棧裏落腳了,雖然你的畫像上是個男子,但還是小心些,明日一早我們盡快離開。”
唐绫點點頭,兩人各自回屋歇息。
一夜無夢。
翌日清晨唐绫早早就起來了,她本不會梳妝,可爲了掩飾身份特意與司空曉學了半日,隻學會了簡單的挽發,經過這幾日的練習也終于熟練了起來,烏黑如雲的長發被她輕松地挽起,再對着鏡子抿了胭脂,整理好腕束就出了屋。客棧廳堂裏裴海已經在那等着了,見唐绫出來,連忙招手讓她過去。
唐绫一如既往地冷淡,與裴海一同用了早膳正準備起身出發,突然一陣喧鬧聲從客棧内屋那兒傳來。
“……不要攆我出去!我是你們二夫人的姐姐,你們憑什麽這樣對我!放開我!放開我!”
回頭看去,兩名穿着侍衛服裝的男人一人一邊的架着一個布衣婦人,将她擋在了通往内屋的入口。
“你們都是知道我的,二夫人可是大人看重的,你們這樣對我就不怕二夫人責罰你們?!”
其中一個侍衛嘲諷地笑笑,但語氣有禮,“趙夫人請你不要再爲難我們,大人說了不見就是不見,不管你是二夫人的姐姐還是妹妹,都不見。”
“那我要見二夫人!”婦人大喊。
“二夫人正在伺候大人用早膳,沒有閑暇時間見夫人,夫人請回吧。”
婦人見侍衛語氣還算客氣,自認爲自己是二夫人姐妹的身份得用,蹬鼻子上臉,“二夫人總不會不出來的,我就在這裏等着!”
說話間,一個穿着綠色小襖的少女從内屋裏出來,婦人見了少女,連忙擺出一張笑臉迎上。
“綠兒姑娘,是不是二夫人叫我進去?”
少女笑了笑,沒有回答她,附在侍衛耳邊低聲說了兩句,随後并不停留馬上離開。
“诶!綠兒姑娘!綠兒……”
婦人還在叫喚,妄圖突破兩名侍衛追上去,兩名侍衛對視一眼,再次把婦人架起來,幹脆利落地把她往客棧門口扔。婦人被扔了個猝不及防,連站都站不穩差點就摔倒在地上,她還要追上去,侍衛卻不再客氣。
“趙夫人,大人不會見你的,你還是走吧,否則就休怪我們不客氣了。”
婦人一愣,一副天要塌下來的表情,呆呆地站在那裏。
一旁看熱鬧的裴海見熱鬧要看完了,覺得有些無趣,聳了聳肩。唐绫對這些熱鬧着實沒有興趣,從開始到結束都沒有看那些人一眼,沉默地整理幹糧。兩人付了房錢與唐绫并肩走出客棧,客棧的小二早就已經将馬匹喂過了,客客氣氣地牽了出來。
“客官慢走啊!”
唐绫正要上馬,突然有人猛地扯住了馬鬃。
“小、小鈴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