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绫看着拉住自己馬鬃的婦人，驚訝之色從她冷淡的眉眼中一閃而過。

眼前的婦人就是剛才被侍衛扔出客棧的那位“趙夫人”，也是唐绫六年未見的大姐。六年的時間過去了，從前容貌尚佳看起來溫柔婉約的大姐變成了身形臃腫的中年婦人，也難怪方才唐绫沒有将她認出來。

大姐一把拉住唐绫的手腕，哭哭啼啼道：“哎喲我的妹妹呀，自從你離家之後姐姐就一直想着你念着你，當年姐姐說話是重了些，可你怎麽就不知道姐姐的苦心，還要離家出走呢？”她一邊哭，一邊斜着眼睛去看那頭的裴海。

說實話，剛才如果不是小二出聲她也不會注意到這兩個人，隻是一眼她就認出了唐绫來，畢竟是一起長大的姐妹哪有認不出來的，再加上……她不經意地揉了揉唐绫衣袖的料子，可是上好的綢緞，身上的鬥篷雖然款式顔色皆十分低調、卻也是難得的好料子，又看看那邊那個男人，雖說跟唐绫一樣作俠客模樣，可那氣度那模樣，怎麽看也不像是普通人啊。想必是她離家之後就攀上了高枝，竟然就敢不回家了！着實可惡。

唐绫有些厭惡地将手抽了回來，大姐反手又抓了回去，下手又快又狠。

“小鈴铛你是不是還在生姐姐的氣？你不能這樣啊，我們打斷骨頭還連着筋呢……”大姐提高了聲音，大哭了起來，“是姐姐對不起你，姐姐向你道歉，姐姐求你回家好嗎？這麽多年了，奶奶的墳也一直是姐姐照看着的，姐姐就知道你不會這麽鐵石心腸，一定會回來看看奶奶的，每逢初一十五姐姐都會去拜祭奶奶，就想着能不能碰到你，沒想到今日竟然就将你尋了回來。”

眼看着唐绫被那婦人拉着無法掙脫，裴海終于忍不住上前，也不知道使了個什麽巧勁，不過輕輕一敲，那婦人“哎喲”一聲，疼得趕緊收回了扣在唐绫腕間的手。

“怎麽了？”他低聲詢問。

唐绫搖搖頭，沒有說話。

“這？”大姐看正主兒終于發話了，連忙收了哭聲，殷勤地迎了上來，“這應該就是我準妹夫了吧？謝謝你照顧我們家小鈴铛，我……”

“閉嘴！”唐绫冷斥。

大姐被她吓了一跳，一時間竟住了嘴。

她冷冷地看着與當年性子截然不同的大姐，突然感慨起歲月的殘忍，将曾經的大姐磨成了這樣的一副模樣。

從婦人的話中，裴海理解了個大概，那麽昨天唐绫的不對勁也有了解釋，他看了唐绫一眼，隻見她氣得臉色發白，對婦人的觸碰更是抗拒，再看看婦人一臉殷勤地看着自己，不禁笑了笑。

這樣的境況，他可是看多了，隻是别人可從來都沒有像大姐一樣表現得如此明顯。

裴海如今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又是英俊挺拔的模樣，就連已經出嫁了的大姐都被他剛剛那個爽朗的笑容勾得心花怒放，也不顧唐绫的冷眼上前一步，“準妹夫如何稱呼呀？小鈴铛也是的，怎麽回來也不送個口信來說一聲，我也好準備準備啊。”

裴海跟看戲似的，搖搖頭，“姐姐誤會了，我是她大哥。”

“大哥？”大姐看了看裴海，又看了看唐绫，突然恍然大悟，心裏鄙夷。

什麽哥哥妹妹的，還不是勾搭到一起的貨色，嘴上說得好聽，也不知道夜裏是怎麽個哥哥妹妹的。

不過，她可不敢把心裏想的放到面子上來，連連賠笑，“這樣啊，既然是小鈴铛的大哥，那麽不如到家裏來坐坐吧，小鈴铛這麽多年沒有回家，我也是想得很了呢，晚上我讓家裏做一頓好的，給你們接接風。”

唐绫心中冷笑，睇了她一眼，那種好像已經洞悉她心思的眼神讓大姐不禁打了個寒顫。

腳步聲再次傳來，唐绫回頭去看，一名身段婀娜的婦人從客棧裏緩緩而來，白皙晶瑩的膚色、盈若含情的目光，一襲柔粉色的衣裙，宛若仕女圖裏的美人。大姐見了婦人，連忙跑到婦人面前。

“妹妹，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你姐姐的！”

唐绫有些意外，眼前的婦人與自己記憶中的二姐沒有半點相似之處，二姐也在打量她，有些難以置信，卻又不敢輕易上前辨認。

大姐看二姐目光落在了唐绫身上，又連忙道：“你看，這不是我們離家多年的小妹嘛，你瞧瞧，是不是都長大了，我差點沒有認出來呢。”

二姐美目流轉，匆匆來到唐绫面前，柔弱無骨的小手握住了唐绫的手，“小鈴铛？果真是你？”

靠近了看唐绫才發現二姐臉上敷了一層厚厚的粉，可她的一雙手卻是真真的柔軟，她記得當年二姐是到了縣太爺府裏做丫鬟的，再聯系方才大姐的鬧劇與如今二姐的模樣，不難猜到二姐已經在縣太爺府裏熬出了頭，搖身一變當了縣太爺的二夫人。

唐绫大大地往後退了一步，她實在無法與這兩位“姐姐”太過靠近，十幾年的姐妹情分，早就在奶奶去世的時候被她們消耗得幹幹淨淨。

而方才……大姐應該是有事要求二姐的，但二姐卻拿出了縣太爺的名頭來拒絕見面，那麽現在爲什麽又要出來相見呢？

她微微斂眸，裴海突然附在她耳邊，小聲道：“你兩位姐姐甚是有趣，一個将什麽都寫在臉上還以爲别人看不出來；一個分明不想出手幫忙，卻要裝作一副好妹妹的模樣。”

“你都看出來了？”

“我猜，你大姐有事要求縣太爺，想要你二姐在縣太爺耳邊吹吹枕頭風，你二姐不願意。”

她抿了抿唇，沒有答話。

“想留下來看看？”

“我們要趕路。”

“不差這一天。”

兩人小聲說話、一副時光靜好的模樣映入二姐眼中，頓時酸水直流。她在縣太爺府裏努力了這麽多年好不容易終于出了頭，讓大夫人給她開了臉成爲了縣太爺的小妾，雖然縣太爺也是極寵她的，但再是寵愛自己也不過是個妾，左右越不過自己頭上的大夫人，再加上縣太爺已經五十多歲了，實在是有心無力，怎麽比得上裴海那樣的年輕英俊？再看看唐绫，她不過就是個當年被奶奶舍棄的一個小丫頭，怎麽搖身一變就過得比誰都要好？

她咬緊牙關，努力地讓自己看起來面目不要太過猙獰，“小鈴铛，如果你們不着急走那麽就在這裏留上一晚吧，多年不見，姐姐對你很是想念。”

唐绫沒有回答，隻是冷冷地看着她。

裴海按住她肩膀，笑道：“盛情難卻，我們就多留一晚吧。”

唐绫皺眉，裴海卻小聲道：“昨晚時間太短，今夜你還能再去看看奶奶。”

她微微一怔，回眸看他，他的笑容滲入眼睛，璀璨如星。

“那實在是太好了。”二姐笑颦如花，眼睛卻直勾勾地看着裴海。

“不避開縣太爺？”唐绫小聲問。

裴海輕笑，“沒事，有我呢。”

說到這裏，唐绫也不再推拒，冷眼看向看着裴海幾乎眼睛都要發亮了的二姐，二姐被她冷冷的眼神那麽一刺，連忙反應過來，迅速恢複最開始那溫柔婉約的模樣，張羅道：“今天老爺要到周圍巡視，我恰好也得了空，要不我帶你們四處走走，到夜裏就在客棧裏布上一桌酒席。”

“妹妹，我那事……”

“姐姐，今日小鈴铛回來，有什麽事我們改日再說。”

大姐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心裏卻是對二姐的行徑非常不爽的，可現在自己有事求她，除了忍着她還能怎樣？如果自己有錢，哪裏要吃這種氣？

有錢？她忽然靈光一現，目光再次落到裴海身上。

縣太爺那裏走不通，花錢是不是也能解決呢？小鈴铛帶來的這個男人看起來也不像是沒有錢的，如果自己開口……她一邊想着，一邊跟上了她們的腳步。

一路上唐绫都沒有說話，不因爲什麽，而是因爲這麽多年過去了，她本就與兩個姐姐不親近，再加上發生過奶奶的事情讓她根本不想理會這兩個跟自己有血緣關系，卻冷血如斯的人，她至今還記得當年奶奶重病的時候，大姐爲了能夠盡快嫁進趙家說過的每一句話，而這個二姐，更是連奶奶的喪禮都沒有回來過。

于此處，她最大的留戀，不過是奶奶，其他人，不提也罷。

二姐帶着他們在村莊裏走了一圈，村莊不大，不到兩個時辰就已經結束了，午膳是在村裏一家小茶樓用的，小茶樓隻有一間小小的雅間，二姐特意差人提前預定了菜肴菜得以落座，席間二姐不斷地給大家介紹菜肴，熱情得就像一個姐姐真心歡迎親妹妹回家似得，如果她的眼神不是落在裴海身上的話。

唐绫隻覺得雅間裏吵鬧，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到外頭去了，裴海見狀，連忙追了出來。

他可不想面對着那個假裝溫柔實際饑渴似虎的二姐。

他兩步作三步地追上了唐绫，唐绫也不回頭，沉默地在街上走着。

裴海喘了口氣，有些埋怨，可憐兮兮的，“阿绫妹子，我可是爲了你才答應留下來的，還付出了我的美色，你竟然一聲不吭地就跑了，要是我被你那兩個姐姐拆皮去骨了怎麽辦。”

唐绫輕輕皺眉，看他一眼，“什麽意思？”

有時候唐绫的敏感讓人很是無措，可有時候她的遲鈍也讓人非常費解。裴海沒有解釋，隻是伸手去做了一件他想做很久的事情。

他揉了揉她的頭發，觸手柔膩，跟他想象的一模一樣，他開懷一笑。

“沒事，不過我們這樣跑出來不好吧，要不我跟你回去說一聲，下午我跟你去看你奶奶，就不帶上她們了。”

唐绫垂眸想了想，沒有拒絕。

兩人并肩再次回到茶樓，才剛走到雅間門口就聽到雅間裏的争執。

“妹妹你可不能這樣！當年把你送到縣太爺家去就是想着你日後能幫襯一下家裏，現在你姐夫出了事，你怎麽就這樣鐵石心腸呢！”

聞言唐绫轉身想走，姐姐們的家務事她一點興趣都沒有，可腳步都還沒跨出去，就被裴海拉住了袖子，他指了指雅間，又指了指她，小聲道：“你不想知道，她們兩個爲何對你突然這麽熱情？”

她微微一愣，蹲下身來，聽起了這輩子第一次的壁角。